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天，剧组经过一天的忙碌整顿完毕，他们来到一个林丛里，荒芜的沙以及稀少的树木让这里成为很好拍摄古代时期的场景。湛峥监督各位工作人员安排布景，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是成彻。

　　他来得风尘仆仆，湛峥记得他有个大项目在忙碌，看到他时格外诧异，“怎么来了？”

　　成彻虽然对外声明他隐退幕后，可他从来不参与任何有关电影的进展，他只负责管理公司、壮大公司的商业，保证合理宣传电影。这些年，尽管他没再演过电影，许多人也习惯神仰他，因为他的能力足够好，念洋公司在他的统领下战绩辉煌。

　　成彻没回答他，他正在阅览全场，发现没找到想要找的人。

　　他问道：“成渝呢。”

　　这分明是一句问句，可从他毫无起伏的音调出来，变成了陈述句。

　　湛峥也明白他，道：“他和元漾的戏份在下午，先去吃东西。”

　　成彻眼睛一眯，倏地回头走，过一会儿又绕回来，“他们往哪个方向。”

　　湛峥边忙跟摄影师讨论拍摄，边回答他，“应该是右边，成渝说那里有一家不错的餐厅。”

　　随后，他奇怪地看了一眼成彻。

　　他没想到成彻还会为成渝来到剧组。

　　成彻这个人，从小见谁都冷漠无情，无论至亲。湛峥和他多年好友，只听闻他对一个人矢志不渝，可惜那人已不在。成彻极像是把一生所有的热情对那个人花光了一样，至此再无情深可言。

　　元洋和成渝没有去什么餐厅，他们在古延城一道小吃街停下来，选了一家烧烤吃。

　　元洋上辈子体弱多病，小时候是孤儿没份吃，长大遇见成彻又生病。成彻对他照顾得细致入微，这些的东西连碰也不让碰。元洋一来这里就对它们稀罕不已，拖住成渝坐下来。

　　他们点了很多，这家烧烤是自己动手烤的。成渝忙碌起来，先把元洋爱吃的东西烤了一遍。他心想，要追一个男人一定得先把他的胃搞定。

　　元洋全场看他服务周到，只觉他格外勤劳。

　　等成渝把烤好的茄子递到元洋面前，有一道声音远远传来，“怎么吃这种东西。”

　　元洋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停住手头的动作，上辈子他也调皮得很，每回见成彻工作出差，他就偷偷计算跑出来吃东西，偏偏成彻是不知如何神机妙算，每次他有所行动他就回来。

　　成渝一见成彻，也吓了一跳，他道：“哥？你怎么来了！”

　　成彻没理他，他自顾自地拖起元洋的手，道：“你不能吃这种东西。”

　　这场景仿佛回到上辈子一样，元洋惯性回道：“不吃等死？”

　　这一句话刚落下，两个人同时怔在原地。

　　成彻深沉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许多，他道：“你果然是，”

　　“不是。”元洋急速打断他。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呢？”成渝反复看他们两个，惊奇道：“你们认识啊？”

　　元洋首先反应过来，他心里素质特别好，不动声色地撇开关系，“我和成总见过一两次面。”

　　成彻目光一暗，有些隐忍不发。

　　成渝也在打量他们，成彻还紧握元洋的手，这点看上去非常让成渝困惑，他哥这人向来跟谁也不亲近，更别提牢握只见过一两次面的元洋的手。

　　被成彻这么打搅，烧烤是吃不成了。

　　成彻是严肃而坚决不给元洋吃，一口也不能碰。元洋差点反驳他说我这具身体健康得很，又怕露陷太多被主神惩罚，只能硬把被逼到口头的话吞下去。

　　一路上，元洋头也不回，走得飞快，成彻看着他样子熟悉的背影，常年深沉冰冷的眼底难得有了点笑意。

　　-

　　下午，元洋终于迎来第一场戏开拍。

　　没开拍之后，剧组气氛颇为紧绷，工作人员们极其有效率的忙碌工作，小部分没事的人在角落私下窃窃私语。

　　“这位居然也来了！”

　　“看起来好严肃，我走过他的身边，气也不敢喘一下！”

　　“可是他好帅啊！我是看了他的电影才进入剧组的，可惜他现在已经不拍戏了！”

　　“能在剧组见到他已经是不得了的事了好吗？我在念洋公司五年多第一次见他来片场！！”

　　她们说完，目光不约而同小心翼翼朝摄影机的方向望去。

　　成彻正坐在湛峥旁边的位置上，双腿重叠，坐姿笔直端正，如雕刻般英俊的轮廓显露无情，如同山崩地塌也无法撼动他一分一毫一样。

　　他在世人面前永远容不下任何尘埃的眼睛里，此刻罕见的出现一个人的倒影。

　　是元洋。

　　化妆师正在给元洋化妆，也能感受到一道炙热的光芒从背后冲刺而来。

　　他不禁汗流浃背，他刚才回头看过成彻一眼，那人对着他目光深沉气息压迫促使他动惮不得，化妆时也忍不住加快速度。幸好，元洋的样貌秀致俊俏，他也不至于下太大功夫。

　　等元洋化好妆，换上青衫，配上气质，一副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呈现而出。

　　在剧本上，毕生救人时身穿白色，杀人时一袭黑衣，充满矛盾魅力的结合体。元洋还没试穿黑衣，可一袭青衫披在他的身上，俨然如同剧本中的毕生，正面气质美好，仿佛一尘不染的干净迷人。

　　顾斯年也在他旁边，他是下一场戏，正做准备。

　　元洋把化妆和衣服整理好之后路过他的身边，他不经意看上一眼，永远淡漠的表情有一点细微的变化，不过很快被隐藏，无人晓知。

　　成彻见元洋换衣出来时，目光也深了深，他依旧坐在原位注视元洋，仿佛穿梭这五年的时光一样，守候依旧如初。

　　元洋正在和湛峥以及几位老牌演员讨论剧本，剧本第一幕，毕生在山林中打猎回家，猛地被武林第一高手钟武清捂住嘴巴拖到角落。在角落中，他亲眼目睹武林人中残杀他的父母亲。

　　这一幕中，毕生这角色背负血海深仇，一下子成长，更有隐忍的哭戏，湛峥问：“需要清场吗？”

　　哭戏可谓最难演的剧情之一，大部分演员需要清场酝酿情绪。

　　这时，在旁一直沉静的成彻道：“不用。”

　　湛峥诧异地看了一眼成彻，元洋也道：“嗯，我无所谓。”

　　样子仿佛演一场哭戏跟吃顿饭一样简单。

　　几位在场的演员一听这话也很不对劲。其中饰演钟武清的是一位老演员博文，他演技精湛高超，混迹娱乐圈多年，对一些浮躁自傲的年轻演员有着极大的排斥。

　　见元洋答得如此随心所欲，心中存了不满。

　　同时他也看了一眼成彻，发现成彻目光一直逗留在元洋身上，从未离开。成彻是一名同性恋在圈内早已成为公开的秘密，只是他多年为一个人洁身自好，演技更是曾被奥斯卡肯定，圈内竟无人敢说他半句不是。

　　现在博文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个元漾竟让如此洁身自好的男人也甘心堕落了吗？

　　他对元洋的印象，大体变成元洋是个靠男人上位的小演员。

　　尽管元洋表示不用清场，可湛峥为保证效率，还是清除了大部分的工作人员，只剩下摄影师、灯光音响设备师以及几位演员。

　　其中，含有下午排到戏份的顾斯年和他的经纪人李辞。

　　李辞静坐在顾斯年旁边，一改以往一见元洋就要落井下石的恶劣品行，他奇怪地仰高下巴，仿佛迫切想看到元洋演戏，过一会儿察觉自己陷入太深，别扭收回目光。

　　片场内，湛峥和摄影师、灯光音响设备师、副导演商量程序过后，灯光降下亮度，元洋和博文、饰演毕生父母的李俊和林菇、饰演杀害元洋父亲的配角刘韬，吴筹等人各就各位。

　　湛峥站在监视器前，指导摄影师调整镜头，边道：“我倒数十秒，全体准备！”

　　“十、九、八、七……三、二、一！”

　　“！”

　　电影开拍。

　　电影第一幕，讲诉毕生年少，青涩稚嫩，和父母隐居山林，一天父母突然让他自个出去打猎，他从小对外面的世界抱有憧憬高高兴兴地去了，回来时还打猎成功，带了两只兔子。

　　他脚还没跨入家门，马上被一个陌生大人捂住嘴巴，他奋力挣扎，可惜毫无用处。

　　那一瞬间他恐惧极了，害怕自己还没回家报喜便被暗杀，然后，他就看到有人从自家屋子里走出来，是几名陌生男子，后来自己的父母也踉跄跑出来，他看见父母，极力想要呐喊救命，可捂住他嘴巴的大人仿佛预料般点了他的穴道，连哑穴也不放过。

　　接着，他看到了足以让他一生痛苦不安的画面，他的父母被这群陌生的人围了起来狠决厮杀，他动弹不得的亲眼目睹父亲被刺中一剑又一剑，最终死亡。

　　在湛峥“！”一声后，元洋首先走动，他来到剧组临时搭建的茅屋前喂马吃草，摄像师只能拍到他的背影，白白瘦瘦，带着青涩的天真，接着饰演他父亲的李俊从屋里内走出来。

　　李俊道：“孩子，你过来。”

　　李俊是一名常年饰演配角的演员，他多年未能演过一名主演，但在演技上面却经验老道。

　　他朝元洋招手，俨然一副慈祥父亲样。

　　元洋回过头，这时主摄影师才拍到他的正面，湛峥透过监视器，看到元洋脸上的表情，稚嫩俊俏，演技完全不逊于李俊。

　　他没被压戏。

　　圈内只要是演员都知道，新人与老戏骨有一定的差距，光是在气势造诣上就弱一大截。

　　可是，元洋这男人从湛峥认识他到现在，总是不按照常例出牌，他现在和李俊正面相对，在监视器里，湛峥更隐隐对他关注一些。

　　李俊说给元洋一个机会外出打猎，元洋明亮了眼睛，马上兴高采烈，他几组镜头下来，毫无一处需要湛峥喊“咔”的地方，于是湛峥一声不吭，继续拍摄。

　　很快，元洋打猎回来，他在打猎期间的画面只是适当拍摄，无需太多。

　　元洋双手抓住两只奄奄一息的兔子，步伐轻快，带着雀跃的情绪飞快返回家门，这时，在旁边等待已久的博文出场，他臂力异常大，两手一横灌力捂住元洋。

　　元洋时间抓得非常准确，一点也没有新人该有的青涩，他瞬间收缩眼睛奋力挣扎，双腿乱踹，口中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博文心中大吃一惊，他甚至差点被元洋迅速的反应吓到出戏，还好他凭借多年经验冷静下来。

　　他拖着元洋退到林丛角落中，低沉道：“安静，再动我杀了你。”

　　元洋一吓，缓慢安静下来。他的安静含有高超的技术，先是绷紧的肌肉更加一绷，再渐渐松动，愈来愈沉，最终全部松懈下来。

　　在电影里很考验演员自身的表现，一个小动作都可以在大屏幕被无限放大，如果没点资本，没有观众会产生共鸣。上辈子，元洋曾被一位资深影评者这样称赞过：元影帝演技的高超，来自他完全融入角色的灵魂，他不是在演角色，而是在呈现“自己”的一生。

　　博文就在他身后，也能感受他独有到位的技巧，表情不禁认真起来。

　　这人确实有几分实力，他想。

　　接着，刘韬，吴筹、李俊和林菇等演员陆续登场。

　　元洋挣扎地求救，博文在他的背上利落点了几道穴，穴位是武术指导师教授，毕竟电影也会被考据。

　　点穴这功夫，玄幻虚空，演员还得把它像样的演出来。

　　元洋感觉背上被一戳之后，马上像机器一样僵硬住，湛峥在监视器前看着，有种错以为他真被点穴一样虚幻逼真。

　　很快，元洋亲眼目睹父母被杀害，这才是真正考验演技的开始。

　　现场仅在的部分人不由自主聚集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

　　元洋失神地注视远方，在看到凄惨画面时，眼神骤然转换惊恐，他的瞳孔收缩得极度强烈，所有人似乎透过他的眼睛里看到他父母被撕杀的凶残画面——

　　他微微张口，因被点了发哑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双唇那般无助颤抖的模样，让现场的所有人浑身鸡皮疙瘩，揪心万分。

　　接着，他的眼神变化起来，仿佛有一股悲鸣如潮水海啸般汹涌而出！

　　他站在那里，动惮不得，亲眼目睹自己的父母亲被无情绞杀。

　　无能为力。

　　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从他的眼眶里窜出来，才断断几秒钟而已，他已经泪流满面，泪水逆流成河……

　　片场上，一片悄无声息。

　　湛峥连“咔”通过一声也忘记了。

　　静悄悄的、静悄悄的，不知不觉所有人全部站起来，心纠结在一块。

　　连在角落边的顾斯年也目不转睛地注视元洋，元洋还没哭完，顾斯年永远淡漠无绪的表情微微松怔，李辞更是夸张，哽咽地差点泪崩。

　　所有人在心里想，这不过是个天真灿烂的少年儿，为什么有人忍心杀害他的父母，让他从此在世上孤苦伶仃？

　　后来，也是湛峥先反应过来，他艰难地“咔”一声，结束这场表演。

　　他确实失神了。

　　他没想到元洋能戏入得这么深这么快，哭戏是那么容易演得吗？

　　不。

　　有的演员哭了一辈子也哭不出来，甚至必须拿着洋葱撒在眼睛上痛苦不堪，可元洋，他毫无预兆的，他不用酝酿情绪，轻易把难度极高的哭戏掌握得一丝不差。

　　他，似乎为演戏而生一样。

　　湛峥还沉浸在元洋演技中缓不过来。

　　这时，他听到一个略微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湛峥，你相信世上有灵魂转换吗？”

　　他回过神扭头，竟看到他认为一生中都不可能见到的场景。

　　成彻失控了。

　　成彻这个永远镇定如泰山压顶也无法撼动男人的冷漠面容略微崩裂，他双眼略带泛红，甚至有些热泪盈眶，他好像不用湛峥回答他的问题一样，自言自语道：“我信。”

　　“神，他可怜了我，终于把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