丑时,石城守军经过一夜欢饮刚刚平静下来,大半官兵醉得不醒人事,横七竖八地倒在兵营中、城墙下,空气中还弥漫着劣酒、烤肉的味科,城成四处燃着将熄灭的火堆。
突然,城墙上响起‘呜-呜-呜—’急促的警号声。守备李顺贞悚然惊醒,高声叫唤侍卫,无人应答。他起身披衣而出,见两名侍卫醉后昏沉,在外室酣睡正浓,状如死猪。他快步跑上城墙,守城校尉指向城下。李顺贞扶墙下视,只见北方黑沉沉的天募下无数兵马静悄悄地围掩而来,如墨染白宣。
李顺贞是央国戍北名将,稳重睿智,守备石城以来多次击退来犯之敌,被人称为‘石将军’。他身处虎狼环伺之乡,不敢稍有大意,却也没料到敌军于立春夜静悄悄兵临城下。他临危不乱,亲自擂响战鼓,命令守卫分别前往各兵营警报,结集各兵营统领前来听令。片刻之后,安大用将军和副将肖山、万俟慨走上城墙,各兵营将佐也相续到来,个个满身酒气,衣甲不整。
安大用探头下视。石城墙高三丈三尺,此时又是暗夜无光,安大用眼目昏花,城下只见一片沉暗,星火点点。敌军在立春夜里悄然而来,必定谋划周密,绝非寻常滋扰泄恨之举。他手指城下问:“敌军何来,有多少军马?”李顺贞回答:“敌军突然来袭,无有探报。但观其左翼轻骑快速,应是高夏轻骑弓箭兵;右翼兵甲沉重,必是巅山王的铁帽子军。”骁骑将军冉由说:“敌军远来,立足未稳,我愿带铁甲骑兵前去冲击,一鼓可定。”安大用摇头不准。
李顺贞高喊:“李二石何在?”火石兵营统领李二石喝醉了酒,被部下搀扶站在众统领后面,听到叫声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声:“在!”李顺贞命令:“射出火箭弹!”李二石答了一声:“是!”却依旧靠在部下身上移不动脚步。李二石身边两个年青火石兵走到城墙边,一人从背上取下火箭弹,双臂伸举架在墙上,另一人打击火石点燃火弹引信,一只火箭‘哧’地一声激射而出。
炎箭拖着一条长长光尾撕开了暗夜的巨大黑幕,城下的敌军现出身影,左侧是身穿皮甲、头戴圆形铁帽的高夏国骑兵,分前后三列布阵;右侧黑压压一片是巅山王的铁帽子骑兵;中间有无数身穿皮袄的塔塔人推着百十辆巨大的投石机,正在装弹待发。投石车后面是一排排呲伸向天的粗长圆木,每一根圆木由四匹马拉着,后面拖着一个下面点着火的大箱子。
守军众将均感吃惊。北方部落精于游击骑射,或近身肉搏之战,并不擅长攻城远战,从不使用投石机、战车等重装器具。石城城墙高厚坚固,寻常的弓箭射不进城里,与北方人战,只要坚守不出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如此高绝巨大、数量众多的投石机很多将领都没见过,更不知道后面那一排排的冗长的圆木是什么东西。
安大用大声说:“李将军,长弓手何在,为何还不放箭?立即派铁甲军前去击敌—”话音未落,一只石弹自城下飞来,‘嘭’地一声砸在城垛下三尺地方,城墙为之一晃,石屑纷飞如雨,守军众将一不由自主地委身躲避。随即,城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高喊:“点火!”百十架投石机上涂着沥青的石弹一起被点燃,绿油油的火团呼啸着向石城飞来。‘嘭-嘭-嘭-’石城被火弹击得遍体开花,十几只火弹飞越城墙落进城里,城里立即起火,响起一片惊嚎。
投石机接连向城中投掷火弹,守军各兵营中原本为央帝庆生储放了大量烟花爆竹,遇火即燃,转瞬间四处燃起大火。长弓兵营统领彭海秋指挥弓兵进入箭塔向下放箭,但暗夜里看不清敌人,毫无准头,片刻之后,四座箭塔均被中石弹起火。
李顺贞高呼:“推大黄连弩车过来!”战车营统领岑彭指挥兵校揭开城墙内侧五十辆大黄铁弩车上的油布幔,‘轧-轧-’地推到城沿处。大黄连弩车射程远,威力强,每车可同时发射十二只巨大铁箭,每只铁箭重三十二斤,需两人合力才能装入弩括。岑彭一声令下,六百只铁箭破空而出,城下立时响起一片哀嚎声,敌军攻势稍缓。
肖山、万俟慨率军出城击敌。刀盾兵先导,红翎铁骑兵、铁甲兵左右相继。肖山左手持铁盾,右手提长刀,上身伏在马背上向前疾驰。前方高夏国骑兵乱箭射来,刀盾兵坚起盾墙挡住箭雨。城上又一轮铁弩呼嚎着射向敌军之际,肖山一声大喊,刀盾兵分闪两侧,万俟慨带领铁甲骑兵冲向敌军。
央国铁甲骑军兵将精良,岐马快速,的确无敌于各国,但此时多数都喝多了酒,醉后昏沉乏力,兵力大打折扣,被高夏骑兵挡在阵前撕杀,一时冲不进阵去。铁帽子军从右侧右快速围兜过来。
肖山于投石机的流火之中看到一个铁盔上缚有红缨、身披白色披风铁帽子将军快马奔来,认得是巅山王麾下左厢都指挥使耿荻,两人是章洲沙县同乡,但各有其主,数次沙场相逢势均力敌。肖挥起长刀率红翎铁骑兵迎上。耿获勒住马冲着肖山大声说:“肖将军,速退回石城,不然死无葬身之地—”肖山于众声杂崩之中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挥起长刀直砍了过去,耿获举枪迎架,两军缠战在一起。
安大用在城上耳听阵阵撕杀声、惨叫声,眼看火弹、火箭在空中闪烁道道白光,无尽铁马冰河如浪动潮涌。他一生无数次历经此般景像,每逢两军相峙时,他必定精神百倍,杀敌务尽,百战不殆。但此时,他只觉得一切都沉甸甸的如朽木浸水,无以为力,疲惫不堪。他转头问站在身边的家仆老安头:“佑卿在哪里?”老安头眨眨眼说:“和张茂将军巡城去了-”安大用点点头,又对李顺贞说:“出兵接应肖将军、万俟将军,扑灭城中各处火源,只需固守,敌军天明必退。”说完转身下城而去。李顺贞令冉由出城接应。冉由率军出城,铁枪兵营统领黄冈、战车营统领岑彭左右随行。城上战鼓如雷,城下杀声振天,铁箭火炮齐飞。
阵前撕杀正酣,高夏骑兵和铁帽子军突然一齐向后急退。肖山、万俟慨挥军追击。至去城半里之地,铁帽子军左厢都指挥使耿荻高喊一声:“放水!”投石机后方的一排排粗长圆木中突然激出一只只水柱,喷向守军。原来这些圆木中空,两片捆扎在一起制成巨大的水枪,车厢中储满热水,塔塔人合力前后推动杆塞,阵阵水龙自空而下。
守军与北方人大战小战无数,却从未见过水枪阵式。虽值立春之际,但巅北平原上依旧冰封四野,唾液成冰,从水枪里喷出的热水转眼就冰结成冰,盾无可防,甲不可挡。塔塔人一边不住向烧热的铁厢中注雪,一边推拉杆塞,水枪向四方狂喷怒溅,守军甲衣尽湿,片片滑倒在冰上,很多就地被冻结成冰人。
肖山浑身湿透,手足僵硬,大声喝令退军。万俟慨和数百铁甲军被左翼高夏骑兵团团围在中间,无法突围。
身披红袍的冉由带领两队铁枪兵呈契形吼叫着冲入敌阵,冉由一马当先,铁戟横挥直挑,挡者尽靡,片刻间救出万俟慨,率军徐徐向后退去。
肖山挥刀断后,且战且退。勒马转身之际,战马失蹄,轰然滑倒在冰水中。他挣扎着爬起来,身上凯甲如重千斤,长须上挂满碎冰。头顶火弹拖着一片白光闪过,只见无数守军兵将在冰水中挣扎后退。他拉扯战马,战马却嘶鸣着爬不起来,几个身披油布的铁帽子军向他冲来。他转身拖刀而跑,脚底踏上浮冰,仰面又摔倒在地,后脑重重叩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他心里还清楚,只要片刻停留就再也别想站起来,但是脑中意识越来越模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个身穿红袄、细腰丰臀的女人背影在眼前一闪而过,那是安大用的小妾杨巧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