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新来!”
江中一声咆哮,浪里出来的齐东高举手中刚摘掉的那颗人头,手掌用力一捏,闻声转头的燕新来恰好看见昔日那无比熟悉的面孔爆成一团血雾,那血雾隔着百米,染红了燕新来的眼睛。
老人的低吼声嘶力竭,除他外却无人听见。可他忽然回头,朝己方船队逃去。
齐东“呸”了一声,一口血红色的痰吐进江里。好不容易摆脱了吕明松来到齐东身侧的齐寒山看见这一幕,不由道:“要不今天便算了,杀了一个入了天人的周厉已是大赚,没必要你再拼命留下燕新来,带我们渡了江……”
“若能杀了燕新来,我死又何妨!时机错过,日后再多弥补也是枉然!”齐东打断了齐寒山的话,又强提一口内劲,纵身追了上去。
“怎么了燕新来!连为你兄弟兄弟报仇都不敢?!”
燕新来咬着牙,红着眼,对齐东的吼声置若罔闻。而此时,一个身影从燕新来身边蹿过,原本已是下定决心避战的燕新来立刻转身,抓住了那堪堪万象的燕恭良,一把将其摔在了赶来的吕明松怀里:“你做什么?!送死还轮不到你来!”
此般,燕新来已无法再退,看了一眼在吕明松怀里沉默不语的燕恭良,燕新来深吸一口气,下落到江中的一块浮木上,对吕明松道:“吕小子,带他回船上去。”
回头,看着踏水而立的齐东,燕新来呼出那一口气。
“怎么,准备好死了?”齐东手指成拳捏得脆响。他笑得开心,笑得狰狞。
燕新来不说话,闭上了眼。
无他,死战罢。
“齐东是吗?你再动一下试试。”
声音在齐东耳边响起的那一个刹那,齐东就仿佛成了被猛虎盯上的羔羊,冷汗直流。转头望向压力的源头处,江中大船上,白袍黑衣之间,有铁甲映日光。
方晓看着身侧这位拦下楚烟云并威慑住齐东的男人,想起了一句话。
百族四大门阀之一的东极欧阳氏族中,有一个绝对不能提及的名字……
就是他吗?方晓收起折扇,今日,便就到此结束了。
“欧阳瑾?你为何在此!”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齐东嘴里蹦出的一样,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势头被阻,他强提的那一口内劲便是瞬间到了尽头。
武夫交手,是一鼓作气,气尽则衰,则无力,只得换气再续,哪怕是所谓内劲气力生生不息的天人,也不过是一口气养得厚,续得久而已。
“楚烟云在这里,那么我出现便不是什么情理之外的事。楚烟云此刻在燕青山庄的船上,那么,你们齐家就胜燕青山庄不得。”这个着铁甲负短戟的男人语气平淡,但这平淡的言语中,却是有这一股天生独属于王者的傲然!
齐东下意思退后一步,因为在说这话的瞬间,那映着初晨血红日光的男人便已横在了他与燕新来之间。而齐东这一退,他含着的那一口内息彻底溃散,已负重伤的齐东再无气势,落入滔滔江水,随江水而去。
齐东身侧的齐寒山立即下水,匆匆从江里救起再无气力连强弩之末都算不上的齐东,齐家另其名归源也已赶来,几人却又在欧阳瑾与燕新来的目光下进退不是。
“我说过了,到此为止!”一袭青衫飘然而来,挡住二人视线。
“魏木剑,不要以为我也怕你那三尺朽木。”欧阳瑾伸手去拿铁甲上所悬的七柄短戟,面带冷笑。
“你有胆子叛出欧阳家成为覆云墨山阁的一方令主,自然是不会怕我这一名不过在江湖底层晃荡的小小游侠儿。不过魏某说过,魏某虽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倒也还讲得道理。今日我阻了齐家对燕青山庄上攻势,是我坏了规矩,欠了齐家一分,既然理亏,我也不便太过置之不理。”魏枫洒然笑道。
“这意思可是,你要动手?”
“不,当然不!先不说我有没有胆子和能力与覆云墨山阁作对——嗯,胆子不好说,能力是没有——就说我欠了闻人老头儿的那份情,还清前我便绝不会招惹你们覆云墨山阁一分!况且这事本就与我无关,我吃饱了撑的才和你们瞎搞。但是……”魏枫话锋一转,很是没品地尖声笑道,“你们想杀我后面几人或者更多,嘿,怕也是白日做梦。”
“不过再怎么说,这事都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先前我替燕青山庄解了一难,此刻又助淮北齐家,也不说到底在帮谁,至于这没了力气的几人该怎么办,便是让燕青山庄的正主说话吧。”魏枫说道。
欧阳瑾握着短戟,冷笑更重。这覆云墨山阁十八令主之一的欧阳瑾虽说未入武评二十人之列,但实力如何,见其出过手的人心中多少都有数。所以江湖无人奇怪其能安然走出东极域,只奇怪于为何入了覆云墨山阁后未坐上御座之位。其后出了武评,更是有人断言欧阳瑾能拉人下榜,自己登榜,但能名列多少却是不好说了,前十,或是十人之后?心如天高的欧阳瑾自己都拿捏不准。此番欧阳瑾面对武评第十一的魏枫蠢蠢欲动,到底还是有几分想试试此时的自己于这江湖已攀至何种高度的意思。
对阁中人还是有所了解是楚烟云多少也知晓傲然如龙的欧阳瑾的心思,楚烟云不禁看向了一直笑得风轻云淡的白袍书生,恍然中想起了他所说的武评之用……
察觉到楚烟云目光的方晓轻声道:“可别小看了我,虽说这次武评有不少水分,余地留了不少,能入榜乃至能入前十的也有几人我故意只字未提,但我也不能堕了江老头儿的名声嘛,这好歹也是能服众的东西。”
方晓的言下之意已是明显,楚烟云不置可否。而在欧阳堇与魏枫身边的几人才是倍感压力,纵然是天人的燕新来也极不好受。为他撑腰的是四大门阀中的东极欧阳也无可奈何的人物,如今更是雄霸天下的覆云墨山阁的一方令主,当年一人七戟出欧阳时,背后不知倒下了多少欧阳家的高手。而面前的魏枫也是了不得的人物,能在胡之夫之后被称“新剑神”就已是说明其实力。
燕新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踏水归去,速度虽快,步伐却很缓,缓得有一缕悲凉。
若是往日,也就拼了。燕新来花白的头发此刻全白了,好似冬雪盖人头。
对不住了,老六。
欧阳瑾瞥了一眼身后已经踏水上船的燕新来,轻哼一声:“这便是敢拼敢冲杀伐果决的燕新来?”
言罢,也只得收了短戟,凌空而去。
魏枫顾自地笑笑,转身时也是看着落在水中的齐家五人,齐东不去说,强提的最后一口内劲消散,此刻已是毫无气力,不是天人的他没有换气便又是全盛状态的能力,只是在睁着眼望天发呆,不知想些什么。而另四人,除开对阵吕明松的齐寒山只耗了些力气没多少伤势,那三名鼓着一口家族忠义之气拦住燕新来的归源宗师比之齐东也好不到哪里去,虽说是三人联手,但说真的,他们没死已是幸运。
摇了摇头,是无赖也是个烂好人的魏枫跃进了江中,一手抓着一个归源宗师,往岸边游去。说实在话,魏枫就是如此随心的一个人,只要他想,他便会去做,他可以为了一个根本不喜欢他的女孩卖掉陪自己走了好几年江湖路的那匹瘦马,他也可以在剑道大成后不放弃手中那柄可以算作木棍的木剑,他会心软地答应从不相识的杨逢绣帮其寻找胡之夫,他也会任性地在淮明江上打断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两方势力的大战……于他而言,江湖是自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无论是心血来潮还是随手为之,自己想做便做,这便是他的自由,这就是他的江湖。而江湖上,正是因为有魏枫这种人,才显得那么令人神往。上一辈江湖中的胡之夫是如此,如今的魏枫也是如此,或许,魏枫江湖中的“新剑神”之名,并不仅仅因为他的剑吧。
齐寒山看着这个挑事后又救场的新剑神,说不出什么,只觉着这人是个疯子,一个……还算不错的疯子。齐寒山也不拖沓,带着齐东和剩下的那位归源宗师,跟着游回岸去。
“别再那儿发懵了,幸亏你没和燕新来那老家伙打起来,否则倒霉的只会是你小子。虽说你杀了燕青山庄的那个天人,但这可不代表你能对付得了燕新来,燕老鬼可不止他六弟那点本事。燕山八人中,实力最强的不是他们八人的大哥石海青,而是燕新来,否则燕青山庄的‘燕’字怎会排在‘青’字之前?既然你小子有着常人不及的天赋,就好好珍惜这点儿。你以为燕新来逃跑是怕了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你,那燕老鬼多半是怕他一怒之下真的杀了你引得你身后上千武夫齐渡江。纵然此刻我在这拦着,但我真会为一句话而和齐家千人死战?我自己都拿捏不准。再说了,就算你强提内劲做掉了燕新来,伤上加上的你身体根基也就此毁了,不会有一点恢复的可能,哪怕是那个住在鬼灵山的鬼医也拿你没辙。”
齐寒山知道前方魏枫这话是说给齐东听的,但自己肩上的齐东仍是没有半点反应。齐寒山自然比魏枫要清楚燕新来对齐东来说代表这什么,但他此刻也希望这木剑剑神的话对族中小辈有些影响。
上岸后,魏枫随手将肩上的两位归源宗师扔在地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却不敢有一点抱怨。而魏枫则笑容满面地对小丫头杨逢绣说道:“走吧,丫头,渡江了。”
……
那方大船,身为现庄主的燕恭良登上甲板后没有任何命令指示,那悲怆是写在他脸上的。他径直回了船舱,没有理任何人,包括燕新来。
吕明松对燕新来笑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这面色镇定却是双眼血红头发雪白的老人,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燕新来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吕明松没有什么,让其去陪燕恭良后,燕新来只说了一句“回野鹤渡”便再无下。
船头,铁甲负戟的欧阳瑾才踏上甲板,便是对楚烟云说道:“我所猜没错的话,剑匣中昼雪上还有两道剑尊所留的剑气,我劝你少用为好。”
楚烟云并不言语,欧阳瑾冷笑道:“若是你想凭自己的力量去战,算是我小瞧了你。但你别忘了你如今的伤势,和你的实力。”
方晓无奈,只得打圆场道:“欧阳令主很了解烟云客?”
“剑尊为人洒脱,但却后手留足,自然会给予他的弟子最大限度的保护,倒也不算我对剑尊多了解。而那以气御剑的手段,整座江湖也就只有剑尊会了。”欧阳瑾道。
“覆云墨山阁上两大金字招牌,刀尊断山人,剑尊烟云客。他们两个江湖神话共聚一处,才有得如今冠绝天下的覆云墨山阁。”方晓笑道。
“不说他人,若覆云墨山阁只有一个断山人或一个烟云客,我顶多钦佩他们,断然不会远赴万里上这墨山。”欧阳瑾说完也不多留,又多叮嘱了楚烟云几句,便是于这淮明江上没了踪影。
“我知道你背后会有覆云墨山阁的后手,只是没想到这后手如此有力。”方晓叹道。
“我也没有想到。我以为他们会希望我死得更快一些。”楚烟云轻声道。
方晓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冰冷的黑衣少年有这种语气,或许,这黑衣少年在那些人眼前再如何冰冷,心底也是亲近******。就像自己在青枫谷一样,和那些老夫子吵得再不可开交,最后还是该笑的笑,该喝酒的喝……白袍方晓咽下了嘴里那解释的话,沉默着。
夜中,月光寂然地洒在奔腾依旧的江水中,没有繁星,甚至天空高挂的那一轮明月,此时也让人觉得多余。
漆黑的夜,才最寂寥,才不让人厌烦。
方晓抱了一坛酒,站在野鹤渡渡口,等着人。
而此时,正有一人拖着疲累的身体破开浪涛上了岸,气喘吁吁。
“燕老庄主。”方晓走了过去。
“方先生……你在此做什么?”燕新来有一点诧异。老人的双眼不再红了,只是头发依旧雪白,脸上也多了疲倦,似乎永远消不去了。水珠缓缓地从他身体的每一寸滴落,狠狠地碎在地上,不留一点情面。
“我是来寻你的。你若不在此处,你也便不是燕新来了。”这一次,方晓脸上没有了以往一直带有的微笑,他面无表情,将手中的酒坛递给燕新来,“暖暖身子吧。”
燕新来的嘴角勉强咧出一个弧度,算是笑了一下,看起来就很苦。将酒拆封后燕新来便仰头灌了起来,约是灌了有半坛酒才停下。他说:“本是想着给六弟收尸的,结果,呵,和预想的一样。淮北有句老话,说落尽淮明江的人呐,就像落入黄泉一样,永远回不来了。”
“你还是来了。”方晓道。
“不得不来啊,本就觉着对不起他,还不来试试的话,我也就不是个人了。说来虽然也是老六让我逃的,但我逃得越远,胸口就越闷……我转身就是错误。”燕新来深吸了夜间一口凉气,似乎觉得还不是滋味,又灌了口酒,说道,“其实齐家那小子说得也对,我就是个懦夫。当年抵死相争的不是武功最高的我,而是大哥,若是我的话如今燕青山庄或许还会多一些人……哼,我真他、妈的是个混帐,媳妇被杀了都不敢拼命!后来啊,还是老六把我打醒的,对,狠狠的一拳,没有丝毫留力地砸在了我脸上,疼啊。后来,就是借覆云墨山阁这把大火烧没了大半个齐家,老六在其中的表现真的让人诧舌。那时,他要一鼓作气灭了齐家,我不准他去,他又是一拳打在了我脸上,也是老四和老七把他拦着他才没继续疯下去。我起来后还了他一耳光,让他滚回去冷静。老四和老七那时劝我别气,说老六的出身大家都知晓,脾气冲了些,做事也不经脑子。说实在话,我没气,我只是怕他真的杀到去送死,那时我们可没有本钱对抗哪怕已经半残废的齐家。”
“现在,也没本钱啊。”老人惨然一笑,又饮了口酒。
方晓沉默着,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六庄主是自己想死的。”
燕新来席地而坐,笑了一声,道:“这我当然知道,他可是从不断的生死中出来的人,他若一心要逃,谁能拦下?反正我拦不住,和他厮杀后遍体鳞伤的那齐家小子更不行。”
说到这,燕新来叹了口气,又道:“老六的心思我现在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他这次可是给我们燕青山庄留了个很大的余地呢。要么,因为他的死,我心中最后的那份犹豫彻底消散,真正倾尽一切在这淮明江上死磨着齐家。要么,退走,与齐家妥协,交出包括我在内的老一辈人,缓得下一代人的平安。真的,六弟他难得聪明了一回,知道齐家绝不愿意在这里死磨着,他原本上船,也就是没打算着活着回燕山了。庄里他一直都是主战派的核心,也只有他死了,庄中才会有人提出议和之事。”
“当初驰骋淮北的英豪们,都老了呢。”方晓叹息道。
“是啊,都老了。”燕新来笑笑,他没有方晓的伤春悲秋,言语中只是一股子平淡,他说,“我老了,庄子里当初和我们八人一起走南闯北的弟兄们也都老了。都说人越老越怕死,放他娘的屁,咱兄弟年轻的时候不怕死,更不可能在这快死的时候怕死!否则,老六也不会选择死在这大江上。我们是老了,所以我们这些老人再不能凭着自己的一腔意气行事了,要多为子孙后辈着想。我可以死,却怕恭良出事,怕极了,所以今天我在这江上一退再退。庄子里的人也都是这个理,他们现在或多或少都有些牵挂,不再是以往的孑然一身,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想儿孙活。我承认,我也是。老六他啊,估摸着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虽然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婆娘也没有娃,但我记得,恭良、忆青他们出生的时候,老六醉了三天,睡着的时候还在笑。他那几手把式,也全交给了恭良他们。我最记得每年过年的时候,顶着鹅毛般的大雪,老六他个老小子和庄子里的娃们闹得不成个样子……今年或许会安静很多吧……”
“从燕庄主的反应中看得出他们的感情。”方晓道。
“恭良是很亲老六的。庄里的每个娃都有点亲他。”燕新来说。
“所以,老庄主是打算鸣金收兵了?用你们这一辈的血来换得下一代的平安?”方晓问道。
“方先生半夜寻我的目的我也并非不清楚,我可以告诉先生,我是这么想过。老六难得考虑周全了一次……”燕新来狠灌一口酒,没饮完,连壶一并扔进江中,溅起些水花。他望着江面,轻声说:“你也喝点儿,权当兄弟给你践行了,酒少是少了些,别急,回山后还有场大的,够你喝的,到时记得把大哥他们也叫上。我知道,哥几个儿的酒你喝不喝无所谓,但恭良、忆青、仁山、小林的酒若是没喝到,你指定会毛,说不得又要打我一拳……”
“可惜,你打不到了。”
方晓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呼出口气,转过身,欲走。
“方先生,要做大事,你还是太心软了。”燕恭良忽然道。两人就这样背对着背,谁也没有回头。
“这样啊……那么,不成大事也行。我没那么多追求,求一个心安很不错。”方晓轻轻笑道。
燕恭良闻言,也笑了笑,转过身看着方晓的背影说道:“可是今天恭良的反应让我知道了,一切都不过是我们这群老头子的一厢情愿罢了。我们为了大哥他们不惜一切,但六弟忘了,我们也可以为他不顾一切,恭良他们,也会为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不顾一切!”
这个疲惫的老人说道:“老六他这一次的计划还是不怎么周密呢,真是他干的事。不过,这一次,我们就要彻彻底底的疯一次了。我们,可是越老越不怕死呢!”
“我之前就说过,老六若死,唯死战而已。”
方晓慢慢回头,道:“那我便以青枫谷的名义保证,尽可能给燕青山庄的孩童们一条活路可走!”
“另外,如此的话,老庄主便需要一个上下齐心的燕青山庄了。这次水战中燕青山庄的谍子被我留了下来,老庄主和我一道去见一见他吧。”
……
船中舱内,入夜却无寐的燕恭良依着窗口,将手中的酒一杯一杯倒入江中,沉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