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转暖,这几日雪已停,地上的积雪也渐渐消融。
御王府的阁楼中依旧燃着些许炉火。
李清婉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近日来在城门的布施完成得不错,大约这几日皇上便会有所赏赐了。”
“你前些日子让我去查找山西知府,户部吕大人查到了一些东西。”傅承禹开口时声音发冷,“西北闹灾荒,他却给傅承明送了五千两白银。”
李清婉闻言,只淡淡一笑,问:“吕大人被你收服了?”
“我已让他写了奏折呈报父皇,大约就是这几日了。”
“嗯。”李清婉随意地抚着杯沿的花纹,淡声道,“趁着这件事,好好打压其他皇子。哦,对了,你可以顺道将风珣收到麾下,这次的消息还得多亏他。”
傅承禹点了点头,顿了顿,抬眸看向李清婉:“我前些日子听到了一些风声,李家人要将你送进宫去?”
“今年选秀不是已经取消了吗?”李清婉端起茶杯,静静地喝着茶,脸上的笑容逐渐消散。
沉默半晌,傅承禹看向她,看着她低垂着的眸子,声音平和有力:“若是你有困难,可以告诉我。”
“我能有什么难处?”李清婉弯起唇角,看向傅承禹时微挑了眉,“再说,他是你的君,是你的父,你能如何?”
傅承禹动了动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周敏成带来消息时傅承禹已经入宫。皇帝急召傅承禹,傅承明两位皇子入宫,还有户部的吕九珍、王论,礼部的沈兆林。
李清婉想了想,召来锦宝换了衣服。
傅承禹,傅承明和几个大臣聚在宣政殿,英宗坐在殿前,冷眼看着跪在殿下的几人。
王论先开口,神色凄厉:“皇上,吕九珍一向与臣下不和,只是臣下万万想不到他竟会拿私下受贿一事来诬陷臣下。”
吕九珍膝行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字一句地开口:“皇上,王论受贿一事,银财进出在他与山西知府往来的名册上皆有记载,臣也已审讯山西知府,证据确凿。皇上可传其上殿审问。”
英宗看了一眼桂公公,桂公公立刻领命。
“老六,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傅承禹跪在地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地面,闻言,叩首后平静地回答:“西北灾荒,儿臣近段时间为难民布施之时,无意间听到难民指责山西知府不顾百姓死活,私扣银财一事,便请吕大人彻查山西知府一事。接下来发生的事,儿臣未曾料到。”
英宗盯着傅承禹,见他面色不变,自始至终看着身前的地面,转首看向吕九珍:“你说。”
吕九珍颔首,恭敬地禀告:“臣经过彻查,发现银财汇入了王论名下。本以为这是全部,却不料在王论身后,竟有二皇子,那笔银财经过王论转手,最终有七成到了二皇子手中。”
傅承明脸色仿佛笼罩了寒冰,冷冷地看向吕九珍:“吕九珍,你敢污蔑皇子,可知何罪!”
“微臣只是实话实说。”吕九珍平静地看向傅承明。
“是不是实话等山西知府来了便知道了。”傅承明无不可见地弯了弯唇,语气中的确信让吕九珍心中一紧。傅承禹也忍不住侧首看向他。
李清婉跟随引路的太监来到宣政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向他行了礼后驻足在殿门口。
桂公公带领着一身囚衣被人押着的山西知府来到宣政殿门口时便见到了静立着的李清婉。初时远看以为是哪个宫中的娘娘,正想着找个法子让人离开,近了才发现是张新面孔,细细一想,想起她竟是那日皇上跳入水中救起的女子。
桂公公想着,堆起满脸的笑意走近,语气热切:“姑娘,您怎么来了?”
李清婉对桂公公行礼,被他急忙忙地拦下,起身后从袖中拿出令牌,声音柔和:“那日皇上赐了令牌,说让臣女进宫陪着说说话。公公,不知?”
“哎呀,原来是这样呀。”桂公公笑呵呵的模样,却是隐约头痛起来,如今皇上心情定是坏着,也不知道如今这姑娘来时好时坏,面上依旧笑得慈善,“姑娘等等,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谢过公公。”李清婉微微笑着,看着桂公公急匆匆地进去了,转首看向被护卫押着的山西知府。
“侍卫大哥,这是哪位?”
侍卫瞧着桂公公方才的态度,也不敢对李清婉不敬,便回答:“这是罪犯陈书礼。”
李清婉静静地看着陈书礼,倒是陈书礼先躲开了她的目光。
不一会儿,桂公公出来了,对后头的侍卫说:“把他带进去。”又转身对李清婉笑着说:“麻烦姑娘在外头等等。”
李清婉淡淡一笑,温声道:“不打紧,皇上事物繁多,臣女等着。”边说着,视线越过桂公公望向正好回头的陈书礼,唇角弯起,笑容越发深邃,眸底的幽冷也让陈书礼看得清清楚楚。
“罪臣见过皇上。”陈书礼颤抖着跪下,行了礼,头一直贴在地上。
英宗冷眼看着陈书礼颤抖地匍匐在地的身形,冷声道:“逆犯陈书礼,吕九珍所呈罪状,你可认罪?”
殿中陷入一片安静,等待着山西知府的回答。
萃微宫中,谢仪灵脸色有些扭曲:“李清婉在宣政殿?”
“是,奴婢亲眼见到的,桂公公陪她在外头候着,想来,皇上是要见她的。”宫女心惊胆战,连头也不敢抬。
“够了,你退下。”
谢仪灵焦急地在殿中走来走去,谢瑶见她着急,劝道:“母妃,二哥是父皇的亲生子,父皇不会……”
“你懂什么!”谢仪灵厉声打断谢瑶的话,心下越发焦急,“他是皇上,对任何一个威胁他的人,都不会手下留情。”
谢瑶嘟了嘟嘴,也失了耐心:“那您说怎么办?”
谢仪灵杂乱的脚步一顿,转首对谢瑶说:“瑶儿,你马上出宫,找你三哥。”
“啊?”谢瑶愣了一愣,却被谢仪灵催着出门。
宣政殿中一片死寂,众人都沉默地看着咬舌自尽的陈书礼。
英宗沉着脸色,忽然抬腿将身前的案几踢翻,冷笑道:“好,好,好!好一个死无对证!”
案几上的香炉飞砸在傅承禹身上,他一动未动。
这一动静不小,隔着殿门的李清婉听得清清楚楚,唇角微不可见地弯起。桂公公心下却是越来越紧张,事情再闹下去,这些个守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奴才最遭罪啊。
忽然守宫门的禁卫军首领韩锋急匆匆地跑来:“桂公公,麻烦通传,卑职要求见皇上。”
桂公公不敢耽误,不一会儿就带着韩锋进了殿。李清婉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抬手,素白的指尖抚过鬓发。
韩锋一行完礼就急急地开口:“启禀皇上,宫门口来了许多难民,喊着大不敬的话,卑职将他们抓了起来,不料难民越来越多,就连京城的百姓也参与了。”
英宗站起身,问:“说的什么?”
“这……卑职不敢说。”
“朕让你说!”
韩锋吓得跪下,忙道:“他们说,二皇子联合贪官,令其水深火热,妻离子散,罪不容诛,当立刻处置……”
“够了!”英宗厉声斥道,扭头看向傅承明,他早已脸色灰败,说不出话来,“你看看你做的好事!看啊!如今百姓怨言之多,朕还帮得了你吗!”
李清婉站在门口,听着英宗的声音依稀从门口传来,唇角笑容加深,悠然地整理着被风拂开的碎发。
台阶上有人走来,李清婉望去,唇角的弧度降下,微不可见地皱起眉。
傅承宣看向站在门口的李清婉,唇角弯起笑容:“李三小姐,真是巧。”
李清婉对他福身:“见过殿下。”
“怎么在此?”
“臣女奉命入宫。”
“哦,这样啊。”傅承宣轻笑了一声,“事情正热闹着,李三小姐。”
李清婉抬眸,唇角弯起,笑容温和无害:“殿下说的,民女不懂。”
傅承宣倒也不再多说,转身向门口跨了一步。
殿门却在这时被人打开,两个侍卫押着傅承明走出来,傅承禹被人搀扶着艰难地走出来,几个臣子也紧随其后。最后,英宗沉黑着脸色走出来。
傅承宣上前行过礼,说:“父皇,此事儿臣听到了不少,只是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吕九珍上前一步,说:“三皇子,此事已定,二皇子也已经认罪……”
“二哥认罪一事没有蹊跷。我说的,是城门口的百姓。”傅承宣打断了吕九珍的话,又看着英宗,说,“煽动百姓,扰乱民心,这可不是小事。”
李清婉微微抿着唇,心中紧张,她一时情急,竟忘了皇家中人最忌讳的就是利用百姓,扰乱民心。傅承宣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如今已经有人利用百姓来逼迫皇帝处置皇子,它日,也有可能利用民心谋得皇权。
傅承禹不过片刻的怔愣便在英宗面前复又跪下。
一直沉默不言的沈兆林突然跪下,清晰的开口:“皇上,臣也觉得此事蹊跷啊。六皇子与谢贵妃存在隔阂,若是出于报复,此事也不难解释。”
李清婉指尖微微发白,她已经知道这个人说的是什么事了。
“当年六皇子生母姝嫔与侍卫私通一事,是贵妃查实的……”
“住口!不是姝嫔,是庶人岳嬿婉!”英宗厉声打断沈兆林的话,看到跪在面前的傅承禹时,怒不可遏地踢了上去。
傅承禹脸色惨白,捂着发疼的胸口,一言不发。
英宗动了怒,所有人纷纷跪下。
“二皇子,幽闭,不得朕令,不得探视。”英宗又看向傅承禹,声音发冷,“六皇子,傅承禹,即日起,不必朝见。”
傅承禹沉默良久,开口时声音虚浮,几乎听不见:“儿臣,谢恩。”
一行人零零散散地退去,李清婉看着傅承禹狼狈虚弱的背影,良久才回过神。
“你起来吧。”英宗的声音响起,李清婉抬眸看他,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说话才起身。
“皇上……”
“朕今天心情差,你回去吧。”声音中说不出的疲惫,英宗转身向殿内走去。
李清婉看着他的背影,向前跟了几步,走到他身边时,拿出一个绣囊,温声道:“皇上,这里面是一些舒缓的花药。小时候睡不好的时候,娘调配了方子。”
英宗低头看着她素洁的手心中那个小巧的香囊,抬手摸上香囊上细致的绣花。突然,将香囊连同李清婉的手一同抓入掌心,同时将她拉入怀中。
李清婉微不可见地浑身一僵,却逼迫自己放松身子,顺从地不敢动作。她彻底清楚了,英宗对她的心思,绝对不会再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而是男人对女人的情爱。
李清婉深吸了一口气,慌乱地从他怀中逃出,捂着脸慌张地看着四处的禁卫军,乌黑的眸带着点点水光,看着英宗。
英宗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顿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拿着手里的香囊,放到鼻下嗅了嗅,说:“很好闻。”
“皇上!”李清婉脸颊嫣红,抬手就要抢回香囊,却不料英宗将手举得高高的,李清婉抢了几下无果,红着脸转身就走。
英宗脸上绽开笑意,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桂公公说:“你,送她出宫。”
桂公公得了命,连忙去追李清婉。
李清婉走在前面,脸上的嫣红已经退下,眼底是深不可见的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