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朕知道了。”皇帝淡淡说道,一丝森冷的寒光从他的龙目里一闪而过,快的不留一点痕迹。
这一丝寒光朝颜无意间捕捉到了,她不由的一怔。皇帝露出这般森冷的目光,不是针对这六个秀女,也不是针对于她,更不会是针对皇太后,那,究竟是针对谁呢?!
是谁让皇帝如此的憎恶!以及如此的仇恨呢!朝颜急忙压下心头所思,这不是她该知道的,快些忘掉!
“传怡亲王。”片刻后,皇帝的吩咐更是让朝颜紧绷起心神,也不由的浮起一丝的忐忑,她好像无意间觑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是有关皇帝和怡亲王的!
不用问,她是如何知晓的,她心中就是有这么一个直觉。皇帝会憎恶、仇恨谁,会传召怡亲王进宫,必定都跟这次的秀女事件有关,却又牵涉到某一个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朝颜绝对没有追根究底的心思,她躲避麻烦和危险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去自寻麻烦!
怡亲王来的快,当他踏进紫薇宫,看到朝颜的那一眼,除了惊讶还有了然,仿佛他早知道了皇帝会将朝颜传到紫薇宫来。
不过,当皇帝要跟他谈话之时,他还是说道:“皇兄,让她退下吧。”
这是属于他跟皇帝之间的秘密,他不想让朝颜听到,也不想让她牵涉到其中。不能否认对朝颜,他有好感,但是,他也很克制自己,在他对朝颜改观之后,他便起了维护之心,却没有试图将她要出去。
因为他知道,皇帝不会准许,皇太后更不会准许,今生他只能默默的注视着她,而不能走近她,不能付诸于行动。
“不用,母后传召秀女进宫,她就在场。”皇帝的视线淡淡从二人脸上扫过,齐宴还从未主动维护过一个外人!
“你在场?!”怡亲王顾不得皇帝在旁边,失态转向朝颜:“当时,你就在场吗?”
“王爷,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就在当场。”朝颜不知怡亲王的失态从何而来,只隐约感觉跟她看了那六个秀女有关。
就是说她的预感成真了,皇帝和怡亲王有秘密,还是瞒过了皇太后的秘密。原本她不应当知晓,但是,当她来向皇帝回禀皇太后中意的秀女后,她便被牵扯进来了。
“你告诉她吧。”皇帝说,怡亲王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才开口说道:“皇兄,她是无辜的。”
明知会引起皇帝的怀疑,但是,怡亲王还是想为朝颜再争取一下,毕竟若是他说出这个秘密,朝颜就再没有出宫的可能了。
而他,怡亲王感觉到内心淡淡的苦涩,他心深处还是藏着一线希翼,能说服皇帝和皇太后将朝颜带出宫去。
倘若他和皇帝的秘密,大白于朝颜面前,就好比在他跟朝颜之间划开一条巨大的鸿沟。他就只能站着鸿沟的对面,永不可能跨越过去!
“在她被传召到长乐宫时,她就不是无辜的了。”皇帝的神色很冷,冷的让人触目惊心。
“王爷,请说。”朝颜毫不犹豫的说道,看皇帝的意思,既然她看了那六个秀女,就绝不容许她避过这天大的麻烦了!
知道的越多,危险越多,有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只是,朝颜也像怡亲王这般在心里苦笑,即使皇帝容许她回避,也已经迟了。与其不听,她还不如听一听。
虽然朝颜已经有心里准备,倾听皇帝和怡亲王的秘密。但,她觉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秘密!
当她听到这个秘密之时,也当即就明了皇帝憎恶的是谁,仇恨的是谁!
还真是没有最狗血,只有更狗血。虎毒还不食子呢,秘密里的那个男人要让朝颜来说,却是连禽%兽都不如,冷血无情到了极点!
简直是没有人性啊,朝颜在心里说,无怪乎皇帝会那么憎恶,那么仇恨这个男人,不见半点父子亲情!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就是皇帝和怡亲王的生父——先皇。皇贵妃,皇太后,以及先皇三人里,最幸福的莫过于皇贵妃,最不幸的莫过于皇太后,最残忍的莫过于先皇。
皇贵妃**冠后宫,得了先皇三千**爱,还只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表现。参照先皇和皇贵妃的例子,皇贵妃就是先皇的‘真爱’,就是先皇心头的朱砂痣,白月光,而皇太后就是先皇心头的蚊子血和饭粒子。
先皇有多爱皇贵妃,就有多恨皇太后。在他心里做为‘真爱’的皇贵妃,就应当母仪天下,同样的道理皇贵妃的儿子就应当是下一任的皇帝,齐国的太子殿下!
有了‘真爱’的先皇,自然就看不顺眼皇太后和她的子女。他偏心的认为,皇太后母子几人抢了皇贵妃母子的荣光和荣耀。他无法容忍自己所最爱的女人,所最爱的儿子,匍匐在皇太后母子的脚下,向她们母子俯首称臣!
抱持着这样偏执和扭曲心态的先皇,为了让皇贵妃母仪天下,为了让她的儿子君临天下,竟然丧心病狂到下毒暗害皇帝和怡亲王。
以他看来,只要皇帝和怡亲王短命并且没有子嗣,皇位就不得不让出来,让给谁,自然要让给皇贵妃的儿子。
于是,在私底下先皇安排好了一切,包括为皇贵妃的儿子挑选有力的妻族,忠心的有能力的臣属,却又用一拖再拖,直到不能拖了,才匆匆为皇帝选了一个不合格的太子妃。
可能是上苍也看不惯他的残忍和冷血,他残害皇帝和怡亲王的事,被人悄悄泄露给二人知晓。怡亲王到而今还记得,当初他知晓此事时,心中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涌上来的愤怒。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还算和蔼的父皇,竟然有如此的残忍,残忍到为了他的‘真爱’,不惜残害他和兄长,就为了给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腾出位子。
“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本王和皇兄都是不信的。他再怎样残忍,也总还有一点人性吧。”怡亲王目光苍凉,表情一片空白:“总是父子天性,本王和皇兄也从没有想过要赶尽杀绝,他至于这般残忍吧。”
他空白的表情里,掠过了一抹痛楚:“但是,本王和皇兄都想错了,他就是这般残忍,在他心里除了那对母子,后宫里包括母后,皇兄,本王的所有人,与他都是多余的,都是不应当存在的!”
正是明了了,才会如此的痛苦,才会有了而后的蜕变。为了生存,他,皇帝和皇太后自然不能束手待毙,先皇和那对母子不让他们活,就休怪他们先下手为强。
“母后不知道本王和皇兄中毒了,她只知道那对母子威胁到本王和皇兄的性命。”
被先皇所厌弃已是不幸,若是再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还被下毒残害,皇太后就是再坚强,也无法承受的。
“王爷和陛下是为了太后娘娘,您们的初衷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
正是有了皇帝和怡亲王的隐瞒,皇太后才能颐养天年,不然,她有可能会崩溃的。被残害没有子嗣,还有过继一途勉强能接受,若他们不能长寿,那就是对皇太后最大的打击了。她怎么能够承受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呢!
知晓了他们深藏的秘密,朝颜才蓦地明白,为何怡亲王至今还未迎娶王妃,皇帝后宫的女人们为何有过身孕,却又无一不小产了。
虽说其中有后宫女人的嫉妒心在作祟,却也不能忽略先皇这只推手,若非有他的残忍无情,皇帝和怡亲王不可能连一个子女都没有。
“王爷,陛下,您们身上的毒无解吗?”
朝颜心里掀起滔天波澜,后宫的女人们费尽心机,想要生下皇子皇女,却不知她们无法心想事成,那罪魁祸首就是她们家族之前效忠的先皇。
还有冯妃,朝颜心头一凛,她腹中的胎儿是否也中毒了呢?!难道太医也诊不出这毒吗?每每太医为冯妃诊脉,都说她腹中胎儿无恙,是否说明皇帝身上的毒已解?
“有解。但是,那毒太过霸道,本王和皇兄身上的毒,只解了十之**,还有一分残留。”怡亲王面容凝重,威胁他们生命的危机虽然消解了,但是,那一分的残留却会让他们子嗣艰难,甚至可能会终身无嗣!
皇太后一直期盼着皇帝和他子嗣的降生,却不知她可能永远也看不到他们的子嗣。这也是为什么,皇帝明知后宫妃嫔没有一个能母仪天下,却从没有认真挑选可母仪天下之人的意思。
他是皇太后的儿子,却也是齐国的皇帝。他不会挑选那合格的皇后,然后将齐国的江山社稷,交托给她以及她的家族。
世家本来就是皇帝所忌惮的,他又岂会给一个世家做大的机会,又岂会让齐国将来的皇帝成为世家手里的傀儡!
朝颜暗自揪心,为了冯妃,还有她腹中的胎儿。皇帝为了江山社稷,他的所作所为没有错。但是,做为他的女人的冯妃,却要承受一切化为泡影的彻骨心痛!
“陛下,冯妃娘娘……”朝颜忽的想到了冯妃所做的那个噩梦,冯妃绝望无助的模样和话语,清晰的在她的耳边回放。
“朝颜,本宫梦到独自一人躺在冷冰冰的地上,周遭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丝光亮,也没有第二个人。本宫想大声求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听凭身上的血一点一滴的流尽,那种感觉,你们不会懂得。”
此时此刻,朝颜一想起来,便觉得不寒而栗。任谁只能绝望、无助的等待死神的降临,而看不到一点希望,都会像冯妃那样恐惧绝望到极点吧,更何况,冯妃说她梦到身体里的血一点一滴的流尽,那更是一种残酷而又残忍的刑罚。
“做了朕的女人,就要有这样的觉悟。”皇帝的脸上不见一丝怜悯,他的话冷硬的不似他的人。
朝臣和世家送女入宫求得是什么?富贵,荣华,家族的繁荣昌盛。
平民和地位卑微的女子入宫求得是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一%夜就成暴发户。
既然他们和她们有所求,皇帝也给了,那么就要有所觉悟。能不能在后宫生存下来?能不能成功的登顶?能不能生下皇子皇女?一切都要看她们的运气和心计,若是有运气就大富大贵,若是没有运气,就只能怪她自身运气不好。
太残忍了,朝颜喃喃,霎时间心中悲悯无限,冯妃不应该有那样的结果,皇帝果然是不近人情的生物啊。
哪怕冯妃孕育有他的子嗣,他也毫不关心她们母子的安危,因为他要优胜劣汰的胜出者,而不是被淘汰了的那个!
更因为,他没有多余的怜悯,也没有多余的同情,不会将这两样加诸于后宫女人的身上。
皇帝不都是冷血动物,不都是冷酷无情的,偏偏朝颜眼前的这个就是冷血动物,就是冷酷无情的!
冯妃心系皇帝一人身上,可是若皇帝没有心,冯妃便所托非人,她的一腔真情只能付诸流水,而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报。
当一个男人不爱一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再优秀,再美好,在他的心里也不过如此。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她那个时空里,女人若是将一颗真心都错付了的话,悲剧就是注定了的!
“你说朕残忍?”皇帝问,入鬓长眉轻挑。
“陛下非奴婢等凡人可比。”朝颜不亢不卑的回答,其实她想说,你不是人,你是超脱于人之外的生物啊。
“朕的同情和怜悯可不是用在她们身上的,既然入了宫就要遵循后宫生存的原则,不能适应的,就去死。”
皇帝轻飘飘的说出这个‘死’字,也道出了后宫女人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微不足道,也足以说明后宫的女人对皇帝来说,可有可无。
“陛下,您和怡亲王是无辜的,冯妃娘娘也是无辜的,她腹中的胎儿也是无辜的。”朝颜猛抬头,直直的看向皇帝,一双清透敛尽万千风华的明眸,毫不畏惧的迎视着皇帝森冷的龙目。
她真的是忍不住了,她根本无法坐视不理,无法像皇帝这样冷漠的看着冯妃母子有危险,而不去告知,不管不顾。
再怎样说,冯妃也是皇帝的妃子,她腹中的胎儿也是皇帝的子嗣,更流着皇帝一半的血脉!
被禽¥兽不如的先皇残害的皇帝很无辜,可是,被蒙在鼓里的冯妃也很无辜啊。
不是她要做道德审判者,她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冯妃送命,无法看着一条还未出世的小生命,就这样无奈的成了受害者。她终究不是这里的人,无法让自己变成真正的楚朝颜,不能泯灭心中的那点良善。
“朝颜,皇兄不是你想的那样人。”怡亲王忙说道,还有意上前一步,阻拦下皇帝大部分的威压。
他知道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也知道她很低调的在后宫生存,更知道她不想跟他有所牵扯,以及她看似淡漠其实良善。
正是由此她才吸引了他的视线,也让他记住了她,不同于对杨芷的戏耍,而是认真的想要带她出宫。
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是那个最不愿意接近他和皇兄的小女人,就是那个最低调淡漠的小女人,竟然有如此的胆量对峙皇兄,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皇兄后宫中的一个普通妃子。
没有半点犹豫,他便挡在了她面前,只为了不让皇兄迁怒于她。
“王爷,请您让开。”朝颜的眼光移过来,在对上怡亲王焦虑的视线时,轻轻的摇了摇头:“陛下,不会怪罪于奴婢的。”
谢谢您的仗义出手。
不说皇帝对她有非同一般的兴趣,只说皇帝本人,他不是暴君,也不是昏君,不会因为她说几句话就将她怎样,她没有性命之忧,皇帝也不会在此时追究她的冒犯之罪。
她是否要感谢皇帝对她兴趣满满呢?朝颜的唇角微微一弯,一抹极淡的复杂笑意一擦而过。
“皇兄。”见说不通朝颜,怡亲王转而看向皇帝,他跟皇帝如出一辙的目中,闪烁着名为恳求的光芒。
“朕不罪她,也不罚她。”皇帝说,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喜怒,但,怡亲王却轻轻的松了一口气,只要皇兄开口了,她就不会有事。
“把你要说的话说完。”下一刻,刚松了一口气的怡亲王,一下子又将心高高吊起,他硬生生的咬紧牙关,才将冲到嘴边的话给拦在唇畔。
“陛下,您是被害者,同样的冯妃娘娘也是受害者,尤其是那未出世的小生命,他何其无辜。”尽管怡亲王一直给她使眼色,让她不要多说,多说多错,万一她那一句话说不对了,皇帝照样可以问罪与她。
但是,有些话不吐不快,她但求问心无愧,假若她不知道这个秘密,她自然无话可说。但,偏生叫她知道了,她就不能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她无法过自己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