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些水果和补品,赵熙和打上车来到罗贝贝住的福利院,她来探望罗妈妈。
福利院有点偏僻,青砖灰瓦白墙后,一个绿意盎然的小庭院,旁边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
和着孩子们嬉笑打闹的玩乐声,赵熙和看到庭院中站着的中年女人。
她年逾四十,面上已有岁月的痕迹,几缕银丝掺杂在乌发里,整整齐齐地梳到耳后。
身体看起来还算硬朗,正在晾晒洗净的衣物,“啪啪”地掸落灰尘,一如往常,似乎还在等待少女回家。
“罗妈妈。”赵熙和叫住她。
罗妈妈闻言,停下来。看到她,面容微动,又恢复平常。
“熙和,你来啦。”她笑着走过来。
她这般强撑,倒叫赵熙和更加难过,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一把将罗妈妈抱住。
“您还好吗?”声音略微哽咽。
“我没事……”罗妈妈轻柔地抚在赵熙和的背上,似乎在拂去一身的悲伤。
她已经渐渐从失去罗贝贝的伤痛中缓过来,福利院里还有那么多孩子需要照顾,她不能让自己颓废下去。
至少在白日里,她要笑着坚强给每一个人看。
赵熙和抱着罗妈妈忍不住低低啜泣:“肇事司机已经找到了,很快就能绳之以法了。”
她没有跟罗妈妈说出真相,罗贝贝是因她而死的真相,她说不出口。
她太可耻太懦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赵熙和抱着失神的妇人一遍遍地呢喃。
“傻孩子,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她……都怪我……都怪我……”
“没有什么怪不怪的。”罗妈妈抬头望着天,想要把眼里浑浊的泪憋回去。
贝贝来到福利院的时候才不足五岁。
那时候,她胆子小,跟谁都不敢说话。
总是扎着两个小编,躲在角落一个人默默地坐着。
罗妈妈发现了角落里的她,就牵着她去给花草浇水,她在旁边洗衣服,她也蹲在一旁看着。
看着看着,就伸出稚嫩的小手帮她洗。
稍大一些,她成了福利院的孩子王。
这一条街上的孩子都听她的话,对福利院的孩子们更是丝毫不敢欺负,这都是贝贝带着孩子们打出来的天下。
到了该离开福利院的年龄了,她抱着罗妈妈哭了一整宿,死活不愿意走。
于是就一边打工挣钱上学,一边隔三差五地跑回来跟罗妈妈住。
共同生活的时间实在太长,二人早就亲如母女,这福利院也早就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
“她啊,总说以后要挣大钱,要好好孝顺我,还要给孩子们换个大房子,”罗妈妈坐在床边,一脸幸福地摩挲着罗贝贝的相片,“每次发工资都带着存折本回来给我看,跟我说着又挣了多少多少钱。我说傻孩子,你应该快点存嫁妆,然后找个好人嫁了。她就搂着我的手臂撒娇,说什么一辈子不离开我的傻话。”
“你说,她是不是特别傻……”罗妈妈说着望向赵熙和,眼里有莹莹泪光。
赵熙和肯定地点头:“是,特别傻。”总是为别人着想,把别人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事情还重要。
“对了,”罗妈妈抹掉眼角的泪,从柜子底层拿出一个照片,“这是贝贝让我给你。她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照片给你。”
“什么照片?”赵熙和接过照片,细细地端详。
年代久远的照片,早已泛了黄。依稀可以看出是幼时的罗贝贝,她身旁还有一个男生,比她高出整整一个脑袋。
赵熙和看着这个男生,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辨不出是谁。
“这是她哥哥吗?”忍不住问道。
罗妈妈拿过照片,端详了会道:“贝贝没有哥哥,她是从别的福利院转过来的,这张照片应该是在那里拍的。”
“哦,”赵熙和拿着照片,若有所思,“她是什么时候让您把照片给我的?”
“10号还是11号来着……”罗妈妈思索道,“想起来了,她说她要参加慈善晚宴,那前一天给我的。”
赵熙和登时如被一盆凉水兜头而下,由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她颤抖着唇瓣:“她……她有跟您说什么吗?”
“她说,叫你好好过日子,不要难过。”
“啊……”赵熙和腿一软,几乎要从床边栽倒下去。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她早就料到帮助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她愿意为了自己付出生命。
认清这个现实,赵熙和浑身颤抖,痛苦地埋下头,泪流满面。
“熙和,你怎么了?”罗妈妈担忧地问她。
以为她是因为贝贝的死而过度悲伤,罗妈妈又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劝慰:“好孩子,不要太难过了……”
赵熙和抬起头,眼神失焦地望着照片,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道:“罗妈妈,您知道照片上这个男生是谁吗?”
“我不大清楚。”罗妈妈摇头。
“那,您能帮我问到吗?”
“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问到。”罗妈妈不确定道。
“好,谢谢您。”赵熙和殷切地握住她的手。
从福利院出来,赵熙和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学校。
走过校园的小径,身旁有几个女生步履匆匆地跑过。
“快点!老师要点名了!”
“来了来了!”
“我已经有两次逃课记录了,再来一次准要完蛋!”
她们嬉笑着往教学楼跑去。
赵熙和看着她们的背影,想起自己也曾和贝贝这样慌头慌脑地赶去教室。
心下感到凄凉,她无力地垂头坐在长椅上。
手机响起,是沈纪尘的。
赵熙和愣了几秒,还是按下接听键。
“在哪里?”又是命令的语气。
“学校。”
“和谁?”
“一个人。”
“好。”那头挂断了电话。
好什么好。赵熙和不解其意。
抬头望望天空,几片乌云飘来,遮住了半个太阳。
似乎要下雨了。赵熙和忙起身,往离这里最近的图书馆跑去。
刚踏进图书馆,天空就传来一声闷雷沉响,紧接着,倾盆的大雨滚滚而下,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天地。
赵熙和没有带校园卡,进不了图书馆,只好在屋檐下避雨。
小小的屋檐下挤了不少人,感受到有人在看她,不动声色地转了方向。
身后的窃窃私语却越发大声起来。
“这就是微电影的女主角?”
“听说有金主。”
“肯定被人包/养了,上次学校论坛上还有她陪酒的照片。”
“对对对,后来学校的论坛就被莫名其妙地关闭了。”
“好硬的后台,啧啧啧。”
赵熙和戴上帽子,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听说上星期死的那个女生是她的好朋友。”
“好朋友?跟这种人是好朋友,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鸟。”
“搞不好也是在外面陪酒陪睡的。”
“不会是被情杀的吧?哈哈哈哈哈!”
“嘘,小声点。”
“怕什么。”
……
背后的议论已经殃及罗贝贝,虚妄的猜测恶毒且肆无忌惮,叫赵熙和再无法无动于衷。
她微微动了身子,转过去,对那几个女生礼貌地说道:“我是否洁身自好是我的事,请你们议论我的时候不要祸及我的朋友。且不说她是一个品行端正的、善良自立的好女孩,就算看在她是已故亡人的身份上,你们也不应该如此恶毒地揣测她,希望你们能对死者给予最起码的尊重。”
那几个围作一团的女生登时闭了嘴,惊讶地看她。
“再者,背后嚼别人的舌根子,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尤其是当事人就在现场,希望你们能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赵熙和定定地望着她们,“我不知道所谓‘好鸟’是什么东西,但你们这种举动,实在可以用你们刚才的话‘不是什么好鸟’来形容。”
“你……”
赵熙和莞尔。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红着脸推推搡搡地躲到另一边去了。
“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泼辣。”
她闻言转过头,对上一张轻佻的脸。
是白景年。
他站在几步之外,英挺高挑,穿着白衬衫,领口不羁地敞着,袖子高高地挽起,露出健壮的手臂。
笑嘻嘻地看着她,不动声色地打量。
赵熙和微微颔首,低声道:“白少爷好。”
白景年走到她身边,笑意深沉:“你好。”
周围的人都偷偷看过来,这一对男女,光是外貌就着实亮丽得吸引人眼球。
何况,女的是最近新闻颇多的舞蹈系系花,男的更是商学院刚转来不久就引起轰动的校草公子哥。
“白少爷,这里是学校。”她往后退一步,提醒他保持距离。
“你也知道这里是学校?我希望你能称呼我的名字,我叫白景年。”白景年跟着前进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赵熙和无奈地再往后退一步,触到了背后冰凉的大理石柱:“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白景年得逞地笑,又穷追不舍地前进一步:“可我不想跟你保持太远的距离。”
赵熙和已经退无可退,右边是巨大的雨帘,左边是看热闹的人群,背后是粗壮的石柱。
二人近距离地对视了一会儿,她放弃了挣扎。
“那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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