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深秋的晨光才刚露头,秋风卷带落叶夹着几许寒凉之气飖飏着整片大地。
奉天殿重檐琉璃瓦上有晨曦薄雾袅绕,将整座恢弘壮观的宫殿,笼上一层令人窒息的森然之感。
屋脊两端岔脊上的十只镇瓦兽,以及三层汉白玉包筑雕刻精美的石栏杆,在薄薄日光下,投射成淡淡且规律的影。
月台上,计时仪器日规,日晷和嘉量,眼看就要移到入殿开朝的时间。
浮雕丹陛下,文武百官按官衔大小分成两大列,无不面色沉凝,暗暗交头接耳,等待听宣入殿!
他们现下讨论的唯一话题是——今天,太子会来吗?
站于队列最正前方一人,他挺拔如竹,墨发如缎,剑眉微拧,唇瓣轻抿,头戴五彩玉珠九旒冕,依旧蕴秀儒雅得如青山秀竹。
他脚踏玄衮赤舃,腰束玉带,一身四爪蟒龙纹衮冕服,如今早已换成了更高级别的“五爪坐蟒纹”!
蟒有五爪、四爪之分,蟒衣有单蟒及坐蟒之别,单蟒即绣两条行蟒纹于衣襟左右,坐蟒即除左右襟两条行蟒外,在前胸后背加正面坐蟒纹,这是地位之尊贵的象征。
这时,总管太监张公公领着一众小太监走于金銮殿前的汉白玉石台阶上,扬声喊道:“时辰到,百官进殿!”
左相及少数朝臣还在往午门和奉天门之间的内五龙桥上张望,然而,除了工整的石桥地砖以及肃穆的大内锦衣侍卫,什么都没有。
左相脸色铁沉,广袖气愤一拂,连连沉声哀叹,跨进了穷工极丽的金銮宝殿,此时,再当看到七层高台上奢华至尊的九龙金漆宝座,他的心里恨得气血翻涌。
心道:难道潜心经营近三十载,真的要看这近在咫尺的龙椅宝座移归旁人吗?
昨日,满朝文武皆在讨论“继位”一事,以至于搁置了很多州府呈上的地方要事,再加上今天的奏本,已然在龙书案上堆如小山,太子不朝,整个金銮大殿便理所应当地由主政摄政王总揽朝政,代施政权。
昨日是“**女色,罔顾社稷,违礼不孝”三宗罪,今日还避而不朝,即便还有心偏护太子的大臣们,包括左相也全偃旗息鼓,暗自心凉,连再维护争辩的理由和底气都不再有,只得颔首低眉,眼睁睁地看着摄政王郑宇轩在高台上裁夺一切,发号施令。
昨日下朝后,他们不是没有去东宫请见太子,然而他们等到天黑,一而再的打发钱总管通传,亦是未能踏入东宫大门,更别说是见到太子的人影。
再看右相一党则是浑然不同的欣喜悦然,与左相一党泾渭分明,一派的雄赳气昂,对于摄政王的每一个决断,不管有无纰漏,都是大呼英明赞同。
一个半时辰后,朝会接近尾声,金銮殿外的晨曦温阳已然大放熠彩,灼灼而洒。
摄政王眉宇微沉,手执奏本正决断着最后一件事宜。
正当众人以为大局已定,再无圜转之际,隐隐有铠甲摩擦,整齐踏步的声响从殿外传来。
众人心中一惊,忙转身朝殿外看去,就见远处汉白玉广场有车撵缓缓而来,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众铠甲禁卫军。
谁都知道,能乘撵入殿者,除了皇帝,就是太子!
瞬时斗转星移,天地逆转,左相率先扬起了下巴,微眯着城府极深的眸子,眉眼俱喜,满是自豪。
心道:太子虽心思诡秘,但岂会容他人取而代之?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看来是有备而来,真真是又让他虚惊了一场。
似是他能出现,就是“稳赢”,从来都是毫无悬念,无人可敌!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身着玄衣纁裳九章衮冕服的太子郑睿轩踏阶而来,他袍摆一掀,勾着一抹诡异十足的笑容跨进了金銮殿,继而径直朝殿前的七层高台走去。
俊逸的眉宇,棱角分明的五官,依旧霸气威严,一身凌厉的王者之气直逼满朝众官。
先前还趾高气昂的右相一党,无不暗自紧悬起心,心里直后怕打鼓,都巴巴地看着高台上的摄政王,寄希望于他能据理力争,与太子一较高下。
然而,在太子跨步迈阶,走上高台时,摄政王却迈步来到了高台边,两人插肩而过的一瞬间,并列而立的一幕,骤时让殿堂气氛一下紧张凝滞到极点。
象征九五至尊的九龙金漆宝座,包括后方摆放的七扇雕有云龙纹髹金漆的大屏风,都似是见证了有史以来,天穿石烂也不可能出现的这一幕。
一个毓秀温雅,沉着内敛;一个凌厉慑人,霸气凛然,两人都是俊美挺拔,彷如天人之姿,如仙如皇!
自古一国无二君,一庙无二祭主,皇位继承者都是唯一的,从未有两个人同时站在龙椅前高台上过,而现在却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满朝怔然!
然而,这样的对峙只持续了几秒,百官还没来得及反应参拜,就见摄政王广袖袖袍一拂,先行拱起手,对太子躬下了腰,亦如他平日的儒雅随和,彬彬有礼道:“臣弟参见皇兄!”
太子眼睫微垂,削薄的唇角又勾出了一抹笑,却是冷如六月寒霜,直透人心。
他走近半步,借着扶他起身时,在他耳边低语一句:“媚药果然**快活,不过,你们太高估她了!”
一句话亦如腊月极冻的冰锥利刺,直戳郑宇轩的心尖,还交叠在一起的修长双手陡然颤了几颤,几乎就要站立不住。他睁目惊愕,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面前的男人!
他的反应,郑睿轩洞悉在心,心中顿疑,这件事贤王不知道?设计下毒的不是皇帝?
但看摄政王满目惊怕的表情,右相一党皆是心里咯噔一下,渐沉入海。直叹,连他们推举的“王”都惧怕太子到这般田地,他们还能希望什么?
与之相反的,左相一党反应过来,无不愈发毕恭毕敬地撩袍下跪,三呼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郑睿轩原本只想先探出幕后下毒,敢设计他的人,却没想会有现下这般意想不到的效果!
“夺位之战”一下又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不过,大臣们知趣悔改,不代表他会善罢不究,还有,贤王方才的反应,足可见,他的心里还是很在意她,保不齐哪天,两人就会死灰复燃!
他脑中急速一转,还是决定先不打草惊蛇,背过手转过身,凌傲之姿,对着大殿众臣扬声道:“都平身吧!”
“谢殿下……”众臣叩首一拜,还未完全站起身,他浑厚的嗓音及所说的话,似故意般,再次让众臣屈膝跪了下来。
“听闻昨日,尔等探讨激烈,是在……讨论这把‘椅子’由谁来坐么?”说着还微转过身,略带嘲讽地瞥了一眼身后的九龙金漆宝座。
闻言,众臣皆惶恐道:“臣等知罪!臣等不敢!”
再转过身面对众人时,郑睿轩剑眉骤沉,一双凤眸冷厉如锥,激射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喝斥道:“知罪?不敢?哼,是因为本宫来了,所以你们不敢了?你们好大的胆子,父皇重病于榻,尔等不思分忧,急立君主是何居心?是暗咒父皇永不得愈,还是想故意分裂,尔等好从中取利?!”
“臣等知罪!臣等知罪!”众臣闻言,愈发心中骇然,有的甚至冷汗直冒。
左相却是暗自心喜,太子这招“化黑为白”果然高明。
谁都知道,皇帝的病已是无药可愈,而且这么多年,太子把持朝政,皇帝俨然就是个空有躯壳的傀儡,但这一番话,除了太子,谁都不能说,出自他口,就是大孝大德,即便是他有万般错,也是无人再敢反驳,如果他现在就登基即位,反而会引发反臣激愤!
就连郑宇轩也是暗暗忧心称啧,太子智谋超绝,一般的算计、一般的弹劾,又岂能扳倒他?
当然,殿上百官亦有抱令守律,忠心为国的刚强之人,譬如太子太傅,也就是太子早前的老师之一,裴甄莛。
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为“东宫三师”,虽是虚衔无实职。
此人自恃清廉正直,无错无过,遂也敢谏敢言,也是满朝之中,少数可以让太子多少信服尊重的人,但太子的“信服”,从不会放于表面。
裴甄莛六十有二,头戴梁冠,一身二品红罗绣锦鸡补官服,颚下一抹白须直及到胸。
他走出一步,拱了拱手中的玉牌,声音虽苍老但仍是铿锵洪亮:“启禀太子殿下,臣……有话要讲!”
百官微怔,齐齐偏头看向了他。
郑睿轩眯了眯眸道:“裴太傅请讲!”
裴甄莛微一躬身道:“元有太宗窝阔台嗜酒成瘾,耶律楚材屡谏不听,遂持酒槽铁口进曰:曲蘖能腐物,铁尚如此,况人五脏!太宗顿悟,语近臣曰:汝辈爱君忧国之心;有如吾图撒合里者耶。敢问太子殿下,对此良言一谏,可有他感?”
闻言,百官都是一惊。
郑睿轩却背着手缓缓走下了台阶,脚下的玄衮赤舃一步步走得很缓很慢,虽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已是冷冽至极。
还跪在地砖上的百官不禁又将头低垂了几分,暗自为裴太傅捏了一把汗。
郑宇轩亦是蹙紧了眉头,脑中思虑的是,太子刚才说的,“魅药”和“高估她”是什么意思?!
媚药?难道又是父皇在背后捣的鬼?
是了,一定是!
否则,皇帝怎会“病”得那么巧?
郑睿轩在裴太傅面前站定后,挑声反道:“太傅所言……可是暗责本宫太近女色了?可本宫目前唯有一子,请教太傅,我皇家子嗣是枝繁叶茂好,还是单薄独枝为宜?”
裴甄莛面色一僵,忙垂首道:“这……老臣不敢!老臣之意是,是……请殿下,凡事需得有节制度量。如今皇上病急,太子殿下乃为储君,自是应当以社稷为重,莫要沉迷过纵才是!”
“那依太傅所见,本宫现在,可有被迷惑之像,荒废朝政之嫌?”郑睿轩挑了挑眼尾,一副饶有兴味地盯着老者。
像吞了苍蝇一般,裴甄莛老脸羞红,这才想起,太子原本就有待御令,不用日日入朝听政。
这场风波的“”,不过是他在皇帝宣病之时没有及时出现探病罢了,哪里还敢再责难,直后悔自己不该挑这个头,缓了缓道:“太子殿下英明睿智,自是能掌分寸!是老臣逾越了!”
郑睿轩瞥了他一眼,继而转过身又回到了高台之上,正声道:“裴太傅忧心直言,本宫甚感宽慰。既然摄政王已将政事定下,那今儿……”
以为他是要宣布退朝,先前力护郑宇轩的右相一党都不由暗自长吁了一口气,可气还未舒缓完,就听高台之上的男子,威严的嗓音陡然转冷道:“……本宫再与众大臣玩个游戏如何?”
说完扬手一拂,对殿外侍卫命令道:“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