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卿在马车中吃着干粮,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手拿着面饼,时不时咬上一口,脸上却是一直洋溢着傻子一般的微笑,直到面饼呛到了喉咙,忍不住大咳几声才回过神来。
被呛到的王怀卿长叹一声,心道:哎!可惜你我门不当户不对,你父亲是官,我父亲是囚,再怎么遐想又能怎样呢!
想着想着,怀卿的眼泪便默默地流了下来。正处春心萌发的岁月,谁又不想和心怡的人在一起呢?可别人是知府千金,自己充其量只能算个举人;别人有大大的府邸,自己只有黄泥所筑的茅屋;别人有钱有才有大把人提亲,自己却是四处遭人嫌弃,吃喝都靠别人接济。
“哎…”怀卿又是一声长叹,算了吧!能和这些人成为兄妹都是上辈子挣来的福分了,又怎么敢奢求其它呢?还是努力考个好些的功名吧!到时候自己若真能当上那无锡县令,也能让牢中的父亲日子过得好些。
怀卿此时已无食欲,将咬了几口的面饼放回干粮袋中,又从包袱里翻腾出芸析送手抄,细细阅读起来。
虽说这手抄中的笔记有些年份,但堂堂贞观年探花郎的笔记,怀卿也是研究了半天才看懂两页,不过也是受益匪浅,对儒家义礼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盯着手抄开头那句话,怀卿不由出声一呵。
车夫手上的鞭子抖了一下,显然是被吓到了,用奇怪的眼神向车帘望了一眼,继续驾车。
怀卿此时精神振作起来,继续看着手中的手抄。不知过了多久,怀卿身旁突然出现个人影,手抄上的光线被黑影替代,怀卿抬头一看,身子不由一抖,用错愕的眼神看着钟发。
“大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怀卿带着疑问的语气看着钟发。
“早进来了,见你看书看得这么入神,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哦!大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儒经》上有一句话不明白,你既然几天就看完了,其中意思定是比我明白得多,便来向你问问。”钟发手中握着儒经,一边翻阅一边回答怀卿所闻。
“大哥骑马还能看书?”怀卿此时满是惊讶。
钟发作为商队的头头,要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注意前方一切动向,除非他能够眼光八方,不然除了休息时间之外他是无法看书的。
钟发微微一笑,撩开车帘,向正前方指了指。
怀卿朝钟发所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表情可谓是丰富多彩。在罗大队长和陈叔中间的那匹马脖子上有两根绳子,一根拴在陈叔所骑的马脖子上,另一根拴在罗大队长所骑的马脖子上,此外,中间那匹马的马背上还多了个竹台。
“怎么样,大哥的方法是不是很好,这样我可以带着大队走,又可以专心看书。”
“呃…这个…大哥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吧,我会竭我所能给你讲解。”怀卿本来想说这样是不是对旁边那两匹马很不公平,万一你的马发疯了怎么办?另外两条马不是要被勒死吗?不过他没说出口。
“‘知止而后物格,物格而后知至。’就是这句,我思考了老半天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里的‘止’是指暂且停止,格是说世间事物的性格、用处等等,意为在探寻事物一段时间时内学会暂且停止,去反思事物中的好坏;后一句是中的‘至’是到达之意,与前句结合在一起,其中意思为了解事物的好坏错队之后就能够达到一定的境界;两句结合起来,告诉人们要时刻反思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学会在生命中如何去追寻,这样就会达到至高的境界。大哥可听明白了?”
“还是不太懂…”钟发摇头道。
“读书百遍,其义自现。大哥只要多看几遍这本书就会懂了。”怀卿看着钟发疑惑的神情,温和说到。
钟发思虑一会儿,点头道,“恩!那我再认真将这本书看几次。今天天气好,晚上月光强的话,我们可能到广陵才会歇息,饿了就吃些干粮,歇息的时候我回来看你的!“说完,钟发除了马车,快步向自己的马跑去。
看着手握《儒经》向前方跑去的的钟发,怀卿心中甚是感动,这大哥对自己真的是无微不至,从衣着打扮到吃喝拉撒,大哥都细心的为他盘算着。看他穿得寒酸,命人量身定做几身衣服;看他削瘦,特意为他准备了许多干肉,在驿站歇息时给他夹肉;看他没日没夜的看书,每天晚上都起来看他好几次,深怕他这个弟弟着凉受冻。
那奔跑中的背影,看似潇洒却又显得孤寂,怀卿看着那背影,像是看到了自己。他想起了在自己考上秀才时乡里乡亲对他的追捧、想起通过了会试以后那些地主员外对他的谄媚。看似亲和,却都是为了利益,乡里乡亲希望他能教自己的儿女读书识字,地主员外怕他以后当官对付自己。自己的大哥也是一路人,看似无令不从的下人只想从他身上得到更多的金钱赏赐,一个家族的兄弟姐妹却尽是心机歹毒,就连他身边最亲和的陈叔,也只不过是为了履从家主的命令。
大哥,或许也很孤独吧!怀卿此时心想。
看着钟发上马,怀卿放心地合上了车帘,拿起手抄,继续看起来。
看了许久,日已尽落,明亮的月光照亮大地,给大地披上一层银霜,护卫们大都取下马背上的包裹,拿出一件件厚重的毛衣披在身上,钟发也将芸析送的那件披风拴在了脖颈上。走了许久,钟发回头望了一眼马车,看见车内没有往日的烛光,长叹一声,迅速下马,向马车走去。
进入马车,看见那倒在马车中睡熟的怀卿,身子蜷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着。钟发本想拿出坐榻下的被子给怀卿盖上,但怀卿的腰刚好挡住了坐榻下木门的开关,钟发不忍叫醒这双眼已是黑色的怀卿,将其手中那一叠手抄轻轻拖出,稍微整理一下,放在作榻之上,又脱下披风搭在怀卿身上,才静静的离去。
钟发出了马车后快步上前跑去,骑上自己的马儿。
“少爷的披风哪去了,快快披上,夜里怕是会着凉的。”刚骑上马,一旁的陈叔便关心的问到。
“多谢陈叔关心,我现在热着呢,一会儿凉了会披上的。”
陈叔闻言稍稍点头,这种情况他遇到两三次了,心道年轻人血气方刚,身体好着呢,倒也对这事不放在心上。
一旁的罗大队长对着钟发却是好奇,自己披着披风都觉得有些冷,自己的少爷为何不觉呢?打量钟发一番,身子挺直,脸色红润,没有受冷的样子,便也不再怀疑他说的话。
不过…两若是能看见那双藏在袖子下慑慑发抖、显得有些青白的双手的话,心中可能又是另一番滋味了吧!
秀才此时做了个梦,他梦到自己一个人穿行在雪地之中,身上只穿了一件衣服。就这样忍着寒冷向前走着,但是不久,他便倒在雪地之中,他很想站起来,可是他怎么挣扎也不能再次起身,于是他不甘的躺在雪地上,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来临;片刻之后,他感觉到脸庞有些灼热,他睁开眼睛,周围的雪地早已不见,自己此时正躺在草地上,不远处的山间还有东升的夕阳……
戌时末,盘月当头,钟发一行人来到广陵境内,见众人皆有疲倦之意,周围地势平坦,再往前走却是高山,便让罗大队长通知众人安营扎寨,明日早些出发。
在众人安营、搬车上的被褥摆放之时,钟发躺在一辆马车之上,这马车上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呈椭圆形,像极了鸡蛋。他们这次运送的货物全是从苏州园林中装的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这块石头是最平滑的一块,其它有些长得像鱼、像竹简,各种怪异的形状应有尽有,这些是太子李治要的东西。
钟发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太子为什么会有这种癖好,尽然花几十万两银子让他们来运些石头,当然,他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只想借助这青石散发出来的热量暖和一下自己的身体,他的双手不停地摩擦着,这样他可以提高自己的体温,一会儿进营帐的时候罗大队长和陈叔就看不出他冷了,到时候他可以舒舒服服的在被窝里睡一觉。
许久,陈叔过来唤钟发去营帐歇息,此时钟发的身体已经暖和很多,微微点头,不紧不慢的向营帐走去。他的不敢走快,这样会透露出他内心对被窝的渴望,那会使陈叔看破他的伪装。陈叔的职责就是照顾并监视钟发,虽然对怀卿很器重,但如果发现钟发因怀卿而受凉,他会毫不犹豫的从怀卿那将披风拿来,然后斥责怀卿一顿。
进了营帐,钟发到地铺一旁的小竹台上倒了两杯酒喝下,然后直接入睡,他很需要棉被盖在身上的感觉。
怀卿也确实累了,没日没夜的看书使他眼眶黢黑,当时他只是想靠在车壁上歇息一会儿,却不料这一歇息就是第二日太阳高照之时。
怀卿揉揉不再疼痛的眼睛,起身将改在身上的披风叠好放在坐榻上。他知道这是大哥的,因为他的披风在被子下的包裹中,而被子却是整整齐齐的放在坐榻下的木门里。
他拿起坐榻上的手抄,看到手抄有些许褶皱,心中微微一怔,想起昨晚倒在车壁上时是捏着手抄的,后悔不已。
翻到手抄最后两页,怀卿继续昨日未完成的工作,一个时辰后,他面露春光地将一叠手抄收好放回包裹中,却是将最后一张手抄放在了心口,这张纸上字数不多,却有几个小字很是惹人注意,那纸上的底部写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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