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墨言看着他们师徒二人,心想若不是还有旁人在,只怕炎珏都要牵着风雪海的手直接回到净修殿了。
同为男人,他对他会有的心思,自然是再了解不过,他非圣人,可是炎珏也不配自诩崇高庄严,端在他面前惺惺作态。
「小海,随我回去,我有事与妳商议。」炎珏说。
流墨言闻此,真正觉得不能忍。
凭他对风雪海的认识,她怎么可能没察觉到炎珏的异样,以前满口都是为师如何如何,现在都堂而皇之说"我"了,简直是明目张胆,毫不避忌。
可恶!无法容忍的可恶至极!
流墨言直接走至他们师徒身边,开口便说:「东海门回返瀛洲,事关重大,我与你们一同前去商议。」
风雪海抬头看了看流墨言,姑且不论刚刚她的畏惧,害怕,颤抖的模样是真是假,她知道他现在理应放下怒火,了解自己有苦衷,不得不回到法华门。
可是他的神情太令她觉得好笑,恁地这般酸风苦雨,只为了她跟炎珏说这些话?
他不是从不把炎珏放在眼里吗?不说别的,她心里只有他,他能不晓得吗?
纵使她今日瞒着他跑出来,也不至于让他这样失态,想到此处,她忍不住牵动嘴角,轻轻笑了一笑。
流墨言见到风雪海对自己笑,忽然之间,所有的不满与愤恨,瞬间化为烟尘。
一笑泯恩仇,他感到无比踏实。
然而炎珏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眼波流转间,情意无限,但觉胸口有什么咚地一声,撞得他气闷血滞,无法呼吸。
他只得冷冷地说:「这是我们师徒的事情,与你无关,你若有要事要谈,明日朝会上再议。」
流墨言嗤之以鼻,心想:「这会儿又变成师徒了,你这个师父当真是变幻莫测,转换无碍。」
又思及风雪海的一抹微笑,原本想要刻意给炎珏难看的想法,顿时消失无踪。
他传音于风雪海说:「我先回去,等妳回来。」
停了一停,想起本来有件事要拿来讨她开心,此时正好用来当作让她不得不回来的筹码。
他又传:「我有办法让白蕊回魂,妳欠她一命,应当报答此恩。」
风雪海此刻,难掩心中激动之情,目不转睛地望着流墨言。
炎珏不悦,径自打断说:「小海跟我走!」
「是,师父。」风雪海回过神来,不敢迟疑,跟在炎珏身后离开。
流墨言此刻不再觉得心烦意乱,他已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凭他炎珏想跟他斗,还不够资格。这人世间八苦之一的求不得,现在也该让他好好尝尝。他当初如何折磨风雪海,就怎样回报到自己身上。
自业自得,与人无尤,因果报应,天理昭彰。
流墨言真是由衷感到一阵快意。
炎珏领着风雪海来到净修殿的书房中,只见她如往常般恭谨有礼,一点波动情绪也没有,他以为她故作大方,努力装成无事的样子。
思前想后,不知如何开口。
「师父……」风雪海喊。
炎珏听他一喊,忍不住走至她眼前,扬起手,轻抚了她的头顶说:「妳落下的发冠,我一直收着,以后不要再遗失了。」
风雪海大惊,如此亲昵,不是师父!
她连气也不敢喘一下,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
炎珏看她紧绷成这样,忍不住安慰说:「小海,不关妳的事,是我太冲动,都是我的错。」
风雪海毫无头绪,不知炎珏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就算她再能臆度人心,此时此刻,她根本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好。
「师父何错之有?」她不解地问。
如此直接了当,云淡风轻,炎珏皱起眉头,她为何能够将那些看得如此无关紧要?
两人僵持在那,谁也没有说话。
炎珏叹了口气,终于说:「妳假意忘记树洞里的一切,无非是要让我不要有所牵挂,我不逼妳,妳想明白了,若还愿意,我只等妳一个答复。」
风雪海实在莫名其妙,她轻声说:「师父,小海真的不记得了,我中箭后醒来便身在冥殿,之前发生什么事,我真的毫无印象。」
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里面有些古怪,若非事态严重,何以炎珏会这么反常?
前后相对照,风雪海想起流墨言同样如此,是否这两人有事瞒着她?
炎珏至此,终于察觉到她是真的不记得,当下便立即收敛神色,恢复镇定,他必须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径自执起风雪海的手,为她按脉,不觉有异,再运行真气一测,没有问题。
最后他探知她的神识,却发现里头竟被施法抹去了记忆。
这般胆大妄为,甘冒让风雪海神识崩溃错乱的风险,也要孤注一掷的流墨言,实在可恨!
也许在某种意义下,他的确是让所有的事情退回原点。
然而,纵使前有万丈深渊,炎珏亦无畏无惧,情念既始,退无可退,只是如今,他再想贪恋这一点温柔,也似南柯一梦,不得不醒。
爱恨由人,身不由己,岂止可悲而已,简直是奇耻大辱!
流墨言太狠,连一丝念想也不给风雪海留下,他炎珏即使愿入尘网,纠缠不休,也已无路可去。
情缘已断,他只得退回原点,再有不甘,也非今时今日能够挽回。
「小海,为师有错,一意孤行,让妳身陷险境,妳可愿意原谅为师?」炎珏故意引导至别的方向说,他已无意让风雪海想起当时的一切。
「师父,您都是为了小海好,我怎么可能怪罪于您,又何来原谅不原谅的问题。」风雪海诚挚地说。
那萦绕于心的,终究瞬间成空。炎珏看着风雪海,像个师父,而非情人,他也只能是师父,不若流墨言,恣意妄为,要什么便是什么。
「小海,告诉为师,妳这三年与东海门到底发生了何事?又去了哪里?」炎珏问。
「龙王曾嘱咐门下弟子,力保风雪海性命无虞,亦将浮沉石给予小海,所以在我们被青邱城主带走后,这些年来东海门便听命于小海。」风雪海说。
炎珏虽然怀疑百里月究竟有无此能耐,但却因为她提起了东方朔谦,反而只感觉到一股深沉的悲哀与懊悔。
悲的是当时他竟然选择致风雪海于死地。
悔的是他只想牺牲她来成全所有人,而东方朔谦却是宁愿负尽天下人,也不负她一人。
东方即便死了,也要为护着风雪海,为她筹谋未来的路该如何前行。
他们之间,天差地别,令他无地自容,他还有何面目说爱或不爱。
风雪海将炎珏此刻的挣扎,通通看在眼里,她的心里无限凄酸,但却隐忍不让他发现。
如此的恨,如此的怨,如此的痛。
那往事历历在目,炎珏这样高傲之人可曾有一点愧疚?他是自己永远的师父,永远的高高在上,永远不染一丝世俗的爱恨嗔痴。
他可以杀她,她无怨无悔,但是东方朔谦的死,她不会原谅他!
只是她隐藏得很深,这一切她不会让炎珏发现。
这时,炎珏亦回复了镇定,他充满期许地对风雪海说:「小海,为师命妳即刻带领东海门回返瀛洲,他们有恩于妳,亦是妳的责任,妳必须与他们一同走回正道,不要再躲躲藏藏了。」
「是,弟子谨遵师命,必当致力为之,不敢有失。」风雪海向炎珏作了一个深揖。
她又回到以前的样子了,炎珏内心不是没有感叹,但他只能淡然看待。
「小海,既然妳已无大碍,这几日便可回来净修殿,冥殿毕竟不是可以久待之所。」炎珏说。
他想她回到身边,只是这个理由太牵强,说服不了自己,也说服不了风雪海。
她以为炎珏还想控制她。
她想,事到如今,他竟然仍旧不放弃,还要控制她?!
风雪海压下滔天怒意,装作十分恳切地说:「师父,待小海回去冥殿,将事情整理好后,我希望能与东海门一起待在琉光泽离宫。他们既然听命于我,我身为一派之首,无论待在法华门或是冥殿都不适当,所以小海请师父准许我留在东海门内。」
炎珏慨叹,她终于长大到宁可高飞远去,也不愿停留在他身边。
他再想挽留,也只能放手。
「小海,为师很欣慰妳能有此心,亦能有此担当,为师准许妳的请求。」炎珏说得泰然自若,其实更多是难忍的不舍。
风雪海的世界再也不只是净修殿那一小方天地。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对东方朔谦的亏欠,对流墨言的爱恋,不若当初只是一心对自己的错爱。
也许自始至终根本没有他炎珏的位置,他们是师徒,这样的关系,永远无法更改。
所以他恨,可悲的是,也只能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