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欢我,那么我便也不喜欢你好了,就这么简单。”
很清淡的语调,并不激烈,也不高昂,却透着他独有的高傲。
他的声音原本偏向低柔,可是此时听起来,却仿佛坚硬的玉石清脆敲击,每一个声调都那么地决绝。
好像被巨大的波浪冲击,关宛莎只觉得微微晕眩。
她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纸,在空中无力地摇曳。
她今天松开了幸福的绳子,还能再找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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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侯西决缓缓起身,风将他的衣襟吹起。
淡淡的语气,他的脸埋在阴影中。
关宛莎点了点头。她说不出话,她明白此时任何言辞都是苍白无力的。
侯西决走在前面,关宛莎步履沉重随在后。
盯着他的背影,关宛莎第一次意识到彼此间的距离。他的活跃不再,他的狡猾不再,他的关怀不再,他的笑也不再。
原来那个人可以转身的那么决绝,那么安静,以至于自己的心像是生生被挖空了一块。
拿什么填补?
她把他弄丢了。
一路默默跟着侯西决往西圣的方向,他不时慢下步子像在等她,但是都未回头。
从冰海雪原走到芳草萋萋,他们的心境却仿佛从繁花似锦走入一片彻底的荒芜。
这一段路感觉十分遥远难熬,可到了西圣大殿门口,关宛莎又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般快,他们是不是要彻底分开了?
大殿门口正站着凌夕洛和萧绎。
凌夕洛着水蓝色的轻纱,面色红润,还略略丰腴了一些,看起来精神很好。显然恢复的不错。
她眼睛眯起,款款迎了过来,握起关宛莎的手,用一贯柔和的语气说:“听说你去‘西域’,我和王爷十分担心。你可回来了,可有找到‘妖华’?”
关宛莎抽了抽嘴角笑笑,装作开朗地说:“哦,没有!”
萧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强颜欢笑,微微皱眉转头看向侯西决,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侯西决立在原地,一脸面无表情。眼神糅杂了几多情绪,他凝视了一眼关宛莎,紧咬了牙关,竟是连声音都微微起颤:“莎莎日后就拜托王爷了。”
关宛莎敛眉垂目不去看他。
说罢,侯西决转身便离开。经过桃花树,粉色的花瓣随风落在他的肩上,他微微顿了下步子,终是强迫自己没有回头。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她抛下了。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消失不见,关宛莎才注意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她不断提醒自己,这不是矫情,这是理性。
一段不可能继续下去的感情,何苦开始?感情的种子埋得越深,日后收割起来就越苦痛。
与其相濡以沫耽误彼此,不若相忘于江湖。
她关宛莎的生活不应该是喜乐乐的吗?何时调子变得如此悲哀!
爱情就是坟墓啊坟墓!
一只手搭上了关宛莎的肩膀,凌夕洛盯着她看了几眼,温柔道:“跟我回屋吧。”
关宛莎慢慢踱着步子,回头看了几眼。桃花树下仿佛还停留着那个男人的轮廓。
唉,怎么拒绝人会这么难受呢!
心被无形的手扭了一下,关宛莎脸色煞白,捂着胸口扶着门框缓缓倒下,眼前一片漆黑,已倒在了那个紫衣锦袍的怀抱之中,心口含着三九玄冰一般,凉凉地透,温温地疼……
半路她就有发作的迹象,只是她强撑着,绝不可以用这样低级的方式博以同情。
她终是百炼也成不了钢……只是一具碌碌平庸的血肉之躯罢了。
“莎莎!莎……莎……你怎么了——怎么了……”萧绎抱着关宛莎,全身抖得筛糠一般,手上慌乱地捂着她的嘴角和鼻口,似乎想要堵住汩汩如泉的暖流,却始终不得其法门。
关宛莎忽地扭曲地笑了笑,她只觉这彻底的疼痛来的太是时候,恰好把心里的另一种“痛”冲刷的无影无踪。
耳边有凌夕洛的硬噎之声,有萧绎呼刘九去找繁花似锦二位门主的命令……她觉得倦怠,想要睡去。
她的手终是从胸间缓缓松开,然后无力地落地。
一切仿佛都到了极限,还好她和侯西决“好好”的告别过。
萧绎无措地像个懵懂的痴童,紧紧抱着关宛莎:“莎莎——醒醒!不可以睡……你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我不能……”
凌夕洛看着萧绎一双眼空洞洞似被天地万物遗弃,落落惶惶。
恍然大悟。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他恍若未闻,只反复重复着一句话。
萧绎起身将她小心翼翼抱回房间。
在他的怀里,关宛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昏昏沉沉。
这是回光返照?
萧绎看着怀中的关宛莎醒过来,喜不自持,悲切道:“莎莎,坚持住,一会门主就到了。你还记得那日大雪纷纷,你递给我的暖炉吗?我至今还保留着,等你好了,我们回建康,我拿给你看……”
萧绎把关宛莎轻轻撂在床上,攥紧她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凌夕洛立在他的身后,无声无响。
闻到淡淡的梅香,关宛莎想起了那日大漠中的初遇。原来自己来这里也够久了,久到回忆起这些都想感慨时间真快。
这场梦该醒了,她也该回去了。
西门繁花和西门似锦两位门主匆匆赶来时,关宛莎已经再次迷迷糊糊睡去。
断断续续的意识中,她知道有人将凉凉的手指搭在手腕,有人给自己掖被角……然后便什么都不知了。
西门繁花纾出一口叹息,拧眉对萧绎摇了摇头,道:“无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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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寒月,更深露重。
一阵夜风过,殿外树影婆娑,将月色筛成一地零落的碎玉。水色的纱帘轻轻摇摆,似帘内人起伏微弱的气息。
那人侧卧在云衾锦榻中,瀑发墨黑,眼尾迤逦,惨白羸弱脸容却难掩清艳绝伦,白雾般的月光洒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
萧绎拄着腮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看着她一日一日好起来。
凌夕洛在门口默默看着,手紧紧扣住门框,心如刀绞。这样的眼神和神态她只看过一次,就是他侍弄家里的墨梅的时候。
此时丫鬟垂首端来吃食,凌夕洛拦住她,接过案几吩咐说:“我来吧。”
丫鬟慢慢退去。
凌夕洛整理了下心绪,迈步进了大殿,轻语道:“王爷还是应以大局为重,魏国今日也传来了书信催促。莎莎这边有我还有其他人在照顾。”
萧绎淡淡道:“不碍事,你先回去吧。”言语间却有不容人置喙的决断。
她将案几放在桌上,腕上玉镯相碰,似廊雨击青瓷,空灵剔透,看着他几日未理的胡须,凄然一笑道:“王爷可是对夕洛无一点情谊,只有政治考量?”
似是火山爆发,她都说出来了。
萧绎惊讶地抬头,眼前一向顺从的温婉女子也有韧性的一面。
他终是辜负了她。
萧绎默默不语了片刻,想安慰她却没有合适的言辞,只沉沉开口道:“不要这么说。”
凌夕洛面色一番浮动,正待开口,萧绎却站了起来,开口道:“对不起。”
听到痛苦纠结的“对不起”三个字自他口中吐出,凌夕洛竟有几分哽咽隐忍,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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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宛莎缓缓睁开眼睛,适应了光线后,转头看见一个男人埋首在床边小憩。
侯西决?
关宛莎心中盈上一丝欣喜,不禁伸出手在那人的乌发上抚了抚。
见那人微微动了动,关宛莎紧忙收回了手,心口“噗通”不停。之前闹得那么僵,说点什么呢?
那人抬起头,关宛莎才惊诧地发现是萧绎。
关宛莎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真是病糊涂了。
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侯西决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
消失在一片桃花海里。
萧绎握起关宛莎苍白的手,眼里莹莹有泪光,一笑如沐春风,温然道:“你终于醒了。”
自己的命真够硬的,关宛莎微微叹了一口气。
关宛莎语气微弱,偏首问道:“谁救了我?”
萧绎愣了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温然说:“是两位门主。”
语罢,不待关宛莎继续询问,萧绎便起身差使丫鬟去通知门主。
关宛莎茫然看着窗梁的灵芝雕纹,她还是没解脱呀!
西门繁花每日来给她把脉,和西门似锦一起为她运气。她每日除了喝药,还要在浴桶里泡三个时辰。
这日,丫鬟茯苓正在屏风后准备药浴,关宛莎奇怪为什么她每次都躲着她,茯苓拎进来的药桶也总是遮着布。
关宛莎蹑手蹑脚地凑近,踩上凳子,好奇地透过屏风上的镂空纹向内看。茯苓此时正将红色的药浆一股脑倒入木桶中,她忽地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茯苓被关宛莎吓了一惊,稳了稳,解释说:“这是门主为了姑娘特地调配的药浆。”
“哦……”关宛莎略带疑惑地下了地。
她一直好奇自己是怎么恢复的,当日门主说了除了“妖华”别无他法,那这药浆又是什么?
思忖片刻,关宛莎推门而出,喊了一句:“茯苓,我出去下。”
茯苓惊慌地追出来,喊道:“不可以啊,药会凉的!”
可她出来的时候,早就不见关宛莎的身影了。
关宛莎直奔凌夕洛的住处。她总觉得自己用的药有些蹊跷,但是萧绎和门主都不肯告诉她。凌夕洛是自己的好姐妹,也许会说出真相。
凌夕洛的住处在西圣的霏竹山上。穿过一片云雾,关宛莎终是到了一个小院,她轻轻叩了叩门,一个丫鬟来开了门,将她引了进去。
凌夕洛正在刺绣,看见关宛莎微微愣了下,然后放下绣品,热情地迎上来,柔声细语道:“你身子还未好全,怎的跑这里来了。我这里水汽重。”
凌夕洛牵着关宛莎坐下。
丫鬟给关宛莎倒了茶。
凌夕洛执着看了她,贴心地问道:“你这么着急地过来,定是有急事,怎么了?”
关宛莎举起茶杯抿了一口,感慨她的心灵通透,说:“我有一事不明。”
凌夕洛讶然说:“是什么呢?”
关宛莎身子向前一倾,面色切切说:“我身子是怎么好的?姐姐可知用了什么药?繁花似锦二位门主曾说没有‘妖华’这一药引我是万万不能痊愈的,可我现在恢复地很好。我看见茯苓在我的洗澡水中倒红色的药浆,可我问她她不说。”
凌夕洛低眸笑笑,摩挲了两下镯子,淡淡地说:“应是门主想出别的法子了吧。”
关宛莎摇了摇头,有些黯然:“看来你也不愿意告诉我。”
凌夕洛沉思下,抬起头,细声细气道:“你既然知道那是什么,还来问我做什么。”
关宛莎利落道:“姐姐果然玲珑剔透。我只是想知道为何没人愿意告诉我‘妖华’是怎么来的?”
凌夕洛微微皱眉,看着关宛莎,不紧不慢道:“我也不能告诉你。”
这话坐实了整件事有猫腻。
关宛莎皱眉深思,说:“那你不说,我来问,你只需要点头摇头。”
凌夕洛无奈地点了点头。
“‘妖华’是门主私藏的,之前不愿意给我?”
凌夕洛摇头。
“千药婆婆改变主意了,拿过来的?”
凌夕洛点了点头,嘴角一沉,略带犹疑。
他们非亲非故,千药婆婆怎么会?
凌夕洛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垂死之际,千药山庄送来了两支‘妖华’。‘妖华’与其他药草混和搭配起来,就是你吃的药和泡澡所用的了。只是……有人随药写了信件……不允许任何人告诉你。”
关宛莎闻言气息一窒,脱口而出:“是谁!?”
她平复下的眉尖又骤然蹙起,一只苍白荏弱的手抚上心口。
凌夕洛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关宛莎也知道了答案。除了侯西决,还能有谁呢?
眼神随之迷离,似是沉入苍茫的回忆之中。她似当头棒击,一副懵懂未回魂之状,想起侯西决曾说过“不管此番前是何等路途,艰辛还是死亡,我都会走下去”。
关宛莎匀了匀面色,木木地站起身。
凌夕洛随之起身,提醒道:“你需要连续泡七七四十九日才可痊愈。你也不想他的努力白费,对吧?”
关宛莎点了点,答道:“我知道,我也不能连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