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无辜。”皇帝只说了四个字,剩下的都有怡亲王来补充:“冯妃一点也不无辜,凡是皇兄后宫里的女人,哪一个都不无辜。”
“她们进宫的目的鲜明,在后宫里她们既算计别人,也被别人所算计。后宫的生存规则是残酷的,想要活下去,想要爬上去,就必须有足够的运气。”
“那是陛下的孩子。”朝颜想为冯妃再争取一下,哪怕让她知情也好,至少冯妃能做出选择。
“在你心里朕就是冷血无情的人,是吗?”皇帝问,灿若星子的龙目里浮现了一抹讥诮,在朝颜沉默以对的时候,他又说:“你很理智,只是你也有缺点,你容易心软,这将会是你致命的缺点,愚蠢的人才会随便的心软,随便的同情他人。”
眼前的小女人,不是用美色吸引了他,吸引他的是她本身。她,理智,低调,却又会心软,这样的女人他不是没有见过,但是,却跟她有大大的不同。
“陛下……”朝颜不会否认皇帝的话,她虽然不会随便同情他人,不会随便心软。但是,若有人能真心相对,她也会回以真心,而不是敷衍和欺骗。
若她是两面三刀的人,她不会穿越异世,她会在来的那个时空生活的风生水起,而不是在这里做卑弱的掖庭奴。
哪怕她当时向裴老夫人稍稍低头,她就能跟心爱的男人双宿双栖,
“你想朕怎么做?”皇帝根本不要朝颜回答,而是径自说道:“你想朕亲口告诉冯妃,说她肚子里的胎儿会夭折,甚至会连累到她本身。还是要朕为她找天下名医,一定要保全她们母子。”
“陛下,奴婢只想说,冯妃娘娘有知情权。她是陛下的女人,所能依靠的也唯有陛下。”朝颜不是没有想过,冯妃或许不是十分无辜,但是,她还是想冯妃能够清楚明白的知道,她这一胎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你以为她不知情?”皇帝龙目里的讥诮增多,怡亲王在旁看着着急,却不能说话。说多了,绝不是为她好,而有可能害了她。
朝颜心中一动,不由咬了一下淡色唇瓣,冯妃知情吗?过往的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幅幅全都是冯妃的脸,她的表情很鲜明,也很清晰,有什么是她曾经忽略的吗?
“朕说她不无辜,你说她知情吗?”皇帝这句话,没有任何意味,只是陈述罢了。
而,朝颜却迅速的肯定了,冯妃知情,冯妃不仅知情,并且她也做出了选择。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生下腹中的胎儿,并且为此她也在竭尽全力的保住这一胎,不能像曾经有过身孕的宫妃那样,酿成小产的悲剧。
皆因为,冯妃将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这一胎上,她的前途,她的野心,毫无保留的都押上了!
“她在赌,她在用性命来赌。”朝颜叹,心里五味陈杂,一时也说不清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冯妃的赌注不可谓不大,她赌上的是她们母子的性命。假若她能平安生产,并且生下健康的皇子,皇帝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他会给她荣耀,或者给她儿子荣耀。
不管是谁得了,对她都是百无一害的,她就能凭着这份荣耀,堂堂正正的爬上去。哪怕皇太后不喜欢她,也无妨,只要有皇帝的恩**就够了!
即使冯妃做了两手准备,却仍是不免恐惧,才会做那样的噩梦吧。并且,就是冯妃的心腹,她也不能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说出来,反而要藏在心底,连自己也轻易不碰触。
在后宫生存真难,不惟她们这些伺候人的难,就是后宫的妃嫔们,一个个也难。不然,后宫也不会竞争残酷,被称为杀人不见血的战场。
“跟冯妃相比,你还很嫩。”怡亲王听了朝颜那一声叹息,在旁说道:“你不是冯妃,你心中有坚持,有底线,她,没有。不独她没有,后宫里的女人都没有。”
朝颜不是他们兄弟,他们一向在后宫里长大,看惯了后宫的黑暗以及明争暗斗,也看惯了后宫的女人们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心腹,家人,甚至是她们自己,和她们的孩子,哪怕是拼上性命,她们也在所不惜。
后宫的女人们是没有底线的,她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底线,在她们的心里,只要能胜出,只要能爬上去,只要能害了人,她们是什么也不在乎的。
想当年禧帝年间的继后,为了将太子拉下马,将自己的儿子推上去,不惜用自身来做赌注,要在禧帝面前告太子一个谋害继母之罪。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若不是出现了一个意外。没有被诬陷成功的太子自然是下一任的皇帝,而设了局谋害于他的继后则被废黜,赐三尺白绫,又被株连到家族一朝倾覆。
那一年,不知有多少人家受到牵连,不知多少人被拉到菜市口砍头,鲜血都染红了菜市口的土地,用水都洗不干净。
继后失败了,她的家族覆灭,假若她胜出了,覆灭的就是太子这一派。也是由于继后的失败,才会有了后来**爱皇贵妃到利令智昏,为了皇贵妃亲手毒杀他和皇帝的先皇。
虽然怡亲王是先皇的儿子,但是在他心里对先皇早已没有半点父子之情。他只是可惜,斗败了继后而后成功君临天下的太子,也就是他和皇帝的祖父,那可是被称为明君的男人,怎么就有一个嫡庶不分,利令智昏的儿子呢!
“王爷,奴婢是简单的人,做不来复杂的事。”朝颜向怡亲王福身,感谢他的出手相助。
她不是冯妃,她也做不来冯妃,无论后宫的女人们有没有底线,她是有底线的,她也会坚持自己的底线,而不会打破,更不会抛弃自己的底线,不管她遭遇了什么!
“对后宫的女人们,你不能用十分的真心真意,不然,最后受害的就会是你。”既然已经在皇帝面前维护了朝颜,怡亲王就又多告诫了她几句:“在这里,不是真心就能换来真心,也不是良善就能换来良善,你要防备的不仅仅是狼,还有披着羊皮的狼的。”
后宫里的狼多,但是披着羊皮的狼更多,后宫的女人们是最会做戏的,她们一个个都带着假面,轻易不会让人看到真实的内心。
遇上一只凶恶的狼不可怕,可怕的是遇上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因为你不知道会在何时就被这只披着羊皮的狼吃的连渣都不剩。
“多谢王爷赐教。”朝颜没有托大,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灵魂来自现代,是如论如何也无法跟这个时代的女子斗的。要论逞凶斗狠,要论心计谋算,她都只有甘拜下风。
不是她虚伪,也不是她圣母,后宫的女人们可以拿人命不当一回事,可以拿下面伺候的人为蝼蚁,要她们生她们就生,要她们死她们就必须死。
只要有一点可能,她都不想拿他人当棋子,当炮灰。被逼自保是无奈,主动害人绝对不能。
“皇兄,你要怎么拒绝母后的提议?”怡亲王率先转移话题,将话题重新拉回到皇太后要为皇帝挑选皇后上来。
鉴于后宫的妃嫔都不能入皇太后的眼,这一次,皇太后是很坚决的要重选淑女,为皇帝充盈后宫是一,孕育龙裔是二,最主要的就是定下皇后的人选,将后宫从四妃的手里拿回去。
没有皇帝的吩咐,朝颜不得不继续旁听,她想作背景都不行。皇太后叫她传话了,皇帝也有可能叫她传话。
想不到,朝颜心潮起伏,她原本是掖庭奴,机缘巧合进了云枫宫,谁又能知道,她又要听从皇帝和皇太后的调遣行事呢?
虽说怡亲王转移了话题,但,朝颜却暗暗想着,若是有机会见到冯妃,她不会修闭口禅,仍旧会对冯妃说上一声,尽一尽她的义务。
“请皇叔进宫吧,而今,唯有皇叔能为朕和你挡一挡,尽量多拖延一段时间。”原来皇帝早就有了主意,能推脱了皇太后的提议。
“皇兄说的是,你不能随便出宫,就让我去吧,正好可以说服皇叔在京都多留一段时间。”怡亲王的脸色也由阴转晴,不再为难。
皇帝和皇太后没有嫌隙,他们是嫡亲的母子,不管做什么事,下什么决定,都是为了彼此好。虽然有时候,可能会好心办坏事。但是,不会损害半点母子亲情,也不会让皇帝猜忌皇太后。
朝颜不知皇帝和怡亲王口里的‘皇叔’是谁,却对皇帝怡亲王和皇太后的互相信任,母子间一派脉脉温情而感动,皇帝不是完全的冷血无情,皇太后也不是贪权不放的女人。
在现代,她看多了各种的后宫剧,凡是后宫剧里的母子,鲜少有纯粹的母子,无一例外都是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做母亲的生下儿子多半是为了自己,做儿子的也是一样的心肠。
只要尝到了权势的滋味,做母亲的绝不肯轻易将权势拱手交出,哪怕要教给她的儿子,也不行。只要她活着一天,她就要多抓一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放手。
做儿子的,只要有能力了,就一定会从那个生养了他的女人手里夺权,而后将那个女人放逐出权力圈之外,让她再也沾不到半点权势。
母亲拿儿子做道具,做工具,儿子也拿母亲做道具,做工具,无不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的模式。
其实,就算不是宫廷,哪怕在民间也是如此,裴老夫人就是个强势的,贪恋权势的女人,她控制了自己的丈夫,牢牢抓住裴家的权势,逼得她的丈夫退避三舍,只能做个游山玩水的颓废旅人。
裴家老夫人强势之外,还有着一般女人所没有的冷酷手段,在保证只有裴元礼一个继承人的情况下,她的丈夫先前裴家的当家人,想怎么颓废就怎么颓废,想怎么花天酒地就怎么花天酒地,她完全不在乎。
对裴元礼这个儿子,她也是既栽培利用,又提防控制,务必不能叫他脱出手掌心。为了彻底的控制他,她为他看好了一家世中等,样貌娇憨,性格急温顺无主见的女孩。
立时勒逼着裴元礼娶了这女孩,裴家老夫人打得好算盘。裴元礼长大了,羽翼渐丰,眼看着就要脱离她的手掌心,不能再为她所控制,她必须早作打算,在裴元礼夺权之前,先将他拿下了。
逼娶是其一,其二是让裴元礼早早有了亲子,而后她会将这个长子嫡孙抱到自己跟前教养,至于裴元礼就可以跟他父亲一样寄情于山水或者女人。
但是,她没有想到,裴元礼不肯为她所控制,不肯让她心想事成。不仅不跟她挑选的女孩联姻,还强硬的说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主,他只跟心仪的女子结婚,而绝不会做她的傀儡。
裴家老夫人大怒之下,先将裴元礼赶出了家族集团,继而又私下调查了他,找出了朝颜,逼迫她主动离开裴元礼,不然,就让她后悔莫及。
想到裴家老夫人的冷血无情,朝颜不由将她跟眼前的皇帝对照了一下,虽然两人同样的强势,但,皇帝比之裴家老夫人多了她所没有的母子亲情。
为了让裴元礼看清,他什么也不是,没有她的支持的首肯,他连心爱的人也保不住,她不惜买凶害命。
而,皇帝掌握着生杀大权,又被说生性多疑,是连自己的生母,父子兄弟姐妹都不会相信的。
她眼前这个皇帝,却相信自己的生母,相信自己的兄弟,也爱护自己的妹妹,便是冷血无情,也是对外人而言。
所以说,做皇帝亲人的皇太后,怡亲王,以及容华大长公主是最幸福的人,也是最被人所羡慕嫉妒恨的人。
“你动作要快,不要给他人可趁之机。”林妃是罪人,选秀又在即,再加上皇太后又宣召了几家有意送女入宫的进宫相看,那些想在后宫占有一席之地的家族,不可能不在背后推波助澜,以期达到他们送女入宫的目的。
在他还没有意向选秀之前,他是不会让这些人有所作为的。
“我这就去找皇叔。”怡亲王顾不上看朝颜一眼,匆匆离开了。不是不关心朝颜,而是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做,是在她没有危险的前提下。
“你什么时候认识怡亲王的?”等怡亲王的身影从屋子里消失,回过神的朝颜便听到了这句话。
“奴婢是从……”朝颜定了定心神,将她认识怡亲王的经过说了一遍,并没有隐瞒在宫外两次巧遇怡亲王的事。
“你和杨芷都从掖庭来,以你看来,她有野心吗?”得到答案的皇帝,点了一下杨芷。
“回陛下,杨芷有野心。”凡是在后宫里的女人,鲜少没有野心的,皇帝和她都心知肚明。没有区别的是野心,有区别的是野心的大小罢了。
“她跟冯妃的野心相比,哪一个人的野心更大?”若皇帝无意,是不会临%幸杨芷,也不会给她晋升的机会。
只要他一句话,就能将刚爬起来的杨芷从云端,再度打入泥泞里,她的荣辱俱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不分伯仲。”朝颜没有说杨芷的野心更大,没有试图掩护冯妃,因为一切的谎言,在真实面前是不堪一击的。
冯妃想彻底将杨芷打残,杨芷更想将冯妃踩下去,假若皇帝不插手的,有一天她们必定会正式对上,到那时,就是不死不罢休的局面!
“不分伯仲?嗯,很好。”
朝颜自从怡亲王离开后,一直本分的垂手垂眼而立,皇帝问话时,她便躬身回话。当很好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朝颜却直觉的认为事情还没有完,皇帝还有话说。
果不其然,皇帝又问了:“你分别跟她们相处了一段时间,你说,她二人谁胜谁负?”
“奴婢不知。”朝颜跪下了,她是真的不知。胜败不是一时的事,一时的胜败不算什么,一世的胜败才算。
凡是在后宫里胜出的女人,哪一个在攀上顶峰的过程中,没有失败过呢。要说屡战屡胜的人,有,却是偶然的,千万分也不见得有一。
多少女人都是跌倒了,爬起来,只要不被真正的打入深渊,就还有再博的机会,谁胜谁负还难预料,不是有一句话说得好吗,胜败乃兵家常事,谁能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而且,也有屡战屡败的,却能在最后奇迹般的扭转局面,一举击败其他对手,从而成功的问鼎后位。
那也是个例,跟屡战屡胜是一样的靠运气,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多了也不行。
就冯妃和杨芷来说,现在论谁胜谁败是没有意义的。明显的,冯妃占据了上风,她是一品贤妃,杨芷的昭仪按说还是沾了她的光,才能一跃而成昭仪。
但,又有谁能肯定的说,杨芷就是不能超越冯妃呢?就连冯妃都不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