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听到他说出这两个字,我愣了一下,里面的人能感觉到我在愣神,所以就没有将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接着说诸鬼屯门,你不要再外面傻站着了,快进来吧。
我这才迈步进到那个屋子里,我看到,在那杂乱堆放的家具的后面,有一张床,说是床,还不如说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如果不是那上面躺着一个人,我会把那当成一堆杂乱的稻草,我走过去,看到有个老人家蜷缩在床上,他的身上散发出那种老人特有的陈腐的味道,这种味道,我在许多类似的场所闻到过,但是这一次是最浓重的一次,看起来,这个老人家的年纪可不算小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是一张无比苍老的脸,老人斑成片,皱纹堆积,两条眉毛都已经秃掉了。但是眼神还很好,他说你身上有鬼。他说的很直白,我只好笑着说但我心里没有鬼,所以我进来了。
他对我说了两句话,但是我还是不能判断出他的性别(所以暂且用他),直到他想说第三句话,缓缓的将脖子抬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脖子上没有喉结,这是一个十分老迈的老太太。
她以一种很缓慢的腔调说你是修行者,比我强。从刚才短暂的气息上的接触,她已经掂量出我的分量了。
我将那个布帐子撩起来,看着她只有头部能活动着,不禁问道老婆婆,你受伤了?她说腿断了,没办法下床了,如果不是寨子里人照料,恐怕早就死了。
我想起了苗医,这是一种巫医结合的治疗方法,颇有效果,根据刚才的接触,我判定他就是这个苗寨的巫师了,想来也是精通一些医术,就问她治不好了吗?苗医博大精深,我想应该能治好。
这老婆婆眼睛一亮你懂医?我点了点头,她接着说年纪太大了,断腿难续,只能苟延残喘的窝在这个草堆堆里。我从怀里掏出一瓶子丹药,倒出三颗,递到她手里,示意她吃下去,等下吃下去了,我才说这是我从山上带下来的小元丹,对于伤筋断骨具有奇效,希望能帮到你。说完,我将那个小瓶子塞到她的身旁。
这时,我想起《除祟杂法》里面的药石医药记载有一偏方,说的是用燕子巢用水和成糊状,敷在伤口处,可有奇效。
我抬头看到她的房顶屋梁之上有一个燕子巢,由于天气尚冷,燕子还未回来,就给摘了下来,心里想,燕子燕子,老巢借我一用,你们再筑新巢吧。
她对我的做法感到诧异,但是想到我先前强烈的气息,知道我的做法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我将那燕子巢将水化成一团泥水,敷在那老太太的膝盖处。
弄好一切,我说这燕巢水有助于断骨恢复,配合小元丹,很快就能好起来,你不必担心。
那老婆婆看着我,似乎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其实对于这样的暮年老人,我总是能生出一丝的怜悯之心,如有能力,尽可能的帮帮他们,当然了,前提是他们必须是好人,农夫与蛇的故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从某个方面来说,我是个好人。
你为什么帮我?那老太问我。
因为我想知道一些事情,希望你能告知。我说。她闭着眼睛,小元丹和燕巢水的药效发作了,她感觉的有点舒服,回答我你是想问鬼师?
我确实是想问鬼师,她还没有见到我,第一句话就对我说了那两个字,那是疑问性的,好像我身上有某些东西能证明我是她所说的鬼师,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职业,和鬼有关的职业,难道是因为我身上带了五头鬼,她才会把我当成鬼师?
我感觉到,她能提供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对我来说会非常有用。
她缓慢的说道我想你应该知道了,我是这个寨子里的巫师,也是这个寨子里唯一的修行者,在每个苗家寨子里都会有一个我这样的人存在着,护佑一寨安泰。所谓鬼师,就是苗寨中将死者身体进行一系列繁密复杂的处理,然后按照一整套严格的程序葬入溶洞,鬼师,可以沟通阴界,据说可以和鬼神交流,不过在我们这边,倒是没有洞葬的这种风俗,流行在黔省,在十几年前,我曾见过一位鬼师,不过并没有太深的交情,你的身上,有那种气息。
我今年的年纪是二十岁,在一个苗寨里,并没有成为一个德高望重的鬼师的可能性,所以我不可能是鬼师,这位老婆婆说我身上有鬼师的气息,唯一的可能就是将我葬入溶洞的鬼师留下来的,他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接着问她知不知道鬼师的一些细节信息,这样我就可以回去寻找,顺藤摸瓜的找出来对我做了手脚的那个人。
但是她的话却令我失望了,她说她只知道有鬼师这样的一类人存在,太多的细节的东西她也不知道,只说那是一批很神秘的人。
巫师与鬼师,说起来算是两个系统的人,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她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好在不是没有任何收获,鬼师,我会找到那个人。
老婆婆睁开了眼睛,告诉我她只知道这么多,希望可以帮到我。
我说没事,这些已经很好了。她在那笑,脸上密集的皱纹因为笑而被拉长了很多,然后对我说可以让我看看你身上的鬼吗?
苗族人首先都是相信有鬼,作为巫师的她对鬼的感觉更是敏锐,所以她的第二句话对我说的是诸鬼屯门,他们将鬼分为善恶两大类,这其中又分门别类的分为好几十种,十分复杂。
老婆婆告诉我,他们寨子里拜的就是一头鬼神牛头鬼,所以她希望看看我身上的鬼。
我说你不怕是恶鬼吗,她就答话说,不会,你并不是一个恶人。
我将阴沉木中的四头女鬼和元元放了出来,我发现元元正被一头女鬼抱在怀里,额,看来这小家伙在里面备受宠爱啊。可怜我这个孤身寡人在外面乱逛,连散步都没有人陪。
由于有我这个主人在,那四头鬼显得很拘谨,在那床前的一片窄小的地面站成一排,有些好奇的看着床上的老婆婆,不知道我要他们出来干什么。
那老婆婆困难的从自己的枕头下面取出一个油腻腻的小瓶子,从里面倒出来一些粘稠的黄褐色液体,涂在自己的眼皮上,应该是一种植物的汁液,看起来不好看,但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是用来看见鬼的东西,类似于柳树叶子一样的东西,是一种将人与鬼沟通起来的介质。老婆婆偏过头来,好像看着展览馆的珍贵展品一样看着那几头鬼,那头叫做李娟娟的,抱着元元的女孩被看的浑身发毛,忍不住的往我身后缩。
老婆婆一幅眼睛放光的样子,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几头女鬼看。然后像是在回忆往事一样的自言自语着几十年前,我也养过鬼,那是个惨死的女孩子,她很可爱,也很善良。
我一时搞不懂她是什么意思,就问她老婆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她看着我说苗寨巫师,其实命运一般都很坎坷,我一生未成家,没有一儿半女,看我这身体状况,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想收个徒弟。
我问她你是说,你想收个鬼弟子?她点了点头,说你是他们的主人,我想收她们其中的两个做我的徒弟,你看行吗?我手里有些传承,希望能传下来。
我就说婆婆,我看你们寨子里有很多女孩子啊,为什么要找鬼来做弟子呢?我不希望哪个女孩子牺牲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来做这个,我深有体会,不想他们重蹈覆辙,再说了我与鬼打了一辈子交道,相比人,我更喜欢鬼。
我并不是她们的主人,她们也只是暂时寄居在阴沉木牌里,所以我没有权利随意指派她们中的任意两个留下来,我要征求她们的个人意见。
一开始她们都不愿意留下来,说跟着我走,好像会更有趣,我好说歹说,才有两个不情不愿的愿意留下来,她们一个叫许翠丹,一个叫做罗莉莉。
老婆婆看着有两个愿意留下来,显得很高兴,拿出一个陶罐子,那两个鬼跟我依依不舍的道别,说等她们出师了,她们就去找我,我留给她们一个铜钱,上面抹了青蚨的血,我身上则留了一个母青蚨的血铜钱,告诉他们如果要找我,跟着那铜钱指引的方向就可以了。
许翠丹和罗莉莉飞进了那个陶罐子里,成为了两名鬼弟子,而这个苗寨,在几年之后,将会出现第一个鬼巫师。
我将他们三个收入那阴沉木牌里,我看到李娟娟一直在抱着元元,好似他的亲妈妈一样,心里就暗想,怪不得这个小家伙这几天不吵吵着要出来玩了,原来身在温柔乡,享受着她们的悉心照料呢。
临走时,我叮嘱老婆婆,说小元丹要每天三粒,燕巢水也要坚持每天敷,燕巢用完了,可以让她们两个去找。
与她告别,说我有时间再来看她,出了门,感觉星光尤为璀璨,月升中天,白光在地,全身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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