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客梦醒红尘事 第2章 初涉职场
作者:己言CS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礼翼的老家在坤阳市所辖的武兴县城,父亲是****前的大学生,机械专业毕业后分配在县齿轮厂当技术员,父亲生性耿直认死理,对领导不会奉承,对生产一线的工人也很严苛,得罪了很多人,****的时候被扣了帽子,被批斗了整整半年。

  那时候礼翼还没出生,关于父亲早年的这些事,是他的大姐告诉他的。礼翼的大姐1968年出生,她好像一点都没有遗传父亲的基因,她从小爱,喜欢诗歌朗诵,时不时的还写一些歌颂祖国的小文章。大姐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后来去了乡镇公社广播站工作。八十年代中期,农村基本没有电视机,也没有调频电台,信息都是以有线的形式传播的,县一级广播站把信号通过广播线传给乡里,乡里广播站再把信号转送到家家户户,小喇叭是农村家庭的标配。广播里早晚都会播送节目,主要是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文艺之声,当然还有本地新闻,偶也会播送县政府的通知,为了让所有的人都听得懂,通知一般是用家乡话播送。礼翼小时候经常去大姐工作的地方,他依稀还记得那个播音室,里面放着2个广播控制柜,上面有一些红红绿绿的指示灯,大姐的工作是按照时刻表,在控制柜上开关,有时也需要调节一下音量。暮霭沉沉的山边小村,水乡人家炊烟袅袅,在纵横的阡陌间、交错的水面上,飘荡着《希望的田野上》那熟悉的旋律,至今还印在礼翼的脑海里。后来随着电视的普及,广播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大姐以事业编制的身份留在了乡镇工作。礼翼的童年记忆和大姐密不可分,他至今还对大姐怀有深厚的感情。

  礼翼的二哥从小立志参军,义务兵服役期满,又当了志愿兵,转业后在派出所当了警察。礼翼的母亲是县棉纺厂的工人,九十年代末,国家实施纺织业压锭增效工作,年轻一些的工人被买断工龄自谋职业,礼翼母亲的年龄符合要求,办理了提前退休。与同龄人比起来,礼翼的童年是幸福的,与农村户口的孩子相比,父母皆为居民户口的家庭境遇都不算差,只是礼翼家孩子多,还有个生病的奶奶,所以家里没什么积蓄。

  礼翼上初中的时候理科成绩非常突出,考上县一中以后,更是渐入佳境,1994年高考,他以全县第五的成绩,考入海江大学国际金融专业。国际金融专业在当时算是泊来品,新鲜事物,那时候人们知道银行,但是对‘金融’的概念是模糊的,礼翼真正看中的却是‘国际’两字,反正给人的感觉是蛮高端的。大学四年学习让他对金融业有了初步的认识。

  礼翼1998年毕业时,大学生已经不包分配,同学们在大四的时候就开始找工作,大部分同学选择回家乡,也有一些来自经济欠发达省份的同学寻求留校、或其他留在大城市的工作机会。礼翼想回家乡工作,他是个恋家的人,再则,他在省人民银行工作表舅告诉他母亲,瑞兴银行正在招人,尤其欢迎专业对口的名牌大学毕业生。

  礼翼上学这四年,中国银行业正在发生着悄然的变化。计划经济时代的银行更像一个货币发行和保管机构,并不具有资金配置、结算等功能。其运行就像当时的商店一样,并不是低价买高价卖,追求利润,而是按政府计划向有需要的人分配有关物品,所不同的是,银行分的配物品为资金。八十年代后期的情况比较特殊,一方面,计划经济还没完全退出历史舞台,一些机制僵化、背着历史包袱的国有企业,被突如其来的市场大潮压迫的步履维艰,它们背靠政府时不时的向银行伸手要钱;另一方面,地方建设弘扬‘深圳速度’,追求大干快上,市场经济也开始活跃,商品种类增加、流通加快。两个方面的因素行成合力,对资金需求与日俱增,四大国有银行简直都忙不过来,于是股份制银行开始应运而生。与此同时,地方政府利用对银行的管理权限,不断要求人民银行增加贷款指标、商业银行加快放贷速度,以满足资金需求,使得场面有些失控。为了改变这种局面,礼翼上学那年,中央上收了对银行的管理权限,银行的经营开始走向商业化。

  然而,商业化运行并不顺利,因为当时全行业贷款的不良率达到20%,这是人民银行对外公布的数据,外媒则称,真实不良率应该在40%左右,按照国际标准,即便是20%,也可以宣布技术性破产。1997亚洲金融危机从泰铢贬值开始,不久,蔓延到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日本、韩国和香港。打破了亚洲经济欣欣向荣的景象,不到一年时间,整个亚洲经济哀鸿遍野、满目疮痍,一些国家甚至开始政局不稳、社会动荡。由于有外汇管制的防火墙,亚洲金融风暴对内地的金融业冲击不算很大,但是还是发生了中农信,广东信托以及海南发展银行等金融机构破产的个案,海南、广西房地产出现烂尾等现象,这让当时的决策者更加坚定金融业市场化改革的决心,从1998年开始着手剥离银行不良资产,为银行业进入的黄金发展时期,彻底卸下历史包袱。

  渚北省处在长江三角洲,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发展迅猛。瑞兴渚北省分行,在设立后的七八年中业务量猛增,于是一方面打报告要求总行追加资本金,另一方面广纳贤才。跳槽过来的员工虽然经验丰富,但是年龄偏大,而且缺乏对现代金融系统性、专业性知识,瑞兴意识到,行业内的竞争首先是人才的竞争,这是老行长在大会上屡次强调的。环境给了礼翼机会,凭着优越的教育背景,他在进单位的时候基本没遇到什么困难。礼翼记得,行里通知他去面试的时候,只是问了他自身的基本条件和家庭背景等简单问题,专业知识基本就没问,也许是他的履历比较完美,面试只不过是走个形式吧。

  上大学期间,礼翼接受了重点大学浓厚学术氛围的熏陶,授课的老师中留过洋的不在少数,统计学老师硬是把枯燥的理论讲的风生水起。这一切都让礼翼非常羡慕和钦佩,所以大学期间他很刻苦,无论是政治经济学、西方经济学还是货币银行学、证券投资学,还是商业银行业务、投资银行理论,礼翼的考试成绩都是优和良。礼翼至今都对母校怀着感激之情,大学期间的学习让他终生受益,要说大学期间真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缺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礼翼报到那一天,他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行人事部,人事部的工作人员把他领到一个小会议室,让他等着。今天和他一起来报到的有7个人,5男2女,礼翼来的稍微早了十分钟,第三个到,不一会儿人就到齐了。大家都在会议室坐着,可能是都在刻意压制内心的激动与亢奋,所以没人说话,他们不知道在等什么,有的人不住的看手表。礼翼胆子不大,他不敢东张西望,只是用余光扫了扫会议室和身旁的人,见有人看表,他也看了看自己的寻呼机,带中文显示的,可以看时间。

  2个月前面试结束的时候,人事部叫他回去等通知。礼翼在省城没地儿住,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为了不至于错过任何消息,他向家里要了钱,特意去买了个bp机,然后返回省城入了网。入网以后他自己测试了一遍,然后去三家面试过的单位,一来算是打探消息,二来把留下的联系方式,由家里的电话换成bp机号,礼翼的做事风格一直都是这样,认真且周全,他非常小心的求证过,大的寻呼台在省内是可以异地漫游的,而且免费。当然消息没有打探到,不过他认为该做的都做了,至少晚上能少一个失眠的理由。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人事部的同志走进来,说道:“李行长来了,大家起立,欢迎。”

  话音未落,一行人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为鹤发童颜的老者。算上人事部接待他们的同志,一共四个,在这些年轻人他们对面坐了下来,老者坐中间。通过介绍大家知道了他就是李行长,坐他两边的是办公室肖主任、人事部余主任。

  “不好意思,被要紧的事情拖住了,让大家久等了。”李行长扫视了一下,微微一笑,接着往下说:“看到优秀的年轻人加入我行,我由衷地感到高兴,你看你们一个个风华正茂的,恰同学少年呐。今年我行招聘引来众多的人来报名,经过筛选符合要求的有三十多名,你们是余主任他们一再精心挑选出来的,是马中赤兔、人中翘楚,所以我对你们有信心。你们走上岗位以后,要迅速熟悉业务、融入角色,这是对你们的基本要求。在此基础上,要敢于突破,敢于冒尖,要立志成为业务的骨干。你们有专业的教育背景,这是我们行现有人员不具备的优势,因此我对你们寄予厚望。当然,在工作过程中肯定会遇到困难,无论是业务上,还是与同事的合作上,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克服,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我对你们怀有信心、寄予希望,你们自己更要坚信自己的能力。同志们,我行的发展需要你们,欢迎你们加入。”

  李行长迟到不是摆谱,他确实是有事耽搁了,区政府一个项目需要一大笔资金,而区长和李行长原先就认识,所以今日登门拜访。要不是肖主任一再提醒,区长还不肯走,直到李行长给了确定的时间,约好改日再谈,才得以抽出身来。本来欢迎新员工这样的事,叫副行长出面也就足够了,但是李行长始终认为,银行的发展,第一是资金,第二是人才,所以他坚持亲自来给新员工鼓鼓劲儿。

  大凡开疆拓土或者励精图治,成就一番霸业的领导,都重视人才的发觉和使用,因为人才的问题,从来都有很强的政治属性。人才挖掘使用得当,那就是国之重器、社稷栋梁,反之,韩信弃楚王而投沛公的例子,在中国古代举不胜举。康熙、雍正、乾隆几任皇帝,都是亲自在保和殿主持殿试,自己出题,亲自监考。考试从早晨一直考到天黑,皇上也跟那儿监考到天黑。清朝到后来的皇上,像咸丰,就到考场转悠一下,说声“同志们辛苦了”,就管自个儿喝小酒去了,如此一来,那些考中的进士们,还能算是天子门生吗?肯定对决定录取的官员感恩戴德,容易结成朋党。李行长认为,人才和资金一样是会流动的,他要做的是让它们的流动,朝着有利于瑞兴的方向。他接着说:

  “同志们,银行业的不良资产正在有序的剥离,我判断你们即将进入的这个行业,会迎来黄金十年的大发展,至少十年。你们在正确的时间,选择了正确职业,你们的未来是充满希望的。”

  听了这番话,礼翼深受鼓舞,他觉得面前这位老者不简单。不过‘同志们’这个称呼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以前听到的是‘同学们’,虽然仅一字只差,却意味着身份从此改变。行长讲完以后,人事部余主任把分配的情况说了说,礼翼被分配到信审部。

  接下来,他去信审部见了郑主任,主任电话接个没完,找他的人一个接一个,他对礼翼说,你的事行里通知了,我们改天再好好谈谈,你去信审一科找王科长报到,让他给你安排一下。王科长也忙着,不过礼翼的工位早已安排好了。

  信审部将近40人,主任和副主任是单间,其余人用的都是格子隔开的工位,科长的位置背向着主任的房间,礼翼的位置在科长的前一排。一大屋子的人,打电话的、敲键盘的、拿着资料走动的,有些乱纷纷,礼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不知该干些什么,桌子上有台显示器,礼翼对电脑不是很熟悉,一时也找不到开关,索性就不开了。见着人家都忙忙碌碌,就自己闲坐着,时间真是难熬,好在寻呼机响了几次,是租房的事情,有中介找他。礼翼在接到上班通知时,问过人事部的同事,得知行里没有宿舍,所以他必须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他在省城连个同学都没有,只能先找个便宜的旅馆将就一下。上班的第一天特别漫长,礼翼一整天干的活,不过是帮科长复印了些资料、传递了一些文件。

  礼翼本来想在快下班的时候找个空档,向科长请教,没想到科长有事出去了。大部分同事还是很友好的,但他也不能突兀的见了谁都去请教。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同事们都走了,礼翼终于有机会好好的看看这间办公室。他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看看窗外的梧桐树,又把邻桌同事的资料拿过来,不过今天他好像静不下心来认真看,只能随手翻阅,突然想起来该给家里打个电话。

  虽然已过立秋节气,但坤阳市的夏天远未过去,外面分外炎热。礼翼对坤阳并不熟悉,他打算走回旅馆去,等过几天有空,再好好研究一下公交线路。看着来回穿梭的公交车、行色匆匆的路人,他觉得有些孤单,偌大一个城市连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现在非常想找个人聊聊,说说第一天上班的感受,也很想知道,李行长要求的熟悉业务和融入同事需要多久。不过此刻,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肚子问题,再去一趟中介。

  年轻人上班初期,有些挫败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从学生到职业白领,身份的转变已经够大的了,何况还要面对完全陌生的人和事。礼翼他们学校倒是给了三个月的实习期,但是大部分同学利用这三个月去找工作,完了再自己写个实习总结,学校也不追究。海江是综合性的大学,门类众多、专业纷杂,学校不可能为各个专业的学生安排实习单位,再则海江自视颇高,不会放低姿态去寻求企业合作。这也是中国大学普遍存在的缺陷:一来官气太重;二是与社会脱节。而毫无门路的学生,如果自己出去找实习机会,一般情况下会被婉拒。只有一些针对性非常强的学校,学生才有实习机会,比如一些医学院、电力大学。

  有挫败感对于一个人的职业成长并非坏事,它促使你去学习,激发你的斗志。礼翼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早上打水、晚上清扫,只要有空就去打下手,一来二去,和同事们的感情就建立起来,有问题也敢请教了,凭着他的悟性,基本弄清了科里的工作。一年后,他可以为整个科室写年终总结了。

  记得有一次,礼翼主笔的专题报告还得到了李行长的肯定,让他足足高兴了两个礼拜。对于一个基层员工来说,李行长可算是首脑级人物,平时多少有些遥不可及,能得到他的肯定足以让人兴奋。更何况李行长德高望重,总行对他的评价是:对瑞兴渚北分行的设立和发展居功至伟。不过2002年李行长退了,总行为了奖励他的功绩,特聘他为顾问,为期五年。

  老行长退下来以后,顶着顾问的头衔,顾而不问,专心致志与文房四宝做起了朋友。他把米芾《减字花木兰》“平生真赏,纸上龙蛇三五行。富贵功名,老境谁堪荣辱惊。”临摹裱好,挂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逢人就问写的好不好。米芾乃北宋四大著名的书画家之一,与苏东坡和黄庭坚齐名,明代的唐伯虎、祝枝山尚以他为师,凭着老行长的智慧当然不是自比米芾,他旨在告诉世人:他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有传闻老行长刚退下来那会儿,有人去他那儿说新行长的不是。老行长耐着性子、微笑着把来人的话听完,之后对来者的信任表示感谢,再就开始说起练习书法的心得体会来。此后,再也没人去他那里说是非了。人和人真的很不一样,一些人对于金钱、地位和权力致死不愿放手,而有些人则能举重若轻,甚至坦然面对生死。纵使封侯万里,不过三尺黄土,有些事该放手时须放手,心结打开,病灾不来嘛。礼翼心想,自己将来也要成为李行长这样的人,不过,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