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久到郑家来也有半个多月了,自从那天她初醒后被一番折腾然后叫了一声之后,她就被放在这个院子里的一个假山石洞中,虽说一直都是在院子里待着,但也还算吃的饱住得暖,同时知道了不少的事。
首先,她是被救回来的,被这个院子的主人,也是这个家的少主人,郑长卿从路上救回来的,而这院子叫做旭梁院,院里除了有数个婢女侍童服侍外,还有十来个的仆从婆子帮忙做些杂活;
其次,她此刻已经不在十万大山之中了,而是在人间一个叫做平阳县中的山居城的地方,看样子她逃离一丸天的时候是昏了头,辨不清方向居然跑到人间来了,不过万幸的是她现在妖力全无,这里的人类似乎看不出来她的非人本相。
莫久不免又想起了初次遇见人类时的模样,那种被镇压的痛楚她是不想尝试第二次了。
只是即便如此,她目前也搞不清楚该怎么才能回去十万大山,很明显,她离十万大山已经相隔甚远,而她现在还是处于这种原形暴露的状态,万一一不小心挂了那她可就真的会灰飞烟灭了。而看样子这个郑家里似乎没人是道士或是修士,正好她就先躲在这里,等到恢复后再想办法回家。
一想到十万大山,莫久就有点难过,周遭都是些她没接触过的人类,自己的家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不,别说莫家狐,就连除她以外的妖怪她都没见到一只。因此莫久也不免有些恹恹的,只能用苦修来缓解心中的郁闷。
但莫久依旧有一个老大难的问题,那就是她的妖力,迟迟无法复原。
一连这么多天过去,她是不论早晚都在勤修苦练,但体内的妖力偏偏就是无法像她在十万大山那样增长了,要知道,在十万大山里,哪怕不是在修炼场中,她妖力的恢复速度也比在这里快了一倍不止!
可是这里呢?先不光说这里匮乏的日月精华,就连低一个档次的五行之气都是寥寥无几,这里充斥最多的都是一些莫久不知道的气息,还有就是浊气。如果说十万大山是灵气四溢的琉璃宫殿,那么这里简直就是个茅草屋啊!
人间的气息远比十万大山复杂,什么样的气味,什么样的声音都有,莫久原本灵敏的嗅觉与听觉自打到了这里来就被这些气味声音给弄得疲惫不堪,现在她是鼻子痛耳朵也痛,只能感知到离她很近的动静了。
但如果仅仅是这些也就罢了,更加重要的一点就是无时无刻的压制,莫久在这里的每一分钟,无论昼夜,都有一个强悍的力道从天垂落,压在自己身上,就像是身上缠了无数条锁链一样,令她根本无力修炼。
莫久也不知道这古怪的镇压之力是怎么回事,但从院里其他人类半点都没有异样的日常举动可以看出来,似乎这个力量只作用在她身上了。
目前看来,能帮忙恢复她妖力的,就只有那个叫郑长卿身上的气息了,经过这些天的回忆,莫久也明白,那个气息应该就是人类雄性的阳气,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那个郑长卿的阳气会那么香甜。
其实莫久所不知道的是,郑长卿今年才只有十二岁,年龄尚幼,阳气并不旺盛,因此并不会灼伤到她,而又同时,郑长卿的体质本身就有些特殊,正好是介于“吸引妖怪”与“普通人类”之间,对于其他妖来说就是个鸡肋的存在,吸了他的阳气也不会增加多少修为。
不过,对于莫久这样的受重创的小妖来说,郑长卿的阳气简直就如同久旱逢时雨一般可贵且诱人了。
虽然爹说过不准吸食人气,但她也没伤其性命,也不算有违阴德吧!
想到这里,莫久身前突然传来一阵响声,一个陶碗摆在了她面前,碗里装着几点剩下来的骨头。
对了,还有这个东西,也不知道这些人类是怎么想的,每天都要端碗骨头放她面前,她又不会吃闻起来这么臭的东西。
等到来送陶碗的人走了以后,莫久才从石洞中探出头去,咬住碗沿,将陶碗整个翻过来让骨头全都掉出来,最后小心地把骨头统统叼进洞内藏好。
莫久实在是不想这么麻烦,只是自打她一连几天不去动这碗里的骨头后,人就都围过来对她议论纷纷的,要不就说她是不是病了,要不就说她是不是动不了了,居然还有人问她是不是死了!
喂!你们这些人类好奇怪哦!我又不需要吃东西!还硬给我送这么差的东西过来,怪的了我啊!
莫久总之是服了这些人了,如果把骨头留在那里超过三天就立刻会引来一大帮子人,这无疑令莫久本来就已经饱受创伤的听力再一次陷入水深火热的折磨之中,所以莫久只好每次都把骨头藏起来,而那些人见到后也就各个露出放心的模样,改而谈论怎么让她出洞。
正当莫久做完了今日的“毁尸灭迹”工作后,突然嗅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味道,好像是她刚醒来那天闻到的一个气味,是谁来着?好像是叫安平吧?
莫久这些天也已经记住了这个院子里所有熟人的气味,当然还有那个总来玩的小孩郑长生的气味一起,而他身边总是跟着的那个人就是这个味道。
不过倒是奇怪了,今天怎么就他一个人?那个小孩没有跟过来吗?
莫久也没打算去管,打算继续偏头想办法恢复自己的妖力,然后莫久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气味传入她的鼻间,就从安平身上传来!
是什么东西有这么精纯的法力?
莫久按捺不住,悄然无息地钻出洞穴,瞥了一眼四周无人冲了出去。
莫久抬眼一看,果然是安平,此时安平正神色紧张地左右张望,他怀里有样东西正散发出难藏的法力气息,那是单纯的法力,没有一丝杂质,即使隔着几层布料莫久都可以感受到,那个东西上的法力是那么的诱人,如果自己能吃掉那个东西,绝对很快就能恢复了!
莫久掂着脚,轻轻地尾随着安平。
只见安平又一次检查了一遍周围没有旁人,最后快步迈入屋子里,然后莫久使劲地竖起耳朵去听,但什么都没有听到,直到安平从屋内出来,然后反身带上门,那个东西就已经不再他身上了。
莫久目送安平跑出院子,然后便走至紧闭的门前,法力的味道从门缝间飘散出来,莫久看了看与她此时的身体相比显得十分高大的门扉,然后决定换条路走。
莫久四处张望之下,总算找到了一个入口——窗户!
看着同样安置着一条条竖立的布板阻拦的窗户,莫久有些堪忧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这要是抓伤了自己怎么办呀?
但最后,对于法力与恢复的渴望还是战胜了担忧,莫久一跃扒住窗沿,然后使劲用牙齿噬咬着坚硬的窗格,直到总算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足够她经过的缺口,莫久大喜过望,努力蜷缩着身体,总算从窗格中间挤了进去。
莫久一落地就开始四处嗅问,找寻气味来源,随着法力那股令人垂涎的气味越来越接近,莫久知道自己离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了。
最终,莫久在一张床铺前停了下来,床上有郑长卿的气息,看样子是他的床,而那个东西的气味就在层层叠叠的床巾之下。
莫久跳上床铺,撕扯其床巾,直到她碰触到了那个坚硬冰冷而又滑顺的东西。
是一块紫色的玉佩,通体呈现深紫色,圆形的玉石上雕刻着飞翔的仙鹤,仙鹤嘴中衔着一颗润泽丰硕的灵芝。玉佩上下都系着白色的绦绳,下方还系着一个美丽的宫绦,最尾处则是三串五色流苏。
莫久停住了,一方面是摄于玉佩的美丽,另一方面则是感知到了其中蕴含的温如流水,浩瀚无边的法力。
玉石珠宝之类的东西,总是比较容易吸收日月之间的那些残存的精华,其中又特别以琥珀为上品,因为琥珀中包含了人类看不见的精华凝结之物,所以琥珀一般都会成为诸多小妖甚至大妖们争相竞得的宝物,而玉玦一类的饰物虽没有琥珀那般几乎全数皆含法力,但其中也有少数是得天地独厚,汇聚了令妖垂涎的法力精华。
就像莫久现在面对的这一块。
莫久没再迟疑,低下头张口将玉佩衔在口中,却没有着急吞下,她还没有被冲昏头脑忘记自己是在哪儿,她现在可是在人类的屋子里,而想要吸收玉佩中的法力精华是需要时间去炼化的,如果她在这里就将玉佩吞下开始炼化,要是待会儿有人闯入该如何是好?
正当莫久打算原路返回,到石洞再去炼化玉佩时,突然一片嘈杂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随后,一声怒喝止住了嘈杂的叽叽喳喳,然后莫久仿佛听到一个厚重的声音说了什么,随即一个哆哆嗦嗦,听上去十分怯懦的声音开口了:
“奴婢...奴婢可以向老爷赌誓...奴婢所言绝无虚言...”
话还没说完,安泉的声音就如同火山爆发一样炸开:
“哥!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污蔑大公子?!老爷!大公子是绝对不会行如此肮脏卑劣之事的!您从小看他长大!您要相信他啊!”
“够了!”
那个厚重的声音又是一声怒吼,然后一切陷入了诡异的沉静之中,半响,那声音才再次出现:
“丛叔,把他们两个都关到柴房里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应了一下,然后莫久就听见几个人呼呼喝喝的声音,还有安泉和那个怯懦声音挣扎的动静。
那个厚重的声音又发话了:
“顺金,带几个人进大公子房里看看,找找玉佩是不是在房里。”
玉佩?怎么回事?
莫久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紧急应急。
莫久急忙躲到床底下去,然后就听见推门声,几双脚走了进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除此之外莫久还听见了翻箱倒柜的声音,以及有人在问:“是不是在这儿”,只不过回答的声音都是否定而已。
他们是在找这块玉佩吗?
莫久轻轻移动牙齿,咬断了玉佩上的绳子,然后也不管如何莫久直接将绳子吞进腹中,闭紧嘴巴,不让玉佩从她的齿尖露出来,硬着头皮撒开腿冲了出去。
只听见周围传来几声惊呼,莫久直接夺门而逃,等反应过来时,已有好几个婆子侍从上前来想逮住她,但此时的莫久嘴衔紫玉,原本枯竭断流一般的妖力渐渐涌了上来,莫久从未感觉自己是如此的生龙活虎,连带着速度都变快了不少。
不过这下可就苦了捉她的那些人了,眼看着这只普通的白狐突然跟脚下生风一般蹿的飞快,扑过去不仅连根毛也没抓着,反倒累的自己气喘吁吁。
莫久感觉此刻是如此的精力充沛,半月来的压抑一扫而光,妖瞳无形显现,赤色的光芒内敛在小小的眼眶之间,但因为莫久的疾速,没有人注意到她身上的异象。
莫久快步登上了假山顶部,然后瞟准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屋檐角,飞速冲了过去,在空中画出一条白色的线,莫久就这么落在了屋檐上面,高高在上地从上方俯视下方的人群。
门口的安泉傻了眼一样看着她,他身边站着安平和几个壮实的侍仆,看样子正是要押他和安平出去的模样,只不过现在他们俱是目瞪口呆的样子,一个个盯着她不放,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置信一只狐狸居然能跑到屋檐上去。
院中其他人也在注视着他,就连进屋的几个侍仆都出来了。莫久注意到,虽然院里来了许多生面孔,但他们的衣着打扮都是家仆的模样,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富庶,头戴整齐的巾帽,脸上长满虬须,仪表堂堂,威严而不可侵犯的样子,眼睛里虽然也有惊讶,但藏得很深很深,让人难以察觉;另一个,就是那个救了她然后又把她整的够呛的少年了。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郑长卿显得年幼不少,虽然事实上他也不算年长,只不过是平时的行为有些老成。但现在莫久却注意到了郑长卿的不对之处,他眼里也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沮丧与颓废,仿佛脑袋上罩了一朵乌云一般。
谁惹他了吗?
莫久在屋檐上无不腹诽地想。而底下的人也回过了神来,那个中年人咳了一声,声音肃穆地说话,好像他比所有人地位都要高一样。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搜,少见多怪,现在先把事情查的水落石出再说!”
“诺!”
仆从们齐应一声,又返回屋内去了,然后莫久听见又是一阵乒乓的响声,没过多久,一个仆从便跑了出来,在中年人面前停下说道:
“老爷,里面没有那块紫玉仙鹤玉佩。”
紫玉仙鹤玉佩?看样子是她嘴里这块了。
莫久感觉,好像自己莫名其妙地介入到什么事情中去了耶...
中年人长叹一声,转身面对郑长卿,脸上写着自责与歉疚,说道:
“是为父冤枉你了,长卿。”
为父?这人是他爹吗?
莫久看着相对站立的两人,也看出了些端倪,虽说年龄差距有些大,但郑长卿的眼睛与眉角都是肖了中年人,只不过是中年人脸上的胡须的关系使两人看起来没什么关系。
郑长卿面色无波地弯腰做礼,道:
“父亲不必如此介怀,父亲也是关心长卿德性才会如此行事,长卿...绝无半点怨怼。”
郑龚良看着自己的儿子,深感自己做错了事,但又不知如何是好,抬起手想摸摸郑长卿的头,又觉得有失礼数,伤了自己儿子的自尊心,还是无声地放下手掌,转而神色冰冷地看向门口的安平。
而安平此时直视着郑龚良的目光,只觉得脊背寒凉,两股战战,如同置身冰窟一般,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将那块玉佩放在大公子床巾下了,怎么会不见了呢?
安平不解,但他还想在说些什么,于是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老...老爷...奴......奴婢发誓...看见...看见大公子偷了...那块....那块玉佩...绝无虚言...奴婢.....”
郑龚良没有兴趣再听他说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拉下去,打死。”
安平坐到了地上,安泉也惊呆了,安平虽说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污蔑他家公子,但老爷怎么突然就要让他死呢?
安泉壮着胆子对郑龚良说道:
“老...老爷...能...能不能.....”
郑龚良眉头一锁,怒目而视,安泉吓得急忙跪下来磕头,不敢再发一词。
安平失魂落魄地被拖了出去,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安泉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跪在那里,如同石塑,但莫久明白地看见有细小的透明溪流从他的眼里滑落,掉在地上,样子像水,但有咸咸的气味。
莫久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闻起来感觉并不怎么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