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发生在客栈的小插曲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林歆雪只认为那不过是某家权贵的小公子,开封天子脚下,那样打扮身边又是家丁护身的都非富即贵,所幸这样的小事两人都不放在心上,林歆雪也当作没发生过,连黄莺回了来也没主动提过。
倒是红籽仔仔细细将自己见到的理解的都告诉了黄莺,黄莺沉吟半会,没有说什么。
直到林轩回来,林歆雪倒是想问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惜林轩都缄口莫言,随便搪塞了几个借口过去。
这日,奶嬷嬷一早就把林歆雪拉起来,梳妆打扮一番,换上较为正式的衣裳,吃了早饭,奶嬷嬷便把她抱进早已准备好的滑轿,滑轿上铺了软垫,两个婆子前后抬着,奶嬷嬷,黄莺左右相伴扶着以免她坐不稳,红籽,蓝米一众小丫头也在身后跟着。
林歆雪暗自深呼吸几口,奶嬷嬷一早就召集了府里丫头婆子下人在老爷竹苑议事厅前的空地上等着,林歆雪姗姗来迟,却阵势摆足,梅苑大部分主心下人都护着她来,而且妆容端庄,直接一个轿子就抬来。
林歆雪一来到竹苑,守在空地上的一众下人还在吵吵闹闹,事先没收到消息,不知为何要突然被召集,众人私底下互相打探,却每一个人答得上来。
奶嬷嬷之所以不让人在梅苑集合,一来老爷不在府里,正巧出去忙活,二来竹苑才是府邸正院,梅苑毕竟是姑娘的闺院,要做一家之母做的事没有在竹苑来得方便,这也是张示林歆雪林府姑娘的身份。
两婆子放下轿子,奶嬷嬷想将林歆雪抱下来,被她拒绝了,为了造势,林歆雪硬是用一米不足的身高装出一米八的气势,真心累。
林歆雪故作成人之姿,环视众人一番,众人都莫名其妙,思议声仍为停止,林歆雪并没有打算站在空地上仰视众人说什么,只是转身就进了正厅,众人更是莫名其妙。
林歆雪让黄莺低头,和她嘱咐几句,奶嬷嬷将林歆雪抱上正厅上的正椅上。
黄莺站在外头,高呼,“谁是正厅沏水的丫头,去,给姑娘上茶。姑娘今日来是有正事要问,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说完也转身入厅内,因天气凉了,门上挂了帘布,外人瞧不出里头什么情况。
众人被黄莺这样一呛,纷纷缄默,只是心思转的更快了。
直到沏水的丫头端了茶水进屋,才有人出来喊话。
仍是黄莺。“请各院账房先生进屋。”
林歆雪正低头品茗,竹苑的茶水都是拿来招待外人,用的是上等毛尖,林道不喜浓茶,毛尖这类绿茶他是很喜欢,茶身一层轻透绿衣,茶叶在水中舒展,香气四溢,很符合林道走的君子之道。
进屋的有六人,六人进屋就像坐在中央正位上的林歆雪请安。
“姑娘福安。”
“各位先生多礼了,今日召集你们看似事发突然,其实我心里早有计量,我前些日已过了五岁生辰,府里就我一个姑娘,按爹爹的意思是让我开始着手内务,小女年幼,但身兼母职,许多事不懂,故仰仗众位多多指教。”
三人听此忙道不敢,形态不一,从眼神姿态中看不出什么,林歆雪将他们的反应暗自记在心里。
“今日让几位先生来,主要是认一下人,顺道了解一番账房分务。”那几人互相对视一番,年纪最大看起来成熟稳重的半百老先生站了出来。
“小人乃账房管事张彦靑。账房人事物什都由小人分派,我身后的是账房先生,黄先生和杨先生,主管全府钱财出纳。”
“账房平日就你们三?”
“账房还有五个学徒,平日负责跑腿,各院的出纳用度都由他们传达。”
“各院的用度如何分配?”
“如今内院只有姑娘一个主子,姑娘每月月钱是二两银子,老爷是直接由老管家那吩咐,不受账房管理,各级奴才丫头婆子按等级分派月钱,院内用度是直接上报再由账房支出,如采购婆子那,每日府外都会有专人送食材进府,事后才在账房月结,这些都是事先和采购婆子打了招呼的。
收纳的钱物是小人和外头交接,一般是外府的来往,前几日的寿宴姑娘收到的贺礼是小人和管家去接手,直接清点入库,点名送予姑娘的小玩意才会派到姑娘手里。”
“如此便好,三位先生都是府里的老人,所做之事都是为了爹爹和我尽心尽力,黄莺姐姐。”
黄莺上前各塞了个荷包给三人,“今后还得仰仗三位先生,小女不才,虽无厚识,但也想尽心为爹爹做事,明日起麻烦张先生将历年的账本送来,我好学习一番。”
张彦靑微愣,“姑娘是要查账?”
“先生多虑了,小女连字都未认清,如何查账,不过是了解了解,母亲生前便是管理内院的好手,不若就送母亲生病之后的账本,之前的我这个做女儿的也不画蛇添足了,今日辛苦三位先生了,先下去罢。”
三人显然没料到林歆雪的目的是账本,愣神间就被两个小丫头请了出去。
林歆雪认为接手一个‘公司’,最好的方式就是从财政入手,最难的方式也是从财政入手,她现在顶多算一个空降的‘总经理’,年纪小,小到只有五岁,空有地位没有实权,但毕竟阶级地位摆在那里,林歆雪也不怕,前有奶嬷嬷镇场,后有林道撑腰,她这个林府姑娘也不信整治不了这偌大的林府。
林歆雪又让黄莺把采购婆子请进来,采购婆子不是账房先生那几个人那样好相与的,林歆雪让她们将平日采购的物什标准价格购源大概说出来,也推三阻四的,或是随便一个借口‘姑娘你不当家不知米贵啊’来搪塞,被奶嬷嬷一个女高音一吼再加一个女低音一威逼利诱才勉强说些,林歆雪暂时看不出什么问题,只是认真听着,让一个识字的小子在一旁记录,将平日固定进府送物什的人记下,基本物价记下,没有为难便让几个婆子退下。
接下来是主管人事,物什保管,院子修葺等的管事,分别记录其中流程规则,涉及人员等,基本就是问个话,后是各院的丫头下人,认个熟脸,这些奶嬷嬷事先都教过她,有些是她临时起意问的话,都纷纷叫人记下,一上午就过去了。
林歆雪身子小,本就乏累,却硬生生挺着,遣散众人后,林歆雪回到梅苑匆匆吃了顿饭,便与奶嬷嬷,黄莺等商议,即要改革,人员的调换必不可少,奶嬷嬷将一份早些年便记下的狐狸精身边人的名单拿出来,综合方才问出来的话,看着哪些人不能用,哪些人不敢用,该换换该罚罚。
奶嬷嬷来府里时间也有十多年,对这些都很了解,面对陈年杂症那些被狐狸精小妾留下的人她是丝毫不手软,直接划掉,可一些府里的‘老人’,连林歆雪也看出了问题,非得换换血不可,奶嬷嬷却叹道,“姑娘不懂,这是府里的老人,虽平日好吃懒惰惯了,可毕竟从太爷那里就服侍下来,府里许多事他们都是最了解的,轻易不可赶出府,一来落得名声不好,二来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不是说能赶出府就赶出府的。”
“雪儿心知年幼,这些事不敢轻易置喙,可雪儿也是能辨黑白的,其他人就罢了,就如这管采购的肖虎家的,平日在采购事上欺上瞒下贪小便宜便罢,她竟仰仗自己年份大,外头当家的在爹爹面前说得上话,私下缩减主子用度,欺打下人,还插手账房事物,如此贪污顽劣恶毒之人怎能再留在府里,奶嬷嬷念她在林府多年辛劳,可林府也养了她这些年,她这样年岁大了,也该给后头的年轻新妇腾腾位置了。”
奶嬷嬷听了林歆雪一番劝,知是有理,却无从所措,林歆雪又道“奶嬷嬷若不知如何办,不若交给雪儿来办吧。”
“姑娘打算如何做?”
“肖虎家的不过是仗着自己年份大,当家的在爹爹面前能说话才为所欲为,既然轩哥哥在爹爹那办事,不若我和轩哥哥通通气,让他领那肖虎犯点事儿,这边我们再揭发肖虎家的恶行,肖虎两头难顾,彼时再赶肖虎家的出府便容易了,肖虎的大儿子肖石是能干的,提提他,把肖石家的调到府里干事,安抚安抚肖虎。”
“那肖虎老婆子我见过,也是个好手,何故他婆娘犯事把他牵连了,再说林轩这小子哪能轻易动他啊。”
“我也没说要把肖虎怎么,而且还补偿了他儿子,肖虎家的手脚不干净不是三天两头的事,平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能有这样的婆娘,肖虎再能干也会受其干扰,连个婆娘也治不好的汉子也好不到哪去,轩哥哥虽没什么能力,可上头还有个管家爹爹,林府内院已是这般不堪,外院也多少受到牵连,不若趁机让爹爹也整治整治。”
“姑娘,言之有理,自古内院外院都是密切相关的,但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
“是是是,雪儿全听奶嬷嬷的。”林歆雪没说两句又撒起娇来。
“你这丫头。”奶嬷嬷一幅受不了你的宠溺样子。
其后林歆雪不厌其烦,日日召见各务管事,账本也日日地翻,所幸这里的字都是繁体字,除了些晦涩难懂的生僻字,她基本认得,但为了掩人耳目,她还是开始了她的‘学字生涯’,这年头的女人一般学女则之类的书,只要认得女则的字就好了,像账本之类的都是杂书,可一个当家主母还是要学学账本的。
没过几日,林歆雪和林轩一串通,肖虎犯了事,她就痛痛快快把肖虎家的赶出府,肖虎家的不服气,闹了好一通,闹到林道那里也只是一句‘任凭姑娘处置’打发,自此府里上下才真正相信姑娘要接手改革府邸的事。
在林歆雪接手府邸的这些日子里,林道又以此为由头为她请了先生学字习画,顺便还请了琴艺师傅,林歆雪天天忙活在打理府邸,学字习画弹琴中度过,忙得跟不停旋转的陀螺。
林轩怕她辛苦,也减少了待在林道身边的时间,经常陪着林歆雪,对此林道和管家从来没说过什么。
眨眼春节将至,这是朝廷后宫乃至民间都万民同庆的节目,早在林歆雪生日后,全府上下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为此林歆雪的课程也停了。
在前世,林歆雪就很喜欢过春节,一到年二八,奶奶就会带着她和哥哥将那间不足十平米的拆迁房从里到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换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劣质红纸,由她和哥哥写上大大的福,和毫无平仄可言的春联,奶奶则用她那双巧手用剪刀剪出一张张精巧剪纸,贴在墙上,然后是无论多穷,奶奶都会带他们去买新衣服,即使不是什么很贵的衣服,也能让他们高兴一整天,在年三十那晚,奶奶会自己买来面粉,馅料,三个人动手包饺子,她总是包的最难看的那个,可哥哥会把她包的每个难看的下水就散的饺子全吃光。
林府人大物大,虽然规矩不多,但该准备的一份不少,林歆雪接手林府,这其中也过手了不少,当看到那哗哗从指缝中溜走的钱,她就心里拔凉拔凉得,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林道在外头得攒多少钱才能够林府上下的开支啊。
林歆雪实在忙累了,便偷懒躲在荷苑的荷花池边,喂鱼玩,红籽,蓝米两个小丫头也陪着,她们虽不用像林歆雪那样学着管一整个大家子,但也要跟在奶嬷嬷,黄莺身边学习各种规矩,也是累怕了,好不容易陪林歆雪偷懒,几乎在荷花池边玩疯了,林歆雪也不理她们,据说她们都是乡下野丫头出身,都是会浮水的,荷花池不深,摔下湖也没事。
“在想什么?”林轩的声音猛然在身后响起。林歆雪回头,见林轩宠溺地对她笑着,手习惯性揉揉她的头。
“轩哥哥。”林歆雪有气无力的喊着。
“怎么了?这几日累着了?”
林歆雪无力点点头,“之前没接触过还好,这几日天天和账房先生婆子们斗智斗勇才知道管理一个府邸这么麻烦,又是人情关系又是利益关系的,你说他们怎么这么多小心思啊。”
“人就是这样,都是为了私欲,慢慢来,你还小呢。”林歆雪点点头,还是提不起劲。
林轩使劲揉了把林歆雪的小圆脸,林歆雪当下尖叫,“好痛!坏蛋!”
林轩呵呵笑起来,“你不是学了画吗,给我画个像吧。”
“不要!你掐我还要我给你画像!”
“好雪儿,你给我画像,我就给你个惊喜。”
林歆雪想了想,“好吧。那先回梅苑,我画具都在梅苑。”
等林歆雪回到梅苑,早在一旁等着的黄莺连忙上前嘘寒问暖,雪都快下了这天,她真怕冻坏她家姑娘。
奶嬷嬷走到林轩身边,不禁叹道,“还是你有法子,姑娘在荷苑躲大半天了,说什么也不肯回来。也是老婆子我心急,逼急了姑娘啊。”
“奶嬷嬷也是为了姑娘好,不过奶嬷嬷长寿,再陪姑娘十多二十年也不在话下,何故急于一时。”
奶嬷嬷笑了,“不成了,真老了,这次回乡我儿子都劝我不要回来了,可就是放不下姑娘啊。”
“姑娘得奶嬷嬷照顾也是她的福气。”奶嬷嬷听此转头看向林轩,下垂的眼皮挡不住眼底的精光。
“老婆子我这一生也快过完了,以往固执的事情也看开了,你若不能护姑娘一生,何故要招惹姑娘,你还小,总会看清的。”
林轩听了不以为然,“又有谁能护谁一生,我不行,奶嬷嬷你也不行,真正能护她的是她自己,我只想尽自己最大能力罢。”
林歆雪在里头捣鼓半天,不见林轩进来,连忙大声呼喊,“轩哥哥,快来!”林轩闻声赶过去。
林歆雪拉着林轩站在屋内,“你随便找个地方站着,摆个pose。”林轩无奈笑着,林歆雪想一展身手,兴奋地‘口不择言’了。
其实林歆雪只是学了皮毛,连基本的画法都没学完,可无奈在琴书画里,她勉强最有天赋的就是画,琴艺方面差得她都快把师傅给气走了。
林轩没有故意摆什么pose,只是随意站着,眼里一直看着林歆雪,林歆雪作画时很认真,专心致志,圆圆的小脸鼓起来,嫣红的小嘴微微嘟起来。
其实林轩没有他表面的这么淡定,刚来这个陌生的世界时他也恐慌过,前世有太多东西他放不下,他不敢也不能轻易死,他害怕自己死去,也害怕他最亲爱的妹妹死去,可死后的他来到这陌生的世界,他最害怕的却是怕再也见不到那个女孩,总是对他撒娇对他任性,只会在他面前显露最真实的自己,他们之间不但是爱情的羁绊,更多是亲情的束缚,就像两朵双生花,同生同死同悲同喜,他完全无法想象,没有她的世界会变成怎样,他生存下去的一切意义都会化为乌有。
等林轩回神过来,林歆雪已经气鼓鼓地站在他面前许久,“轩哥哥,你在想什么?干嘛不理我?”
“……可画好了?”
林歆雪眼中闪过狡黠,“画好了,在桌子上。”
林轩上前一看,顿时气乐了,白纸上是两个卡通人物,一个是他一个是她,画的就是林歆雪画他的场景,里头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正抓头挠腮地画着画,不远处的小男孩却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男孩呆滞的表情是用两个大大的圆圈代替眼睛,歪着脑袋,很是欠打。
林歆雪凑上来,满是自豪地说,“怎么样,画得不错吧。”林轩用食指弹了弾林歆雪的额头,“有你这样的徒儿,先生白忙活了。”
林歆雪不服气地吐吐舌,“我不管,画也画了,惊喜呢?”林轩笑笑,拉着林歆雪就走。
进了梅苑的小厨房,林轩指着灶上的面粉和肉馅,“给你包饺子。”
林歆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角不断往上翘,“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饺子的?”
“每次到了过年,你哪次不是念叨着的。”林歆雪脸上的笑越发地大了。闹着林轩马上动手。
林轩揉面粉的力度很够,就算只是十一二岁的身子,可那力度还是充足的,揉面粉,讲究刚柔并济,林歆雪最不会这个,便在一旁闹,林轩脸上都被她沾上面粉,一看她就乐,那眼眉弯弯的就像小猫。
等面粉醒了,林歆雪也帮着下手包饺子,她手抓不稳,偏生又喜欢把饺子馅包得满满得,弄得饺子不是这里穿了洞就是根本合不上。
最后林歆雪和林轩成型的饺子摆在那里,一看就能分高下,不,是完全不能比,自然,包坏的饺子一个不落得全进了林轩的肚子。
年三十那晚,林道陪林歆雪吃了顿年夜饭,知道自己在小妮子闹不开心,便让她回梅苑玩了。
林轩捧了一堆烟花过来给林歆雪玩,古代烟花技术其实已经很好了,像什么喷花类的旋转类的吐珠类的都有,林轩给林歆雪点了个大大的升空的烟花,烟花在空中炸开一朵朵七彩的花朵,四周满是惊呼声,林歆雪隔老远也能听到孩童和大人的笑声。
红籽是个胆大得,抓着一个会旋转的烟花,拿着香点了就扔,扔了就跑,也不看是扔到哪里,那个旋转的烟花一直打着转火花朝黄莺去,吓得黄莺惊慌逃开。
红籽在身后乐呵呵地大笑,林歆雪敢担保她是故意的,平日给黄莺压得死死的,这会儿装着傻去整黄莺。
黄莺一见,也点着烟花追着红籽跑。林歆雪是哪里热闹凑哪里,跟着她们,一会儿整整黄莺,一会儿逗逗红籽,谁知一眨眼被蓝米给整治了,小小的梅苑充满了欢声笑语,四处火花四射,与天上隽永的银河形成对比,天上人间,最好的笑容不就是有你相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