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赤提着一盒风靡于中国中老年人之间的脑白金进来的时候，秦伶正趟在床上装死——别跟她提什么仪容仪表和女孩子的庄重矜持问题，在她不把林赤当男人，林赤只把她当女人的时候，那种东西早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林赤毫不怜香惜玉地推她的肩膀：“快起来，我知道你醒着。”

　　秦伶掀开头上的被子，露出一张写着“你走开”的严肃脸。

　　林赤无辜道：“干嘛这么嫌弃我。”

　　——因为你脸上写着没安好心。

　　秦伶表情很坚固，态度很坚决。

　　林赤装模作样地耸耸肩：“我很担心你的伤势，特地过来看你，嗯……”他拿出一叠薄薄的纸，“顺便让你看看这个——上次谈好的合同书，现在只差签字了。”

　　秦伶只是满头黑线地瞪眼。

　　林赤继续讲课一样慢慢道：“虽然我一直对你的智商很有信心，但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法语老师，这份工作还是我介绍的，为了对我的朋友负责，我必须先确认一下，你的脑活力——还ok吗？”

　　秦伶心平气和地磨牙：“我只是脑震荡，不是脑瘫痪，更不是脑死亡，亲爱的红老师，你那引以为傲的逻辑能力是不是被真正需要你负责的男朋友给吸干了？”

　　林赤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势一派优雅自得。

　　“秦同学，我发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直白了，虽然我很欣赏你这种改变，但这样会不会找不到中国男朋友？”

　　“红老师，你这样说，是不把自己当中国人了，还是不把自己当男的？”

　　林赤满意地把合同和笔放在秦伶面前：“很好，说话很清楚，辩论也很有力，应该可以胜任书面翻译的工作。”

　　秦伶一边签字一边道：“老师的因果关系也依然处理得很好。”

　　收好合同，林赤从包里拿出一盆仙人球。

　　“这个给你，促进病房绿化，如果困了的话……”

　　一个小时内接连被自己和别人质疑智商的秦伶下意识接道：“就拿头去撞一撞？”

　　“……”林赤那对迷人的深棕色的深邃眼眸流露出浓浓的担忧和深深的懊恼，“我应该在签字之前先把仙人球拿出来的，现在反悔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秦伶：“……你还是走开吧。”

　　趁她真的暴露更多的智商缺陷之前。

　　住院的第三天很快在秦伶的自我否定与崩溃后的全面重建中过去，接着迎来了第四天。

　　这天，一睁开眼睛她就觉得心情很恶劣。

　　为了在避免头晕的前提下打发时间，她甚至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慢吞吞地打滚，但是医院的病床实在太小，每滚两圈半就到床沿，然后她又不得不沿着旧路滚回去。

　　几分钟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无聊和幼稚。

　　然后她决定给自己削一个苹果。

　　锋利的刀划破苹果皮，修长纤细的手指带动苹果转动，一圈薄厚均匀的苹果皮缓缓滑落。

　　——其实我也可以做的很好的。

　　她叼着削好的苹果蹭到窗边，一边啃一边漫不经心地琢磨着，下次让表姐或者猫猫带点别的水果过来，老是吃苹果有点腻歪，上次和大人聊天的时候吃的山竹多好。

　　……好吧，事实上，换水果最重要的原因是——整个苹果都吃完了，心情还是没有好转。

　　其实她本来可以出院了，但是姑妈最近被表姐和她接二连三的意外吓怕了，怎么说都要她在医院待够日子才肯让人进家门。虽然秦伶平时战斗力爆表，但依然不敢对着姑妈耍横，只能含泪听话——连带的，电脑也没得玩。

　　秦伶托腮看着在楼下草地玩耍的穿着病服的几个小孩子，他们带着个小足球欢快地跑跑跳跳，脸上的笑容纯真无邪而……引人发呆。

　　于是她进入新一轮的神游。

　　其实，就像上次对大人说的一样，她的孩子缘真的挺差的，明明平时心思玲珑，人也挺伶牙俐齿，一到小孩子面前就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而大多数的小孩总是天然地十分敏锐，所以一旦他们发现这个人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惜字如金，或者态度平淡，或者躯体僵硬，就会下意识地给自己灌输一个“这个人不喜欢我”或者“这个人好讨厌”的观念。因此秦伶和这些小孩就像两条只有一个交点的直线——一旦相交后立刻相看两相厌，从此越走越远。

　　秦伶的心情依旧不怎么美丽。

　　她就这样走走停停，见到什么事物就发哪方面的呆，持续了不知道多长一段时间后，终于等来了前来探监的表姐和猫猫。

　　表姐的屁股——往下1.3英寸终于基本上恢复成了它原来滑不留手、吹弹可破的状态（表姐原话），于是平时连生理期都不像这几天这么烦躁的秦伶觉得太春风得意的人实在太碍眼了，连带的，无辜的只是要和表姐去几个著名景点游玩的猫猫也受到波及，被迫承受了秦伶好几个哀怨的怒瞪。

　　中午，一个人在病房孤零零的午餐。

　　秦伶边嚼着一块骨头边想，都是住院，大人怎么就这么舒心，要电脑有电脑，要游戏有游戏，要聊天有对象，肚子饿了还有爱心早餐——都是住院，为什么我就混得这么惨，没有表姐，没有青梅，午餐只有一个人，发呆还被疑智商？

　　真不开心。

　　吃完饭，她在病房里慢吞吞地来回散步消食，散完回到床上午睡，接着做了一个梦。

　　在同盟的海贼船上，大人和秦伶围成一个圈坐着——两个人当然没办法围成一个圈，所以还有第三个人，那是个没有脸的女生，她和大人肩抵着肩，膝促着膝。三人手上都拿着扑克牌，女生和大人亲密地小声说话，秦伶呆呆地和他们隔着一个偏远的距离，傻傻地看着他们，很快，大人和女生手上的牌越来越少，秦伶手上的牌越来越多……然后场景转换，变成了海上的一条小舟。

　　这次只有两个人，剩下两个有生命的事物是大人怀里的一颗土豆，以及盘旋在他们头上的一只怪鸟。女生站累了，于是两人双双坐下，大人一手揽过女生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但是土豆实在太硌人了，大人想也不想地掏出来丢到旁边，把位置腾给女生。怪鸟一看到土豆，立刻尖声鸣叫着往下面飞，这个时候女生说我有点饿了，大人就又把土豆捡起来，说那我们来烤土豆吧，然后徒手变出一堆烧得正旺的柴火，把土豆放上去，怪鸟不甘心地在旁边摇着厚重的大翅膀，女生又说这只鸟好可怜哦，大人就把烤熟的土豆拿下来，撕下皮，递到怪鸟嘴边，怪鸟大嘴一啄，吧唧吧唧高兴地嘎嘎叫。

　　……然后秦伶醒了。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发了三分钟呆，忍不住痛苦地扶额——为什么她会做这种脑残的梦啊啊……看了一下时间，美国时间下午三点钟，国内处于凌晨睡梦时间。

　　秦伶沉默了。

　　事实上，自从上次偶然想起大人梦中那个他传说中的心上人之后，每天的这个时间段，她的心情总是很郁闷，心里的烦躁也每分钟呈指数增长。今天心情不好，除了因为无聊，最主要的还是由于几天下来情绪叠加的原因。

　　秦伶叹了口气。

　　其实在感情方面，她并不像猫猫想的那么迟钝，乌龙爱情这种事中学时代已经经历过了，她不可能会傻傻地犯第二次，所以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这种疑似吃醋的心理意味着什么，大人每天凌晨爬起来陪她玩游戏，她也不会天真地把这当成是同盟之间友好互助的行为——可是，会把游戏当真的人毕竟不多，她怎么知道，大人究竟只想发展在游戏里的关系，还是想把关系带到现实？——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没脸的心上人！还没事就跑到他梦里！！

　　想到这里，秦伶心情更更更恶劣了。

　　她觉得再这么下去，她不会被脑震荡给晕死，也不会被自己给蠢死，而是被脑残梦给雷死！

　　好在当天晚上表姐和猫猫给她带来姑妈的两个最新指令，而那几乎让她喜极而泣：

　　——“明天让你玩两个小时电脑。”

　　——“后天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