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走后,太子郑睿轩在寝殿里以极不适合他身份的姿势坐在矮榻前的地毯上。
他修长的双腿微微曲起,手肘抵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支着额,深邃的凤眸敛去了深沉狠戾,有些空洞和忧伤。
盯着面前紫铜香炉鼎上的花纹,目光都不曾游离过。
殿外宫女太监们垂首而立,仍是绷着背脊连大气也不敢喘。
钱貴踌躇了半晌,才提着胆子第三次提醒道:“殿下,午膳备好多时了,您……”
本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默不作声,就见他眉心荡起一丝讳莫如深的涟漪,悠悠反问道:“穆侍妾可有醒?”
钱貴一僵,惊骇地抿了抿唇,新侍妾懒**到现在还未起,太子非但不责,还迟迟不用膳,难道是在等她?
众人低垂的脑袋越发低了几分,就听他沉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撑着椅榻站了起来,撩袍跨出殿门,径直走到了偏殿的门口,迟疑了好半晌才轻轻推开门,抬脚迈了进去。
绕过雕花屏风,撩开**帏幔帐,看到慕容雪侧蜷成一团仍静谧酣睡的脸,他的心又不自觉悸动起来,轻缓坐在**边,抬手捋开了几根拂在她脸上的细碎发丝。
当指尖轻触到她的面庞时,就仿佛触摸着一块细腻滑软的丝绸。
他手指一僵,脑海中竟一瞬不瞬地回想起**的巫山**,像是做梦一样,随即又情难自禁般,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勾画起女子清丽精致的容颜五官来。
她温柔地抚着他的脸,凝着他的眼,真的就像对待她的爱人,那样的身心交融,心甘情愿。
让他既错愕又欣喜,让他如坠云端,第一次尝到了原来男女情-爱可以那样美!
无疑的,他爱她,心中有爱的结合才会让人身心欢愉。
可是,他再真的心又如何,再真的情又如何?不过都是他自欺欺人的一场黄粱美梦,一个即将破碎成齑粉碎末的梦!
心中苦涩交加,那双曾令无数人胆寒畏惧的冷厉凤眸,此时墨媣幽潭,满是黯然的失落与无措。
转眸间,不禁又抚上了女子轻抿柔软的唇,心里越发爱如潮涌,恍然生出一种期盼,如果能每天看到她恬静的睡颜该有多好!如果他没有伤害过她,没有一次次地逼她恨自己,该有多好!
脸上的撩痒让慕容雪不自在地蹙起了眉,停顿数秒,继而翻了个身子背对男人,继续酣然入睡,置于脸旁的手蜷成团,像个无忧嗜睡的孩子。
郑睿轩眉间微蹙,似惊异,似**溺地扬起唇,笑得明媚如春,一双温柔缱绻的凤眸柔若潺溪,好似能柔化一切的温柔爱怜。
他便像**溺一个孩童般将落于女子肩下的锦被又往上提了提。
目光所及处,是女子肩头脖颈上满布的青紫红痕,想到丝绢锦被下是女子柔若无骨的娇美身躯,情-欲混着自责,再次汹涌袭来。
他蓦地收回手移开目光,滚动喉结强自忍下,又依恋不舍地看了她半晌,这才撩袍起身,悄然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一刻,慕容雪也骤然睁开了眼睛,她将身体蜷缩成团,狠狠地咬着手背,身体不住地颤抖抽噎,凄然的泪水无声地淌湿了她鬓角的发,濡-湿了绣花枕。
犹记得,在体内焦灼又舒缓的过程中,她的身体渐渐承受不了。
一阵阵撕裂的剧痛自下体传来,在药性的驱使下以及撕裂的痛楚中醒来,再一次被动地承受着双重的折磨,如此循环往复,她都不知道自己死了几回。
此时,她的身体有多痛,心里就有多恨!
不完全是对太子的恨,而是对幕后策划这一切之人的“恨”!
早在昨晚她感觉到身体有异失去意识前,她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又被人算计了。
当时是毫无意识,但现在却能清晰回忆起这**发生过的每一幕、每一个细节。
包括她问太子是谁,包括太子对她的鼓励和道歉,包括胡太医说的那番话,包括她自己如何承欢,如何把太子当作贤王相拥相吻,激情回应,娇喘如吟……
一幕幕都如刻在心,如今却是痛彻心扉的深刻,滔天灭地的恨,让她头一次有了想杀人嗜血的冲动!
早前的“口脂毒,一吻死”,还有现在的媚药,不过都是有人在步步算计,想利用她对付太子!
她虽然也恨太子,但她更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这一晚,她并非被强暴,事实上,那个男人对她很温柔,最初对她的鼓励俨然就是一个不愿趁她之危的君子,是她自己没用,抗不过那致幻的媚-药毒,她能责怪什么,质问又有什么用?!
她只是没想到,残暴无情的太子竟然会有那样温柔迥异的一面!
就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是真情还是假意,她无力去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出幕后人,报仇,雪耻!
极怒攻心,慕容雪原本就大病初愈又负内伤,胸口一阵窒闷抽痛,喉间血气陡然上涌,终是几大口鲜血汩汩涌出,在她清丽白皙的脸上,提花锦被与**褥上,血如点梅,染如墨画,触目惊心!
再当有丫鬟进来时,但看**榻上的这一幕都惊骇得瘫倒在地。
郑睿轩更是心头大骇,慌乱地将她紧抱于怀,悲痛焦急得哽咽难语,原本威严低醇的声音颤抖得语不成调:“快,快……快传太医!雪儿,你,你……你撑住,我不许,我不许你有事,你听见没有!”
慕容雪无力动弹,虚弱地眨着眼,感觉男人抚着她脸的手都似乎在颤抖。
用旁人的命禁锢她一生,这样的占有,这样的感情,她只觉想笑,也真的扬唇笑了起来,笑得悲凄讽刺,声若蚊蝇:“这……这样的死,算……算不算食言?”
郑睿轩眸光一颤,心痛如锥,盯着她的眼睛,咬牙道:“当然算!你若敢死,我会让你在乎的人统统陪葬,包括你爱过的贤王!你听清楚了?!”
闻言,慕容雪又是凄然一笑:“不想……我死,允我……三件事!”
三件事,别说是三件,就算是一百件,一万件,就算是现在刺他一剑,他也不会闪躲!
郑睿轩剑眉紧拧,一边用指腹擦拭着她唇边脸上的血迹,几乎想也没想便脱口道:“除了放了你,什么都可以!”
“找……找出下毒人;永远不许伤害……我的朋友;给我,给我……一份尊……尊,重!”
没有听她说要离开,没有听她再提及贤王,郑睿轩凤眸微拧片刻,沉声一字,咬字极重:“好!”
他知道,“一份尊重”就已是将他隔绝!
一旦允下承诺,她将不再是任他可随意碰触的侍妾,可他却还是答应了!
心中内疚是其一,害怕失去她是其二,还有他也不想再用权利和地位强迫她任何事,一份尊重,一份平等,真正的感情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