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有清风拂动,阳光穿过竹叶斜斜的洒进来,在地上晕出好看的光影,梁眉微微叹了一口气,沉吟了半晌才出声,她诉说的这个故事主角是别人,同她自己好似没有多大关系,可是一起一伏的语调里,落满的都是似有若无的惋惜和挫败,勿清风想,她,或许是喜欢慕容塍的。
故事发生在这座山的山麓,有一片占地方圆五百里的紫竹林,盛夏的风一吹,入耳的是排山倒海的浪声。
竹林里住着一位世外高人,是个贯通古今的学士,有一肚子的经书典籍,更有无双的智计,本就该是位居高堂之人,却偏偏喜欢独处江湖,以卖药治病为生。
高人都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癖好,比如专喜欢治皮肤病,长的好看的不治,王公贵族不治,父母双全不治。
高人叫慕容塍,祖上三代经商,到他这一代,继承了万贯家产,自然不觉得钱有多好,索性隐居,但打着高人的旗号,说到底也算是为了一些名利。
越是淡薄名利的人好像越受朝堂的喜爱,梁国的肱股之臣泗洪再三相邀,都未曾见上慕容塍一面,后来惊动了国主梁眉,亲临,却被告知慕容塍昨日远游去了,归期未定,梁眉秀眉一挑,指挥着下面的人把两大箱金银珠宝撂在了慕容塍的院子里,红唇微启:“如果他不要,就请亲自送还宫里,若不然,真不知道这世上的人要该如何议论慕容塍呢?
”
这是一招稳棋,算是向慕容塍正式下了最后通牒,这世上有谁敢和皇家作对,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远游的慕容塍其实就在后湖钓鱼,披着一件新蓑做成的雨衣,将竹林里的晨露严严实实的挡在了外头,一把鱼竿,一顶斗笠,倒是颇有世外高人的英姿。
远山精巧如画,近处水墨欲滴,慕容塍眨了眨飞扬入鬓的眼睛,盯着水面发呆。
湖水波澜不惊,瞧不见哪里是源头哪里又是下游,但是水质却是出人意料的清澈,鱼儿鲜美肥嫩,倒是一处安然自在的地方。
慕容塍正准备假寐,
可远处的清风一吹,却吹来了一声若有似无的求救声。www.258zw.com最快更新
低哀如小兽,轻似风过叶梢。
慕容塍眼珠转了转,没有起身。
不一会儿,原录就将人给他带了过来,也应该说是提了过来,那小姑娘十分瘦弱,身上的衣服虽不至于破烂不堪,但也是沾满了泥土污垢,不用她张口,他就晓得了她的来意,无非不过是治脸。
她呜呜的哭着,一张小脸,除了泪渍,就是脓肿,流着黄色的液体,有些虽然结了痂,变得黑红肿烂,但稍稍一碰就破。
“将她送到西屋去,清洗沐浴。”慕容塍轻声说。
“是。”
小姑娘不再哭泣,一双素白精致的小手紧紧攥住原录的衣角,小鹿似的双眼将一旁钓鱼的慕容塍望了好几眼。
那晚,小姑娘小声诉说自己的身世,她叫苏皖,来自镇安,父母本来带着她来这里做生意,半路遇上了强盗,父母都死了,自己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可是逃跑的时候,脸被山坡上的某种植物划伤了,当时流了好多血,她只顾着逃跑没当回事,后来脸上化脓,溃烂不堪,她都有一份想死掉的心了,索性遇到一位赶驴的老丈,他看她可怜,就给她指了这条道,她在这里转悠了三天,靠野果充饥,直到今天下午才找到慕容塍的草庐。
苏皖是真的可怜,原录把一身干净的衣物递给她,说:“你休息一会儿吧,待会儿吃点东西,稍后我带你去见先生,他会帮你的。”
“谢谢。”她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望着原录,低着声音说。
橘色的烛光映出苏皖单薄的身子,斜斜的一道影映在窗棂上,今晚,原录觉得草庐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坐在正屋的慕容塍却有一些烦躁,他望着地上的珠宝皱起眉,梁眉是一定要他去一趟皇城不可,可是去了就得守那里的规矩,想到这儿就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其实年龄不大,细算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心里也喜欢外面那个花花世界,年轻的时候也去闯过,东奔西走,还拜在了开元派门下,他这身医术就是在那时候学的,后来父亲病重,他不得不回家继承家业,派里一向来去自由,师傅也无意挽留,他回来后,觉得自己不愿意从商,倒很喜欢给人看病,就变卖了家业,开起了医堂,因为医术了得,一时名声大噪,来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天南地北的都有,有时候一天能看上百个病人,这让他渐渐对看病这件事也失去了耐心,就索性搬进了紫竹林,定了三条硬规矩,他有些纳闷,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贯通古今的高人了,他是很聪明不假,但也受不了这样的追捧。www.258zw.com最快更新
他会跟梁眉说清楚,但进皇城这件事还是不能答应。
“原录。”
原录应声进来,慕容塍拿起刚写好的帖子递给他:“把这个交给泗洪,就说,我随时恭候。”
“是。”
原录把帖子揣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先生,那个姑娘,她...”
“啊,先不急,等我把这件事处理好了再说。”
“是。”
梁眉收到泗洪连夜送来的帖子,红唇缓缓撑开,露出洁白的贝齿,那张素白的纸上是铿锵有力的字迹,‘桃树落红妆,午来扫尘等客至。’
“唔,那个山头的黄桃树好似开了花,今春就到那里踏青好了。”
梁眉的銮驾在第三天的中午到了山脚,她下了轿,往山上去的时候没有带侍女,连侍卫都是悄悄的跟在暗处,她只带了一双很称手的短刀。
拐过几道弯,眼前的风景一下子开阔了不少,这一片的黄桃树开的十分艳丽,红彤彤连成一片,像西方的火烧云,她在百步之外就听到了有人在练剑,空气中除了袅袅绕绕的花香,还有麦子酿成的黄酒味,是一种又干又烈的酒,她喝过一次,辣的铭心刻骨。
地上的青草柔软温热,她踩在上面,有咯吱咯吱的声音,扭头的时候,就听到了剑锋划破空气,冲着她来的,身后的侍卫已经飞到了她身前,她却挥手拦住他,自己抽出那双短刀,架住了那只利剑。
因为她没有嗅到一丝杀气,却意外的嗅到了一丝醉意,从那个身穿素衣的男人身上,配着浓浓的花香,竟让她也觉得有些醉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梁眉双眸上染着淡淡的雾气,她说,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也许会有不一样的选择,比如,她会用那双短刀同他打一架,让他深深记住她,记住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装,记住她站在黄桃树下,人比花娇。
可是,那时候她却生生的将他击退了,她当惯了帝王,使惯了权威,所以她呵斥他:“大胆,还不住手。”
正午的阳光热烈,伴着淡淡的风,慕容塍站在那里,左手提着酒罐,右手执剑,他皱起好看的眉毛:“你是梁眉?”
说完上下打量她,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摇头,这个动作让梁眉心头染上怒火,她道:“正是,见了君王为何不行礼?”
慕容塍依旧摇头:“真是无趣,你要我到皇宫给你送还东西,我不愿去,只能约你到这里来,为的就是避免这些繁文琐节,没想到你这个人本身就是繁文琐节,无趣透顶。”
她听到他这样的评价,一时怒火中烧,正要发火之际,他的下一句话拉住了她的思绪,他问她:“喝酒吗?”
他晃着手里的酒罐,一脸纯真。
他这个样子,将梁眉胸口的怒气生生的压了下去。
“为何把我称作高人?我自认并没有那样的本领叫大家来崇拜我。”他和她席地而坐,将黄酒倒进她面前的瓷碗里。
“难道不是你做的吗?”
“什么?”
“五年前,在宿州,你不费一兵一卒,助那里的太守破了盗窃大案,四年前,在皖南,你靠极为聪慧的头脑,用短短七天的时间为那里的人造了一座大坝,挡住了下个月的洪水,救了上千万百姓。”
他听完,皱着眉头略略思索:“啊,是有这样的事,不过都是我碰巧知道怎么解围罢了,那盗窃者身上撒了香粉,我鼻子从小就细,能找到他也是情理之中,至于那座大坝,是从我师傅那里学的本事,他书多,我爱读,就记住了不少,倒是这高人的名号,真是谬赞了。”
梁眉摇摇头:“非也,这世上的人大多庸庸碌碌,不肯再在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上多费心,且爱计较得失,你年纪轻轻,就已有此作为,且胸怀宽大,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为何不肯跟我回朝堂,一展才华和抱负呢?”
“我跟你说了,我...”
“因为不喜欢那些琐碎的礼节?我可以****你。”梁眉说道。
“不,不仅仅是礼节,我这个人喜静,而且这天下还有这么多的好山好水没有看过,好酒好菜未曾品尝,还望大王放我一马。”慕容塍一边笑着一边把辣喉咙的酒灌下去,斜起眼角看梁眉,忽地问了一声:“大王当真是天生丽质,可有结姻缘?”
梁眉猛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许是这黄酒的缘故,她轻轻咳了一声:“尚未,不忙,若无有缘之人,这辈子不结也罢。”
慕容塍笑了,侧脸浸在阳光下,异常的温和,他深深望了一眼梁眉:“唔,大王这一点倒是同我十分相像,若无有缘人,何必早早将自己禁锢在牢笼里呢?”
梁眉回去的时候,坐在銮驾里,脸上的温度一刻也不曾降下来过,她十六岁即位,十八岁听政,每走一步都要千思万想,朝堂上的每一个决定都让她辗转难安,十年来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的守护着梁国,守护着自己的百姓,她未曾有一刻放松警惕,可今日这个下午,有花有酒,有旭日和暖风,只有这个下午,才让她感觉到了,自己原来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是个活生生的人,应该有喜怒哀乐的女人,也应该有让她牵肠挂肚的男人。
慕容塍,在她离开的时候说,下次见面,送你一个礼物。
想到这里的梁眉心头颤了几颤,她连忙按下那颗悸动的心脏,她依旧是国君,高高在上,受人敬仰,这座銮驾抬着她,坚定的走向那座城池,富丽堂皇,也毫无自由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