憎恶,怨恨,愤怒,不舍……各种各样的感情,一同涌入脑中,排山倒海一般地向楚瑞之奔涌而来。他攥紧双拳,想要在那愤恨的潮水中,保持一丝清明的神智,他试图在那些痛苦的情感中,寻找属于晓晓的意识,可那些负面的情感实在太过庞大,太过强烈,渐渐将他的意志尽数压倒。愤怒与怨恨,几乎将他吞噬……
术者的意识,逐渐迷失在这怨恨之海。脑子里沸反盈天的,都是一个个凄厉决绝的哀嚎,无数“去死——”、“去死——”、“去死——”的咒怨,像是人间最凶残的剧毒,侵蚀了他的神智,瓦解了他的意志。属于楚瑞之自身的情感,一寸一寸地被腐化,就在意识渐渐远去的刹那,他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瑞之。”
朦胧之中,他看见乌云滚滚,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波涛汹涌,在那暴涨的渭河之畔,一张坚毅的面庞,向他伸出了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看见面对上古蛟龙,那个人持剑而立,浑身是伤,伤口皮肉翻出,鲜血淋漓,简直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他看见晚霞漫天,温暖的夕阳将云朵染成了橙红的颜色,两个人影肩并着肩,坐在山巅的大石上。那人坐在他的身侧,默默地饮着桂花酒,一声不吭地听着他抱怨:“像我这么热情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孤僻的朋友呢?”
他看见在那云霞漫漫的南天门外,那个人默默地凝视着谪仙井,茫然地探出了手,那探出的孤掌,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之中,却终究是缓缓垂下,在身侧握紧成拳。
他看见在绿树成荫的梧桐林间,那个人手持银刀,稳稳地拦在他的身前。那人一头银丝如雪,及肩的白发随风轻曳,他抿紧双唇,静默片刻,缓缓地道:“或许你已忘却,但你我实为故人。”
在那怨憎的激励中,那一声低沉的呼唤,像是一汪清泉,成为这横流的污秽中,唯一的净土。
那些凄厉的呼号,渐渐远去。那一张张痛苦至极的陌生面孔,渐渐变得模糊。楚瑞之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渐渐恢复了清明。在一片昏沉沉的雾霭之中,他感觉到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那是清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他放眼望去,只见弥漫的雾气之中,隐隐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挺拔的背脊,那如落雪般的银发,那双仿若墨玉一般深邃的黑眸里,那凝视的目光,像是破碎的星辰,那么悠远,那么明亮……
“瑞之!”
“楚大哥!”
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喊,将楚瑞之从迷茫中拉回了现实。他费力地睁开眼,却见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在了地上,而幻境中的那个人,正蹙紧双眉,面色不悦地望着他。
“哎呀呀,好友,难道你真的是召唤兽不成?咳……”调笑的话刚出口,就被喉管内的鲜血呛到,楚瑞之剧烈地咳嗽起来,引来封醉山的冷眼。然而,那个看上去很酷很冷很不善的男人,出手却是温柔,他轻轻地敲击着友人的背部,帮助他顺过气来。
“是我打电话喊封大哥来的,”芷青拍着胸口说,“楚大哥,你没事吧?吓死我们了!”
就连阿一也像是赞同她的话,跟着“汪!汪!”地叫唤起来。
听见小狗的叫声,楚瑞之扬起唇角,轻轻笑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华三真君要让阿一引我们到这里来了,因为……”
说到这里,他转而望向封醉山,他那像是琥珀一般温润的眼眸里,闪烁的是温和的笑意:“因为,风伯的神识,就在晓晓这里。”
芷青瞪大了眼,惊讶地“啊”了一声。纪卓群则是发出困惑的疑问:“什么风伯?”
楚瑞之抹去嘴边的血迹,勉强地直起身,又摸出一张凝神符,给纪晓晓贴上,然后才向众人解释:“晓晓的体质特殊,阳气极弱,容易被魂魄相中,成为附体的绝佳对象。当时风伯的神识刚刚散去,在人间徘徊冲撞,进入了晓晓的身体。有仙君的神识相助,她当然能见人之不能见,闻人之不能闻。上天入地,所有妖魔在她面前,都是无所遁形。但同时,由于承载太多的力量,在她眼中的世界,与常人相去甚远。她并不是弱智,反而是太聪明,看见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所以成绩反而不佳。”
纪卓群皱起眉头,一脸“什么鬼?!”的表情,芷青赶忙帮着翻译:
“楚大哥的意思是说……哎呀,总之你别听他说的那什么阴气阳气魂魄什么的,那都是他的那套术语。咱们用更听得懂的话来说,就是晓晓她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普通人类的视力对颜色的辨识度是有范围的,但晓晓却超出了这个范畴。就比如说,在课堂上咱们看见的是老师讲课,但晓晓眼里,可能有很多别的不同的磁场波动存在,有无数其他的声音在耳边说些乱七八糟的,能学好才怪呢!”
听到这里,纪卓群担忧地望向自己的妹妹,又将求助的目光头像楚瑞之:“那怎么办?晓晓能恢复正常吗?是不是把那个什么神识赶跑,她就能康复了?”
楚瑞之摇了摇头,继续说明:“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风伯的神识已经将晓晓当做了宿体,如果强行剥离,反而会伤及晓晓的魂魄。弄个不好,丢了个一魂一魄的,晓晓就真的得成弱智了。”
“那……那怎么办?”
“你别急,”楚瑞之出言安抚,“现在最糟糕的问题,并不在神识上。理论上说,神识是属于仙君的力量,应该会保佑晓晓才对,但眼下的情形是,很多因为怨恨而无法转世投胎的孤魂野鬼,一齐涌进了晓晓的身体,想借用神识之力,为他们复仇。正是由于这些怨灵的集聚,晓晓才会表现出要轻生的举动。我们必须解决这些怨气,才能保证晓晓的平安。”
对灵异现象毫无研究的纪卓群,急得额头上直冒汗:“怎么样解决?找和尚来念经超度吗?”
“如果是单个怨灵,超度是有效的,但是现在怨气已经聚集,力量不容小视,怕不是念念经就能化解的……”说到这里,楚瑞之顿了一顿,思索了几秒,才又接着说:“不过你别担心,治病总要找到根源,只要找到他们怨恨的原因,究其根本,逐一进行化解,就能送他们往生极乐。”
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燃起希望的纪卓群,一把拽住楚瑞之的胳膊,诚恳地请求:“大仙,天师,拜托你,一定要救救我妹妹!”
“喂喂,”楚瑞之扬唇苦笑,“大仙我可受不起,我虚长你几岁,如果你不介意,就和芷青一样,喊我一声大哥好了。”
“别说大哥,只要你能帮我妹,我喊你superman都行!”
虽然纪卓群恨不得楚瑞之能够立刻着手调查,如砍瓜切菜一样将怨灵全部驱逐,但在身穿制服、一脸阴霾的人民警察——封醉山冷冰冰的目光之下,他到了嘴边的催促,又给憋了回去。毕竟这位素不相识的年轻天师,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而且还吐了几口血,看来这法不是那么好斗的。
其实,不止纪卓群心急如焚,楚瑞之也惦记着风伯卿的神识,但他明白凭自己那点道行,想再进纪晓晓的意识、对付那一打以上的怨魂,无异于以卵击石。众人只有先转移到“烦不了书吧”,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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