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园丁 第5章
作者:云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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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娓娓叙说,重又带我们去到他的往事中——

  等我们这些人参加工作,已到改革开放的第十个年头,生活好了,人心却乱了。我们周围的人,谁都伸长了脖颈,瞪圆眼珠子看东西,竖起耳朵听声音,翕动鼻子闻气味,寻钱、抓钱!哪儿有钱就往哪儿赶,哪种手段可以搞到钱就使哪种手段,管它合不合理、好不好看、道不道德,只要能把钱搞到手,心里就踏实、就舒服!若机会把握不住,让到手的钱从身边溜去,就饭吃不香、觉睡不稳,唉声叹气,很长时间都不能从懊丧的情绪中走出来……这风既横扫芸芸都市,又刮遍穷乡僻壤,既在大庭广众之下乱窜,又扎进每一颗心灵深处……学校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一律不能幸免,深受其毒,老师的心全都动起来,几乎没有人肯静下心踏踏实实工作。我们学校的老师几乎全都有双重身份,既是老师更是农民,一脚踩着讲台,一脚踏在自家的田地上,人在学校心却在果园猪圈上。他们起早摸黑搞生产,为家庭创收,无可厚非——领那么一点薪水,既要养家供子女读书,又要跟着左邻右舍翻盖房子改善住房条件,不去多干活,哪儿来钱?有很多老师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天刚蒙蒙亮人已经在自家的田园忙开了,一边干活一边把时间计算妥当,上课铃声响起的瞬间能站上讲台给学生上课。他们记挂心间的是田园里能给自己带来不菲收益的果树,到学校上课只为了应付应付自己分内的工作。他们在家、田园、学校之间来来去去,显得匆匆忙忙,上学校时无暇顾及衣上的斑斑污泥和水渍,裤腿一只长一只短,浑身汗臭滚滚;人尚在学校就安排下下班后的农活,,铃声刚一响动,立马扔下教科书飞一般奔回家中,挑起粪土往田地冲——在田地里忙着忙着,即便日头西斜,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也不肯回家……忙到午后一点多钟,算一下回家、吃饭、上学校所用时间,若再不回去上班就要迟到、招人闲话,这才肯丢下手中的活一阵风似地回到家了,三两下填饱肚皮,匆匆忙忙又往学校去。有些老师不把精力投在田园上,把它投在家庭手工业上(我们村是出名的筐篓加工地,许多人靠编筐篓获取了一小笔财富),这些人同样算计好上学放学时间,哪怕一秒钟也要利用起来,用到锯竹、破篾片,编筐篓,或者替家人忙家务,好让其它人一心去编手中的筐篓————时间就是金钱,时间抓住了钱也就抓在手了,这难道不是真理吗?还有的老师——凤毛麟角——脑子活,门路广,做起生意来,成了生意人,他们买货卖货东奔西走,********全倾注其间更无暇顾及学校工作,名挂在学校,人却常常不知在哪儿,迟到、旷课他不当回事,成了家常饭。教师工资微薄,比起生意中的回报少得可怜,但谁也不肯丢下手中的差事而专注于做生意——那种人个个精明,既看到眼前的好处,又望见未来的利益:手中的生意报酬丰厚,可过了今天能确保明天可以继续做下去吗?教师工资少是少,但人病了有医保给自己垫付医疗费、老了干不动活了有数目不菲的退休金,端在手里的“饭碗”来之不易哪能说扔就扔呢?眼前的要狠抓,未来的也一定要抓紧,两手都要硬,鱼和熊掌定要兼得——这就是他们的逻辑!工作和生意矛盾了怎么办?生意来了学校里的工作就放一放——生意做一天工作就放一天,生意做一个月工作就放一个月……揪住心的是生意、是挣钱,至于所任教班级的学生连想都不去想,学习好也罢,学习坏也罢,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一有生意几天几夜连着忙活都不觉着累……他们心情舒畅,脸上整天挂着惬意的微笑,一来到学校的办公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悠悠吸着烟卷,一边说些天南海北打趣逗乐的话儿,从不见其备课和批改学生作业,显得清闲、怡然自得,学校似乎成了他们调节心情、放松自己的休闲场所。改考卷时,对的划勾错的也划勾,要是哪位严肃的老师发现了,提了意见,发表自己的不满,他们就笑笑说:“呵呵,年纪大了,眼花了,看错了!”——其实不满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那说话的口气、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在嘲弄别人,叫人觉得很不是滋味。一些老师工作负责态度严肃,依据题目的要求,对照答题的对错加半分或减半分,被瞧见了,他们就扭开头窃窃发笑、喃喃自语:“多半分少半分对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的影响?半分也在加加减减,把心血花费在那上面值得吗?十足的呆子!”幸好那位一心改卷的老师没有听见,这样明目张胆的嘲笑要是被听了去,说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波呢。给学生学习报告册填写评语“惜墨如金”,一概采用“八字决”,学习较好的用“学习认真,成绩优良”这句,学习不好的一律采用“团结同学,劳动积极”、“表现一般,成绩一般”诸如此类的话语——评语恰不恰当、有无针对性、对学生会产生哪些不良影响,他没工夫理会,也懒得去理会。周围许多老师实在看不下去,对他们很不满,可是谁都把话埋在肚子里,谁也不愿得罪一个人而去指责他们。我们学校就有这样一位生意人。不知是偶然,还是因为他小小年纪就表现出超常的能力,大家给他取个外号叫“猴子精”——意思是他身上拥有和《西游记》所描写的孙悟空一样通天入海的本领——时间一久人们习惯了倒忽视其真名,见面就直接叫其“猴子精”,后来又觉得“猴子精”叫起来有些拖沓,就改叫“猴精”,学校里的小学生,都是孩子,听老师们如此叫唤他,以为他姓侯,纷纷叫他“侯老师”……

  我初出茅庐所看到的这一切,想必诸位也同样看在眼里。在这样的一群人里,校长要做好学校工作实属不易。

  一个早上,我没课留在办公厅里批改学生作业,同样因没课留在办公厅里的还有另外几位老师,他们分别是:大头圆脸个子矮壮的老教师阿庆,白发长脸瘦高个老教师阿伦,老实巴交身材单薄的中年教师阿荣,还有一个就是“侯老师”。庆老师坐在我对面,身上的白衬衫扣得整整齐齐,稀疏的几缕长发梳理得油光滑亮,盘在透着油光的脑壳上,一言不发地批改作业,老花镜后的小眼睛一会儿眨巴一下一会儿眨巴一下。我左边坐着伦老师,右边坐着荣老师,那两个人对着教科书、教学参考书一丝不苟地编写教案,谁也没工夫去挑起话题。庆老师上首的一把椅子空着,连着那把空椅子的位置就是“侯老师”的座位——“侯老师”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悠悠然吸着烟卷,任凭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腾,一只眼睛时而长时间闭起来就像猎人在瞄准猎物,时而又睁开——反复地重复那样的动作,叫人感到他外表显得很平静内心却波澜起伏一刻也不肯停止思想——到底想什么呢?鬼猜得透!他就那么静静坐着,兀自吸烟、思想,别人没打扰他,他也不去打扰别人。

  突然,他猛地窜起身子站起来,仿佛斩钉截铁地对某个重大的问题做出了决断,自言自语地说:“我有事先回去。”

  “这一节不是他的课?”那人刚一离去,伦老师抬头对庆老师说,“怎么刚上课就可以回去?”

  “他只今天这样吗?他几乎天天都这样!”庆老师说,“又买木材去啦——几天前我去垛村走亲戚,入村路两旁堆满座座小山似的木材,一问全是他买进的!买入没花几个钱,卖出去都成了宝贝,光这笔买卖就能挣回多少啊?人家有本事真好,课用不着上工资照领,生意照做钱照赚!”

  “垛村多,陈村更多(垛村、陈村属粤东山区两个小山村)!”伦老师挺直身子,眼睛圆睁,说,“那条入村长路七八公里,两旁全搁满木头,那才叫多!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全是他从四处进的料,暂时搁在那儿的。”

  “那些木材干什么用?”我问。

  “卖给海边造船厂造渔船。”荣老师答道。

  “小伙子,得跟人家学。”两位老教师几乎同时说。

  “怎么学?”荣老师感叹道,“人得靠自己有本领——我和他同学,同时进校当老师,他翻江倒海,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写教案、改作业!”

  “太令人羡慕了,课可以不上、作业雇人批改教案雇人写,嗬嗬嗬!”伦老师摇摇头,自嘲似的说道。

  校长蹭蹭蹭地走进了办公厅。他虎着脸,生着闷气。几个人一下子住了口,办公厅静了下来。

  “‘侯老师’有没有来?”他喝道,“这节他的课怎么又没上?”

  “刚走。他说有事先回去了。”荣老师抬头应道。

  “天天有事,天天有事,天天都不去上课,出了事瞧他怎么收拾!”他脸更黑了,眼睛喷出了火,“学校像自己家,要来就来要走就走,那么随便,孩子读书全耽误了,做什么老师!”

  一边嚷着,一边操起三角板去教室顶替“侯老师”给学生上课。

  “哼,做做样子罢了——没说好,怎敢随便走人?”

  冲着校长远去的背影,不怀好意地轻声嚷道。不一会儿工夫,几个领导模样的人由学区校长带着来到我们身边。里边几个人一阵手忙脚乱,有的给客人搬椅子,有的煮开水泡茶招待客人……我飞快跑去叫校长。

  一听我的话,他表情严峻脱口而出:“快去看看‘侯老师’在不在家——若在家,告诉他教育局领导来检查工作,叫他快点来学校。”

  话音一落,他便急匆匆赶往办公厅去接待客人。我一路小跑去叫“侯老师”。“侯老师”不知去了哪个鬼地方,他家没他的影儿。我回到学校,校长一瞥见我,赶忙抽身走出办公厅,把我扯到一旁,焦急地问:“找到没有?”

  “没在家。”

  “他娘的,我的话老不听,当做耳边风,现在好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老是不上课,人家把他告到教育局,教育局派人来调查。人在学校还好说,现在要紧关头人不在学校,想掖掖不住了……”

  那个胖教导来叫校长,听了这些话,不以为然地说:“啧,哎呀,你操什么心?又不是你犯错误!我们不被放在眼里,我们的话不听,趁机让别人教训一顿才解气呢!巴不得能有这个机会,我们如实地把情况报上去!”

  “不、不不,不能那样做!”校长连忙回答,“彼此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能帮上忙要尽量帮忙——要是他真被开除出教师队伍我们于心不忍!等风波过后,我们当面批评教育,使他认识错误、改变工作态度,这样做较为妥当!”

  胖教导脸刷地红起来,讪笑着说:“进去,领导等着你汇报。”……

  就像我们料到的那样,关键时刻“侯老师”神通广大的本领又起了作用,检查结果仅是他写了一份检讨书了事——那样的处分无关痛痒,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罢了,风波之后一切照旧,谁也拿他没办法!这场小小的风波里,许多人替他出了力——当然也得到了一些回报。我们一些老师猜想,校长也一定有从他身上得到一些好处——要不,校长怎会老替他着想、帮他跑上跑下呢?

  校长有没有得到好处,他自己不会说出来,我们也没必要也不好意思过问。一个人遭人误解是常有的事,这件事上有没有委屈了校长我不清楚,但另一件事上确有很多人错怪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