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已是凌晨六点多,天边泛起微光,高原万物正缓缓醒来。
六个小时的生死攸关让我身心俱疲,肩膀疼得要命,刘叔给我的伤口消毒后,让我吃了些止疼和消炎药,告诉我天亮就去医院,我本想趁着这段时间休息一会儿,可疼得实在无法入睡。早晨七点半,我们一同前往拉萨医院。
出发时我正在发烧,39摄氏度,整个人飘飘欲仙。伤口变黑化脓,一股股黑血从里面流出来。
我先打了一针狂犬育苗,又进行了一系列常规检查,最后医生告诉我发烧是伤口病变引起的,但伤口具体为什么在一夜之间就腐败变质还需要进一步查明,建议我住院观察。
刘叔给我办理了入院手续,躺在病床上时,我只感觉双眼滚热,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见有人在我身边晃悠,看不清楚是谁,浑身向火烧一样疼痛难忍。
大夫给我挂上吊瓶,挺了一会儿,病情还在恶化。刘叔见情况不好,准备联系飞机给我送回内地去。就在这时,老诸葛建议道:“回去至少需要一个多时辰,我看这小兄弟挺不到那时候了,莫不如找个藏医瞧瞧,藏医博大精深,且多为秘法。”
刘叔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这么办。我也点点头,表示怎么安排都行。
我们把刘宝真留下办理出院手续,剩下的一行人离开病房,来到医院大堂。我们正准备找个大夫问问哪里有靠谱的藏医,就见一个导游主动靠过来询问病情。
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一个叫什么藏药才基地的地方,又经他介绍,一位身穿袈裟、年过六旬的光头老藏医给我瞧了瞧。他真是瞧了瞧,而且只瞧了瞧舌头和手,问了问我的个人感觉便对我说:“你去买点玛卡、藏红花吧!我们这里卖的是最好的藏药才,不管你是自己用还是带回内地给家人,都是很珍贵的礼物,看你病得这么重,我可以给你打折。”
看病的时候不准外人瞧,等我出去一说,疯子当时就急了,非得挖人家老和尚眼睛,好在刘叔没有失去理智,及时劝阻。
此时距离天亮已有一段时间,肿胀和腐烂还在继续,肩膀上像又长了一个流脓的脑袋,周身酸麻,皮肤上开始出现黑血丝。
出了基地,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脚把那导游放倒,单膝压住他后背,抻出锋利的军刀顶在导游后颈上,一字一顿地跟他说:“你最好告诉我拉萨最好的藏医在哪里,要不然我兄弟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让你陪葬。”
说罢,刀锋向下,导游的脖子冒出鲜血。
导游哪里见过这阵势,裤子都尿了,哆哆嗦嗦地说:“如果真想治病,去药王山吧!那里有一座药王庙!庙里有一位活佛,肯定能治了你朋友的病!不过能不能见到活佛就要看你们有没有佛缘了!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也是个混饭吃的!”
疯子看了看刘叔,刘叔点了点头。
疯子松开膝盖,一把把那家伙薅起来,就像抓一只小鸡,“在我兄弟的病治好之前,你甭想离开我们。这么跟你说,要是能治好,我就给你导游钱,要是治不好,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你疯爷的手段!”
从藏药基地到药王山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出租车司机是个康巴地区的开化藏族,对我们非常友好,听说情况后非常着急,一直抄近路,我们提前半个小时到达药王山。
药王山与玛布日神山一道之隔,就是布达拉宫龙脉的龙尾。之前站在布达拉宫上看它只觉得是座其貌不扬的小山包,现在从底下路过倒有几分宏伟的姿态。www.258zw.com最快更新它同样是一座神山,周身的岩石缝隙里挂满了药师佛的唐卡,附近的藏民经常来到这里供奉。作为布达拉宫的最佳拍摄地点,药王山也被开发成景点,人民币五十元钱背面的布达拉宫就是在药王山上拍摄的。我们每人交了两元钱,过了检票口,沿着小路一路向山顶前进,我能听见疯子在如此高原之上背着我快步赶路的喘息声。
这个时间景区已经开门两个多小时,狭窄的山路上多数都是拍完布达拉宫晨景拿着相机赶回酒店的外地游客。在导游的指引下,我们在通向布达拉宫观景台的地方走上另一条路,直奔药王庙的方向,当时还有悻悻归来的游人提醒我们药王庙不对外开放,贸然前去不会受欢迎。
救命显然管不了那么多。
路程不是很长,转过几个弯,一座宏伟怪异的石窟建筑便展现在我们面前。
导游说那就是药王庙——一座有七百多年历史的藏医药研究成果发源地。
为防止游人打扰,药王庙前面被铁栅栏圈了起来,门旁一座简易的彩钢房,房子上用藏、汉、英三语写着警察字样。一个穿制服的黑脸男人见我们靠近,从屋子里出来,守在门口处。
不等我们到近前,他就摆手示意我们离开,大声吼着:“不开放,都走开!”
我们继续靠近,他变得暴躁,大叫:“走开!不开放,这里不开放!”
此时距离还有不到十米,我们停在原地,刘叔和导游过去讲情。
刘叔点头致意,彬彬有礼地说:“这位兄弟,我们不是旅游的,是来治病的。佛家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菩萨不能见死不救啊!”
导游用藏语翻译了一遍。
那人不知道听没,梗着脖子又说了一遍:“这里不对外开放,你们走吧!”
导游对刘叔眨了眨眼睛,搓了搓手指。
刘叔会意,拿出一些百元大钞塞进两个藏民手中。
警察接过钱,塞进兜里,变了一种柔和的语气说:“这里不对外开放,要看病得去藏医院。”
糟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但疯子好像没听清这话,背着我往前走。
我看见刘叔直起身,朝那警察施了一个江湖礼:“这位兄弟,好话我也说了,钱你们也收了,刘爷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现在我就要带我的兄弟进去见活佛,要是你们再拦着,别怪兄弟我不道义了。”
说罢,他一脚蹬开大门,大步流星往里面走,警察抽出短棍作势攻击,被刘叔一撇子撂倒。导游一边拉着两人一边翻译,场面陷入混乱。
这个时候,庙门大开,从里面出来一个头戴僧帽的瘦削喇嘛。
喇嘛先是唤了一声制止住紧张的局势,而后走到近前用藏语对看门人说了些什么。
喇嘛模样西北,声音低沉,坚定有力。看门人立刻收起短棍,朝喇嘛合手施礼,随后打开大门。
我心里自然是万分感激,心说世界上还以普度众生为信念的佛教多数都存在于西藏了吧!
这座石窟寺庙不大,非常古老,门窗、壁画、佛像均已褪色,不过倒是这种古老让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瘦小喇嘛带着我们穿过前厅和大堂,我看见药师佛像在对我微笑,我闭上眼睛,在昏胀的大脑里祈祷一番,而后进入禅房,被疯子放在一座床上。
当时我非常难受,频临休克,艰难地转动脖子观察周围的景象,阵阵浓重的香气钻进我鼻子,让我舒服了一些。
在屋子正中间的那座床上,坐着一位头戴法冠的老喇嘛,眉须全白,骨瘦如柴,但面容上却是容光焕发,就算是他闭着眼睛打坐,也能感受到萦绕在他身上那种大慈大悲的气象。
老喇嘛抬起头,巡视了一圈,说:“诸位,请随我的徒弟到外面稍后片刻,留下病人就好。我的徒弟会为你们准备酥油茶,缓解你们初到高原的不适。”
小喇嘛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刘叔推开他,跑到老喇嘛跟前,对老喇嘛说:“大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兄弟,他是被——”
老喇嘛抬起一只手打断刘叔的话:“佛祖对我说了一切,施主放心,我能治好您的朋友。”
刘叔给大师鞠了一躬,看了看我,咬咬牙离开。
小喇嘛关上房门,屋子里的灯烛一晃,狭小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仿佛独立在宇宙之外。
老喇嘛似乎并没打算过来看看我的伤口,只是坐在床上问:“施主叫什么名字?”
我也朝大师施了一礼。这种礼仪是来时导游交给我们的,大概的动作是双手空心靠拢,拇指微微弯曲并拢,好像捧着个鸡蛋。我说:“大师,我叫张无良。”
“来自哪里?”
“北京。”我抬起头盯着大师,因为这个套路我他妈太熟悉了,刚才在那个卖药的地方就是这个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