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长卿站在自己久别的庭院,旭梁院的正屋内,忍不住地打量起四遭来,无论是桌椅或是书阁都没有落半点灰尘,就仿佛他刚刚离开这里没多久一样。
安泉指挥着院里熟悉的侍女侍童来也是无比地得心应手,院里的人被他指挥地团团转,但总算是把郑长卿的东西给收拾好了。
“大公子,婢子是夫人房内的翠衫,夫人让婢子来传话,老爷与她都已在正堂了,正催着您快过去呢。”
一个穿着浅藕色袄裙的侍女从门外走来,向郑长卿行礼鞠躬,不卑不亢地说道。
郑长卿此时已换好了衣服,浑身清爽,点点头道:“好,我随即就过去,辛苦父亲母亲了。”
翠衫笑了笑,然后鞠躬转身出门。
郑长卿又正了正衣服,也快步出门去了。
...
郑家正堂内,郑家嫡支家主郑龚良正端坐于堂中,他身旁坐着的是他的夫人,宋茗宋氏,两人此刻都在等待着,等待郑长卿出现在他们面前。
郑龚良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模样,头戴赤烟色方巾,外罩苍青色氅衣,里着一件暗蓝色道袍,脚蹬一双牛皮靴,虬须密布的脸庞显得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样子,而他的夫人宋氏则是头顶单螺髻,穿着朱红广袖大袄裙,身披深紫流云对襟披风,手上并无做多装饰,样貌温和,只是一双秀长圆润的眼睛中总有些淡淡的疏离之色。
翠衫先一步走进来,躬身到宋氏耳边低语几句,只见宋氏点点头,转过头对郑龚良说道:“老爷,卿哥儿来了。”
郑龚良点头示意:“嗯,让他进来吧。”
郑龚良身边的一个中年仆奴得令后微微弯腰,退身出门而去,不多时,他身后便跟着郑长卿一同进屋来了。
仆奴又站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而郑长卿一见到自己的父亲便立刻跪下,重重地在地砖上叩首三次,朗声道:
“长卿见过父亲。”
郑龚良虽然依旧稳如泰山,但他微微颤动的手还是泄露了他激动的情绪。
沉默过后,郑龚良的声音响了起来:
“回来了...”
郑长卿看着父亲的眼睛,一时也说不出话,至于一旁的宋氏,在此刻也乖乖地不发一言,场面一下突然变得很奇怪,明明是许久未见的父子亲人,此刻却形同陌路一般,沉默不语。
站在郑龚良身边的那个中年仆奴眼看着场面变得越来越尴尬,急忙出声打破沉默道:
“老爷,大公子刚进学回乡,想必已是舟车劳顿,腹中空空,不妨让炊事房备点点心小菜来让大公子先吃点东西,然后剩下的事待会儿再说?”
郑龚良没有回应,于是场面又冷了下来。
良久,郑龚良才发声道:
“丛叔,去让炊事房备点果脯吧,待会儿送到旭梁院去。虽说荆州乃是名士汇聚之所,学风浓郁,但毕竟地处偏远,不像司州地处中原,万邦来朝,物资吃食总难免欠缺一些,这半年来也是苦了我儿了。”
被称作丛叔的正是之前引郑长卿进来然后开口的那个中年仆从,丛叔今年已过五旬,自小便伴随郑龚良身侧服侍,在郑家也是颇有资历的老人,听到郑龚良吩咐,道了声喏便快步出去,跟廊下的一个侍童低语几声,待到侍童跑远了后便又回来了。
而此时,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微微低头,道:
“回父亲,长卿在荆州获益匪浅,至于吃食倒也谈不上欠缺,在外进学更应将精力集中在学习上,再者士大夫之间重清静无为,为人处世顺应自然,口腹之欲自是不用看的太重。”
宋氏听着听着,突然笑了。只见她偏过头对郑龚良说道:
“夫君您瞧,如今卿哥儿真是长大成人了,这么深的学问都懂了。”
说完后,她又看着郑长卿,看了良久才说道:
“不过,卿哥儿你今年才十二,尚未行冠礼,就算日后要入仕也不必从现在起就变得跟未老先衰一般,想吃就吃想喝就喝,缺什么就说,不必太过介意...”
“说什么话!”
郑龚良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一样突然暴起怒斥,直接打断了宋氏的话,宋氏脸色一变,便只垂下头来拨弄着茶碗,没再说话了。
郑龚良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
“如今皇上袭承先皇,推行节俭,连诸侯王使君都要奉行,你说这话像什么样子!”
宋氏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头也越低越下,郑长卿的眼睛里充满了晦朔不安,低头不语。
“更何况,现在朝中正大力推行察举之制,据说长安还会派遣京官下到各郡去亲自视察,挑选各地才德兼备的人才入朝为官。前阵子我才从县长那儿得知选官最看重的是什么,就是‘贤良方正’的贤名!而你以为这个贤名是从哪里来的?若是那些周遭人口中都没有一个贤名,那京官看都不会看一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话,要是落在别人耳里,会被传成一个什么模样!”
宋氏急忙侧身行礼道:“是妾身失言了,还望夫君莫要气躁,妾身日后定会谨言慎行,绝不会给卿哥儿抹烟的!”
郑龚良点点头,看到郑长卿还在下面跪着,挥手让他站起来,随后开口问道:
“吾儿在荆州可否有学到东西?结识了些什么人?”
郑长卿回答道:“回父亲,儿子在荆州主要进修黄老之术,夫子主要是讲庄子道家之道,不过儿子倒是认识了一位已经弱冠的好友,是恰巧到荆州游学的,他跟儿子讲了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是关于…”
郑龚良打断郑长卿:“好了好了!学业为重...那位朋友你可知其籍贯?”
郑长卿点头道:“嗯,记得是广川郡一大豪族之家,据说前阵子还有官吏前去拜访他。”
“哦?!是吗?那你那位朋友叫什么来着?”
郑龚良掂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问道。
“姓董,字宽夫。”
郑长卿简单地答了。
郑龚良赞许地看着郑长卿,道:
“嗯…记得日后不要断了来往。”
郑长卿肯定地说道:
“自然不会。”
说完了,场面又冷了下来,这次连丛叔也不好插嘴了,于是郑龚良又和郑长卿说了几句,便让他回去了。
郑长卿临走前,再次向两人鞠了一躬,然后突然对宋氏说道:
“母亲,不知现在儿子可否去看看弟弟?”
宋氏看着郑长卿的身影,嘴张了又闭,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
莫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侧躺在一个暖和而又烟暗的窝里面,周围都是些软绵绵的棉絮,但即使如此,这种被活埋的不透气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好!
于是莫久挪动起自己还在隐隐刺痛的身躯,想要拱出这个软软的小烟屋,但她刚一动,就感觉好像浑身上下的每一部位都在向她叫嚣一样疼痛难耐。而且更糟糕的是:她身体里现在一点妖力都没有,她的妖元就这么直接暴露在外,如果一个不小心伤到了哪里可就惨了!
正当莫久吓得不敢再动时,一个她似乎听过一次的温润稚嫩的嗓音响了起来。
“安泉,我捡回来的那只狐狸呢?”
安泉?谁啊?
“公子,奴婢找了些棉被把它裹了起来,放在耳房里了。”
另一个曾经听过的聒噪声音响了起来。同时,一个新的声音插入了这段对话之中:
“哥哥!你真的带回来了一只狐狸吗?”
这声音听上去很年幼的样子,比第一个声音还有显得年幼,而且雌雄未辨,不知是男是女。
“真的,长生乖,哥哥把它抱过来给你看看?”
“好!”
这话说完,莫久就听到一个脚步声在向她靠近,然后她就被人从被子里抱出来了。
这…这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人类的气味?到处都是人的气味?这到底是哪里?
被郑长卿抱在怀里的莫久乍一看见强光眼睛下意识地合上,直到过了一会儿,莫久才眨了眨眼睛,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此时她正身处一个方块一样平整的房间之中,正对面有一个低矮的床榻,榻上除了棉被桌几茶果之外,还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她。
塌下还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衣短打,一脸惊慌失措而又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
而她自己,则是侧躺着面朝前方,置身于之前那个温暖香甜的气息怀抱之中,那气息对此时的她而言简直再美妙不过了,致使她几乎是贪婪地嗅食着那个气息。
“哈哈!哥哥你看!这只狐狸好可爱啊!还在抿嘴巴呢!”
小男孩突然哈哈笑起来指着莫久道。
而莫久头顶则传来那个好听的声音:“是吗?我看看。”
莫久只觉得自己被人九十度翻转过去,从侧躺变成了仰躺,眼睛不可避免地看向天上。
这是莫久第一次真正看清郑长卿。
十二岁的少年微笑着看着她,头发简单地在头顶扎起一个发髻,用一根似竹似玉的发簪固定住,其余的发丝统统披散在身后,有几缕碎发倒是散在胸前,有些不修边幅的感觉,白色的居家便服静止在他的身上,如同暖阳一样,略带稚嫩的脸庞已有了青春的气息,眸子亮的吓人。
莫久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像是自己的,情不自禁地伸出左爪挠了挠郑长卿的脸。但又没敢用力,怕不小心碰坏了他。
“呵呵。”
郑长卿笑着捏了捏莫久伸出的左爪,安泉在一旁大叫起来:
“公子!快把这狐狸放下来吧!瞧它刚才都抓你了!”
说完,安泉就想去把莫久从郑长卿怀里夺出来,但结果还是无功而返,只能继续警惕地盯着莫久,以防她再次伸爪伤了他家公子。
“安泉,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你没看到它根本就没伤到我吗?”
郑长卿再一次嘲笑起安泉的胆小,说着还特地举着莫久往安泉脸上凑了凑。
安泉脸白了,莫久脸烟了,虽然烟着脸的她看不出来,但莫久现在很生气。
这人干什么呀!当她是只普通狐狸吗?她是狐妖!不是玩具!
莫久现在很明显还没意识到,自己这幅模样落在普通人跟普通狐狸没有半点差别。
莫久张口嗷呜地叫了一声,吓得安泉倒退了几步,也让郑长卿重新把她抱回怀里,同时抚摩起她后背的毛发来。
“怎么了?”郑长卿一边摸一边问道,但莫久此刻感觉就是真的不好了。
背后又刺又痒,半点都不舒服,就连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连带着都有点不好吃了。
莫久嗷嗷地小幅度翻转身体,以示抗议,郑长卿见莫久这样子,疑惑地停下来自说自话道:
“这又是怎么了?难道狐狸不能这么摸吗?”
当然不可以!
莫久在心里无声叫道。
“哥哥!哥哥!能让我来养这只狐狸吗?”
小男孩,也就是郑长生,见到莫久狐狸身的可爱模样后,忍不住问郑长卿,双眼里尽是恳求之色。
郑长卿一笑,道:
“自然可以,我带这只白狐回来本来就是想要送长生做礼物的,来,小心点接着。”
说完,郑长卿便小心翼翼地将莫久送到了郑长生怀中。
莫久懵了。
怎么回事?怎么这个人类把自己送出去了?!等等!我还没吃饱呢!
莫久到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香甜的怀抱离自己越来越远,然后自己就进入了另一个怀抱之中。
“公子,您也小心些呀!”
此时莫久又看到站在郑长生旁的另一个青衣侍童,比安泉要小上那么个几岁的样子,但容貌与安泉酷似,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
“好了,安平,你就别跟你哥一个调调啦!”
郑长生同样满不在乎地说道,同时抓了抓莫久的尾巴,莫久立刻以最大的音量叫了出来。
“呜!!!”
莫久这一叫把屋子里的人都吓到了,郑长生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郑长卿则立刻把莫久从郑长生怀里抽了出来,然后转身护在郑长生身前。安泉与安平也随即冲到郑长卿身前,做两人的人肉护障。
可怜的是莫久,被郑长卿抽出来后直接被扔到了地上,身体又有没力气动,只能躺在地砖上呜呜直叫。
不带这么欺负我呀...我不就叫了一声吗...
“公子,要不这狐狸我们还是不养了吧...瞧刚刚叫的多吓人...万一它伤了您可如何是好?”
安平有些心有余悸,转身苦着脸对郑长生说道。
郑长生也是被吓住了,立刻狠命摇了摇头。
郑长卿歉意地说道:“长生,没事吧。”
郑长生虽然声音还是有点软,但还是回答了郑长卿:
“嗯,还好,只是被吓了一跳而已。不过哥哥!你可别真的听安平的话,不给我养小狐狸!”
见郑长生的样子也的确还好,郑长卿才舒了一口气,听到郑长生的话,郑长卿又是哭笑不得,只好说道:
“好好好!这样吧!等哥哥把狐狸教好了规矩,再给长生好不好!”
郑长生歪头想了想,然后道:
“好!”
郑长卿笑笑,然后看向地上的莫久,示意让安泉把莫久挪开,安泉受命立刻提起莫久的尾巴就往屋外跑,这一下又把莫久弄得七荤八素。
一群混蛋啊!不知道狐狸尾巴不能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