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燕青山庄封锁淮明江以抵抗齐家的复仇后,淮明江上每一日都有燕青山庄的船只在江上巡航。这些船都是普通的渔船,并非东海南越等地专职巡逻水域的快船。毕竟淮北地处内陆,江河也就淮明江一条而已,燕青山庄根本不会有心思及能力去发展水中力量,要知道此番燕青山庄作为守江最大底牌的那半吊子大型战船也才堪堪八艘。
燕青山庄的巡航每个时辰一组船,一组三艘船分前后巡游。小船不大,每艘船只能载三至四名武者而已。这种巡航力度并不大,但对于防卫不擅水战的齐家的燕青山庄来说已是足够了。
若非李寅波这种水性极好的人或归源、天人境的高手,想要在一个时辰内度过这如此宽广的淮明江根本是痴人说梦。更何况,以淮明江的凶险水势,归源境高手都不敢说一定可以渡过。
江上巡逻小舟中的韩栋拍了拍自己昏涨的脑袋,俯下身捧起冰冷的江水豪饮了一口才稍稍缓过劲来。他是燕青山庄的一名武者,是这一队巡逻队的头儿,更是他们之中唯一一名明悟境的武者。
铁匠出身的韩栋是在不断打铁中悟道的,然后便被燕青山庄纳入了麾下。原本处于江湖之外仅是一寻常百姓的韩栋不懂为何燕青山庄非要与原本为淮北主宰的齐家死战,这就是江湖?打打杀杀就是江湖?什么是江湖?
“韩哥,你昨儿也喝大了?”船中三子也俯下身饮了一口江水,清了清嘴里酒气。这艘巡航船中一共四人,除韩栋与三子外,还有吃着馒头的老李与酒劲还未过去仍呼呼大睡的黄头儿。
韩栋笑着点头道:“毕竟虎子大婚,难得的喜事嘛!也亏得三子你今儿过来替虎子当值了。”
“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三子也笑道,“不过虎嫂子还真是好看嘞!”
坐在船头撕着馒头不断往嘴里一块块扔的老李也笑了声,然后故意撇了下嘴,作叹息样道:“虎子那愣头青都娶了个漂亮媳妇儿,可怜我李老汉老骨头一把还没个暖床的人喽!”
三子听了后哈哈大笑。韩栋也咧着嘴笑着,他想起了自己床下的一双红绣鞋。
“等等,那是什么?!”还剩大半块的馒头从眺望远方的老李手中滑落,老李手指指向一边。
顺着望去,是一片连绵的渡江木筏。每只木筏之上,各有人数。韩栋几人根本不需要开口询问,就知道那定是齐家!如此大规模渡江的,只有齐家!
纵然韩栋几人曾无数次幻想过齐家进军而来的场景,但那些鼓起的勇气,那些做好的准备,在真正面对的此刻,便只剩下了惊惧。
齐寒山立于为首的一只木筏之上,韩栋能看见他们,他自然也看得到那小小渔船。
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齐寒山不担心这次奇袭会因那几人而失败,因为他们会在发出情报前死去。齐寒山肯定,这是很简单的事。
“速度。”年过花甲的齐寒山只说了这两个字,一切都风轻云淡的样子。
直到看见那众多木筏中有三人折木踏之朝小渔船而来,韩栋才回过神来。一脚踹醒还在睡梦中的黄头儿,便是招呼着三子划船后退!
他自己也抽出了腰间佩刀。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就如齐寒山所想的那样,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让他们去死!就在韩栋抽出腰刀之时,三子,老李,还有仍睡眼惺忪的黄头儿,颈间溅出一道血线,翻身落入了江中。
韩栋清楚,敢在淮明江上踏折木而来的,最弱都得明悟的实力,而三子等人就算在普通武者中也也是垫底的实力,根本不会是明悟境的一击之敌。只是,他没想到,那些朝夕相处的同伴当真死在了自己面前!双眼通红的韩栋趁那三名明悟境击杀三子三人登船时的下盘不稳的时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进了滔滔江水之中。
在江上借物而行,明悟就可以做到,但跃进那汹涌的淮明江水之中,便是通玄境也没有那胆子!
“废物!懦夫!”小渔船上,一名齐家武者低声咒骂着。
但韩栋真是懦夫废物吗?
就在此时,小渔船猛烈的摇晃起来,齐家三名武者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过同样的,也为时已晚!铁匠出身的韩栋本就力大,这艘本就在江中飘摇不定的小渔船自然是不在话下!
看着那三名武者落入水中如三子三人一般被江水吞噬,韩栋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他发不出笑声,他的嘴里已经灌满了江水。
当初打铁明悟后被燕青山庄以半胁迫般的邀请纳入麾下的韩栋可不会对那个地方有半点归属感,三子几人也一样,浪迹在江湖最底层的他们也仅是为自己寻一个相对好一点的安身之所而已。自始至终,韩栋三子等人都未曾想过拼死将齐家的情报传回给燕青山庄,他们只是想活而已。连最后韩栋拉那三人垫背,也只是最后退无可退的路,顺带着为三子老李黄头儿报仇。这就是江湖吗?韩栋还是不懂,不过幸而虎子没来,昨儿才是他大婚之日……还好自己已没了牵挂——或许,除了那一双他这个大老粗花了近一年时间绣好准备当彩礼的红绣鞋。
那一双一直藏于他床下却从未蒙尘的红绣鞋,他曾经是那么想要送给一个一女孩儿。可是,当他明悟之后,当他从一名碌碌无为的铁匠变成燕青山庄的一名武者之后,当他进入了那所谓的“江湖”之后,他不敢送了,甚至连那个小镇都不敢回去了,他怕,他怕见到那个女孩……他知道,,他已经给不了那女孩幸福了。因为,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会是随时。
如今,真的是要淹死了。
他现在真想回到那个小镇,看看那个女孩是否已为人妇……如果没有,那是为何?是不是在等一双和她那双大脚正适合的红绣鞋?
他想她已为人妻,又不想她已为人妻。
他最想,再看她,哪怕只一眼……
自己没牵挂吗?放屁!
他顺着漩涡,沉入了江底,再不会起来了,永远,回不去了。
燕青山庄所在青山山脚的一座小镇,一名大脚的妇人推开了屋门,如往常一般出去买菜为丈夫儿子准备今日的饭食。出门后,她也如往常一样望向了隔壁废弃多年的铁匠铺,呆呆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不知道那个粗心的铁匠有耐心为她花一年时间去绣一双红绣鞋,就像那个铁匠不知道在他走后有位少女在他以往常用的火炉上刻下了“盼归”二字,歪歪扭扭,火炉一点燃便可照亮那两个字……只可惜,少女长大了,更是为人妇为人母了,不会也不可能如那时在半夜溜出来到铁匠铺点燃那座火炉,做着和被照亮的两字内容相同的事,那时的她,傻傻的。
那双红绣鞋终于要蒙上了尘,而那火炉,更不会再被点燃了……
“亏了。”齐寒山轻轻说出两个字,他抬起头,看不出喜悲,却看得见前方诸多战船的轮廓。
数艘战船中最大的一艘,却也是燕青山庄压箱底的八艘大型战船之一的那艘,方晓白衣立于船头,轻摇折扇。
“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