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袭青衫缓缓落地,放下小女孩与身侧,木剑收入背后剑鞘之中。青衫男子道:“这江水红得太扎眼了些,老远便看见了,怪不舒服。”
若再不知此人便是那新剑神魏枫,这江上诸人便都是傻子了。齐东皱眉道:“此乃我齐家与燕青山庄私事,与魏剑神无关,剑神又何必硬趟这一淌浑水?”
魏枫笑了笑,揉了揉自己身侧小丫头的脑袋,轻声说了句:“听见没,还是有人认我这个剑神!”小丫头紧闭着眼,约是怕见了这江上惨烈猩红,但听得魏枫此话,小丫头还是狠狠地一扭头,仍是不敢睁眼。
魏枫有拍拍小丫头的脑袋,转头朗声道:“这江上如何,魏某见得多了便也无所谓了,只是此次魏某身边还有个不懂世事的小丫头,见不得这鲜血淋漓。所以,魏某在这便是请诸位先停了手吧,待我二人渡了江,又行了一段路程,你们再打不迟。”
“魏剑神此举不给我齐家面子不说,连江湖规矩也不守了?”齐寒山于江中大声说道。
魏枫笑道:“魏某行走江湖,前些年处处卖人情面,不过如今嘛,便是只有老剑神胡之夫等寥寥几人能买的到了。齐家?换做四大门阀来对魏某说面子一事还算是有点底气,不过结果嘛,也就那么回事,改不了多少。再说了,你们何曾听过魏木剑是守规矩的?”
“魏剑神是想要我齐家于淮明江畔这一千多人来告诉你规矩二字?!”齐寒山猛然喝道。
“若是你们能告诉我规矩二字,我也不能会是什么木剑剑神了。”魏枫也不生气,只是背后木剑再一次出鞘,握在其手,“魏某虽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可也讲得道理。怎么,你们齐家需要魏某与你们讲讲这行走江湖的道理?”
江湖道路?什么是江湖道理?拳头大就是道理!齐东阴沉着脸,别说是他与齐寒山,就算是齐怀远在此,估计也没那胆子和这个手握木剑的人来讲江湖道理。这个被称为一柄木剑撑起一片武林的男人可是与二十年前正值巅峰有一人便是一座江湖之名的胡之夫并称剑神的人,齐家费尽心思讨好胡之夫,便是知晓那老剑神的厉害,哪怕境界不再,单凭剑道剑术便可不弱剑神之名!而这魏枫,可曾掉过境界?
武评第十一,十人之后第一人,可是玩笑?
“返回登岸!”再不情愿,齐家人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那方船上,楚烟云看了一眼方晓,方晓笑道:“若没有这过于‘无理’的魏木剑的消息,你认为我凭何敢率船队迎击?倒不如于野鹤渡渡口埋伏阻拦来得好些。”
“得不偿失。”楚烟云淡淡道。
“得不偿失吗?”方晓摇了摇头,正欲解释,却是突然转头望向已是跃出大船迎接周厉的燕新来的背影,不由苦笑道,“这老庄主也太心急了些,这下子,也就只能祈祷他们好运了。大军撤退已是定局,估计那懒惫性子的魏木剑没多少闲心管这几人间的厮杀。”
“什么意思?”楚烟云问道。
“自己看吧。”
原本已是打算撤走的齐东在回头的那最后一刻瞥见了那一抹苍老的身影,虽经岁月摧磨,但齐东仍是在见到其的第一眼便认了出来,燕新来,他的杀父仇人!
齐东为什么来此?他又为什么能来此?答案只有一个,便是燕新来!
这时候,什么撤退什么剑神,都与齐东无关了。以往回撤的周厉顿觉不妙,已有天地冥冥感应的他在此顷刻间感受到了滔天杀意!身子立即朝左一闪,一只手从他原本的位置刺过,若他不躲,恐怕此刻便是被这一记手刀贯穿了胸膛,成为一具尸体了吧。
“可以过河了吗?”小丫头杨逢绣拉了拉魏枫的衣袖。魏枫挠了挠头,并未答话,握住木剑的右手稍抬一分,便是这一分,魏枫的剑势便如巨峰般压下,压住了见齐东动手后所有蠢蠢欲动的武夫。
“所有人听着,撤退!”
两方都发出了同样的命令,在如此剑势下,似乎也就只有归源宗师才能行动自如了吧。而所有继续返岸的武夫,所受威压在其回头的那一刻彻底消散!
不过,那些归源宗师们,都没有撤退。
齐家既然想凭这支奇袭队吃下燕青山庄,那么这支队伍中便绝不会仅有齐寒山、齐东和张峰三名归源而已!先前周厉来时,他已是天人,其余归源宗师便都无可奈何,出面迎击的话一有不慎便是丧命的下场,只得让能杀天人的齐东出面。而如今,他们也并非要做什么事,只是保护齐家未来的希望而已!
齐东这一动,齐寒山在内的四名归源一并而起,尽随齐东而去。岸上魏枫手握木剑,想了想,剑回放一分,剑势消散。阻拦这水战的继续已是坏了江湖规矩,就算他不在乎,他也不想去拦这几人间的厮杀,一来是无伤大雅,二来,他感受得到齐东几乎凝为实质的恨意。
“还藏了三名归源,有意思。”船上方晓摇头道,“你也就别去了,凭你万象境的实力,只毫无作为而已。”
蠢蠢欲动的燕恭良捏紧拳头,不说话。
周厉不擅轻功,便是未有逃脱之意,再来他如今已是天人,还怕一小小归源?
原本已是有些放松的吕明松也是吃了一惊,若这般,一场天人归源的厮杀就是在所难免的事了。虽说燕新来周厉两位天人几乎已是压倒性的优势,但吕明松仍是感觉不妙。因为魏木剑的关系,双方已是两存之局,齐家诸多归源又为何敢悍然赴死?
惊鸣一剑再度划江而去,拦住了齐寒山的去路。
“老前辈,我们怕还是要再纠缠一会儿了。”吕明松只能全力留下齐寒山!
而齐家另三名归源,已是为了齐东联手去挡暴怒而来的燕新来!
“既然我想杀你,你便逃不了。”齐东踏在浪上,对周厉说道,“原本因魏木剑的关系,已是打算放你一马的,可燕新来来了,如果我杀了你,你那二哥便会于此和我拼死一战吧?所以,你死了要怨便是怨你二哥去,若是怨我,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哪怕你已是鬼。”
“大言不惭!”
周厉也不多话,三式起手,江上浪声中竟隐有虎啸之音!
周厉武学是野路子,多是生死间自己琢磨来得,自是招招打人要害,而这三式不同,大开大合,讲究势猛气足,颇具大家之风。齐东也并非无眼力之人,这三式根基于何处他便是已经看了个明了,无非是形意拳的虎形招数。
三式虎形拳周厉使出真是有猛虎下山之势,其气劲恍然间已具有山林间那百兽之王的威压!周厉偶然间寻得这三式虎形拳,十几年来已是耍得有模有样,是他压箱底的东西。如今出手便是这三式,也可见周厉的谨慎。
这种关头还敢放狠话的,周厉相信他真的有料。
不过齐东只是摇了摇头。昔年道门一游散真人张元一创形意、太极震惊天下,以雷霆之势坐稳当代江湖、道门第一人的位置,无敌于世百余年之久。其间以太极、形意为基础衍生的武学如形意拳、太极双生诀等武学无数。张道人于世上无敌,倒也从不藏私,老好人似得有教无类,说是强身健体的东西用不着藏着掖着,凡是向其求教的武夫香客都是有所收益。形意、太极虽说那时是人人可学之物,但时至今日,形意、太极的原本已是分别藏于清璇宗与太上山中,不借外人,其本门内学过的人也不多,悟其真谛得其精髓的更是没有,似乎曾经震惊天下的形意、太极真的仅是强身健体的东西。而其衍生出的形意诀,太极三清剑等惊世武学也被各道门宗派当做不传之密,流传于江湖的,倒是那些烂大街的货色,不值一提。而形意拳,则是江湖中唯一流传的一本源自形意的上乘拳法,不过,能否得到真本,也是看个人机遇如何。
形意拳对于江湖中的游散武夫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东西,但对于江湖中的豪门大宗来说,也只比那些烂大街的货色强上一分而已。形意拳虽是上乘武学不错,但这数百年过去了,其招数套路之间的精髓早已被豪门大宗吃了个透,别说周厉只会形意拳中虎形拳的寥寥三式,就算他习得整套虎形拳,百族出身的齐东破起招来也并不棘手。
棘手的,只是周厉的天人威压,以及三式拳中的真虎猛势。
不过,别人对付起来棘手,齐东可不。人蛟龙李寅波有水中可无敌的借势,他齐东也能灭世!
刹那间,周厉凭天人感应所借的真虎之势不攻自破,齐东身形飘忽,已是踏在周厉面前!
一式猛虎破,大开大合,势猛力足,气机流转却略会停顿,气门于正中胸口,难以防守!
一式林虎哮日,气劲足是足了,却难顾后方!
一式火虎咆,拳劲刚猛,不可力敌!
躲一招而破两招,周厉于此瞬间被齐东打懵了眼。
“可是大言不惭?!”齐东脸上划过一抹笑容,并不和善,一拳砸在周厉脑袋上,将其狠狠砸入江中!
浸入水中的周厉挣扎地破开水面,却又是被守株待兔的齐东一脚踩进江水之中而又被其乘胜追击。淮北之人多半不通水性,这也是他们怕这淮明大江的缘由之一。周厉虽是会水,但这么几番折腾也难免费了不少气息内力来稳固自身。借江中漩涡逃开齐东追击,再以强横内力破水而出,这尽显狼狈的天人骂道:“无耻小儿,你对我做了什么!”
语气中却多是惊惧。
看着再无天人风采的周厉,齐东轻轻道:“是不是没有了那天人感应?别着急,很快你的命也没有了。”
二者再度碰撞,整个江面炸开一道水浪!周厉纵久经杀伐,体魄上也不如从小于百族淮北齐家中既温养又淬炼身体的齐东,周厉嘴角溢血,与齐东纷纷倒入江中,失了天人气机,输了筋骨体魄,又无上乘招数与通玄秘术,结果不言而喻。
一柱香时间后,江中爆发出一道水浪,浪高十数丈,绝无仅有,一声“二哥快走”响彻云霄!被三名归源拼死纠缠的燕新来忽然老泪横流,转身离去,留那三名仅剩一口气的归源与江上心有余悸。
船上,燕恭良纵身出船,亦是泪流满面!
方晓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对楚烟云说道:“你说对了。”
楚烟云默然不语,再伸手去摸剑匣,逐渐向上,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双大手抓住,阻止了昼雪出匣。
那方,亦是狼狈的齐东从浪中钻出,血水同流,手持人头。
归源斩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