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我过了一个月的地狱生活。.ggwu.
关于那一个月,我没有办法同任何人说清楚。孙敬安已经自杀,但名单尚且下落不明,还有很大一笔款项没有追回。他们需要那份名单,而我脱不开嫌疑。我诚实地报出有关自己童年的一切,他们也曾去大宅搜索过,但并未发现任何线索。一个月之后他们终于放弃,对我说:“你可以走了,你的律师来接你。”
一个穿烟色西装的人搀扶着我向前走,见到阳光的那一刻我的眼睛剧烈地疼痛起来,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流。门口停着一辆车子,车门打开,正恩扑过来抱住我问:“蔻丹,你怎么样?”
我迷糊地看着他,根本说不出话来。他抱住我大声地叫我的名字,用力地摇我的身体。但我没有丝毫反应。最后他将我抱进车里,车子向哪儿开?我要去哪里?我全部都不知道,只是任由他将我带进一个房间,脱掉我的衣服,认真擦洗我的身体。
之后我昏沉地睡去,醒来时正恩坐在我面前,眼睛里布满血丝,形象与我一般憔悴。
“你终于醒了,饿不饿?”他欣喜地看着我问,不等我回答,他已经出去端了一碗热汤进来,他舀了一小勺轻轻地吹,然后送到我嘴边说,“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来,喝一口。”
我乖乖地喝下去。
此刻看起来正恩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很温柔。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突然用力地抱住我哑声道:“蔻丹,你真的快要吓死我……”说到一半他已经讲不下去,可想而知我从里面出来时形象有多么糟糕。
真正恢复健康时盛夏来临,高考已经结束。
我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与外人接触。正恩对我很好,亲自下厨为我做饭,一日三餐,全是大补的东西,汤里加了人参一类的中药。我有时问他:“这是哪里?”
“我的家。”他说。
“为什么我要待在你的家里?”我身体一恢复就想要离开他,于是爬起来穿好衣服说,“我要回去了,谢谢你照顾我,他们应该很担心我。”
他看着我做着这一切,双手抱在胸前问:“他们是谁?”
“李承珏,子甄,佳旺。”
正恩笑了起来,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给我看,我接过来,只看一眼,便僵住。
“你最好的朋友许佳旺,她写信举报你同孙敬安的关系。”他静静地说。
纸是举报信的复印件,是佳旺的字,一点也没错。但我不相信,我尖叫起来:“你撒谎!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而且她也不知道这件……”
我突然顿住,想起那一天我喝醉酒去子甄的宿舍找他,她一直站在外面,原来所有的事情她都听到了。
我还以为这种误会慢慢就会消失,没想到她这么恨我。
朋友。
与她在一起的时刻我并不会觉得我们关系很亲密,而分开的时候也会想起她。我们每天生活在一起,有苦恼时会选择性地向对方倾诉。快乐一定一起分享,对着时装杂志研究新一季的流行元素,也有时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我们认识了六年,唯一一件不快乐的经历是关于子甄,没想到为了这件小事她会在我背后捅一刀。
我瘫软地坐在地板上,想了很久也没办法想明白这件事情。
正恩看着我,继续说:“至于李承珏,他已经开始准备移民,似乎并不太担心你的安危。而陈子甄,他终于肯接受佳旺,同她在一起。瞧,你最亲的人们离开你一样活得很好。”
我木然地听着他说这一切,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从来没有人担心过我,我不在了,他们刚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正恩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轻吻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的手臂。他说:“现在你知道了?只有我最爱你,真心地对你好……不要再离开我,蔻丹,他们都会害你。”
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有温热的液体滴下来,我回头看着他,他烟眼圈浓重,皮肤极其粗糙。这些日子他的确是最辛苦的人,也许现在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他。于是我忍不住抱住他哭泣起来。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吻我的额头。
我在正恩的房子里住了下来,有时睡去,有时醒来。有时哭泣,有时吸烟。有时看看电视,有时什么也不做,看着窗外发呆。
继香烟之后我又染上了酒瘾,每天都要喝一大杯威士忌才能睡着。酒是个好东西,可以缓解人们的失眠、焦躁、痛苦。我几乎每喝一杯就会醉,之后对着无聊的电视节目哈哈大笑,或者倒头大睡。正恩一直陪着我,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情。他有时出门,有时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我饿了他会出去买菜,去厨房做饭给我吃。我想象不出像他这样一个男生出现在菜场会是什么样子,但每一次他提着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打开门时我都会忍不住地笑,笑完了,心里也不是没有感动的。
想要检阅一个人是否是真的对你好,必须要把自己放到一个走投无路的处境里才行。我渐渐原谅了正恩,假如我是他,那个被全世界遗弃的时刻也会选择一条不归路。求生是人的本能,他有什么错呢?
但有的时候,我宁可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的真面目。我们各自戴着面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做什么都好。
进入八月,天气持续高温和干燥,时间仿佛暂停了一般,永远都是晴空。我穿着正恩的男式t恤在房间里晃荡,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一切。过往的车辆,行走的人群,飞过天空的鸟和飞机。再这样下去不死我也该残废了,应该做点什么。
晚上我对正恩说:“我想回家。”
他抬头看我,充满讽刺地问:“哪个家?”
“小时候我住的那幢房子,还记得吗?”
“怎么会忘。”他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说,“你想回去也好,我陪你一起。”
第二天他去买了新款的夏装和其他生活用品,我坐上那辆红色的跑车,戴着太阳镜和帽子,一路上看着路两边。日光之下并无新鲜事,世界看起来如此宁静,没有人在乎王蔻丹是否存在。
而我似乎也不需要他们了。
经过邮局时我让正恩停车,买了一张明信片,写下“我很好,谢谢你”三个字寄到李承珏的房子里。
不管怎样,他曾经对我好过。
邮局旁边是一间音像店,走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第一天,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我停下来,转过头看了看隔壁。门口的橱窗上贴着一张大海报,封面是手绘的卡通小人,一男一女,站在漫天大雪之中。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但唱片的名字叫做《colddance》。
冷舞。
而谐音是“蔻丹”。
我走进去对店员说:“我要一张你们现在播放的cd。”他为我装好,我拿着它走出来。这时天忽然有点阴,我眯起眼睛看着正恩,正恩盯着我手中的唱片,然后也抬头看我。
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与正恩的距离就被保留了下来。不长不短,中间隔着一些模糊的情感,介于爱恨之间,无法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