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悄悄一片,郑龚良看了郑长卿许久,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的嘴里发了出来,然后他就转身离去了。
院里原来的仆从婢女们都不知跑去了哪里,只剩下站立在庭院中央的郑长卿,与跪在门口的安泉,两个人仿佛都石化了,如果不是听到他们两个的呼吸声,莫久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死了。
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忘记了莫久的存在,莫久也乐得其所,待在屋檐上继续饶有兴趣地观望着。
若说人间那里好,恐怕就只有这个了,有趣的事特别多,一阵一阵地来,看着打发时间是个不错的出路,之前半个月里几乎天天都有这样的事发生,只不过没有今天这么气势宏大罢了,再加上自己还找到了一个这么好的滋补之物,真是太幸运了!
想到这儿,莫久心里就喜滋滋的停不下来。
“呜哇哇哇哇!!!”
凄厉的声音,刺进莫久的耳朵里,下方传来的声音吓得她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低头一看,门口处的安泉深深地把头垂在地上,两只手攒成拳头,无力地捶打着地面,声音从他身上发出来,让人心里绞痛绞痛的。
郑长卿在院中间看着,说不出什么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能看着安泉一遍遍地捶打着地面,但他的眼里似乎也湿润了。
“安泉,节哀顺变。”
郑长卿终究还是承受不了安泉的凄厉哀号,开口劝道。
安泉听到郑长卿的声音后停止了哀号,但身体却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并且伴随着不住的吸气声以及微弱的低泣声,他低着头,也正因如此郑长卿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是我的弟弟...他是我弟弟啊!他没有害人...他只不过是说了个谎..不是打板子就可以了吗?他做错了什么?!”
安泉控诉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尖利,以至于莫久都开始害怕了。
这是她认识的那个软弱的人类吗?为什么他会突然变成这样?
莫久不知道失去弟弟是种什么感受,但看这个人类的样子似乎很痛苦呢...
“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
安泉近乎狂乱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睛里有暴乱的血色在闪动,一旁躲着的婆子侍从终于冲出来了,三下五除二地就将安泉给制住,只见一个婆子对郑长卿道了下礼后,就要带着安泉出去,安泉被侍从压着动弹不得,但嘴里仍在哀嚎:
“呜哇哇!!他是我的弟弟啊!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啊!”
这次莫久看清了安泉眼里的是什么了,是水,真的是水!一股股地从眼眶中流出来,甚至鼻孔里也流了,但闻起来,却又那么苦,不像山间的山涧那样清冽湿润。
难道人类喝的水和我们喝的水不一样吗?
莫久疑惑地想到。
郑长卿背对着他,因此莫久也看不见郑长卿的表情,但她似乎可以感觉到郑长卿一直在注视着安泉,直到他被拖出去,彻底消失在院墙后,郑长卿才回过身来,他脸上的阴霾一片更加浓郁了。
从此莫久再也没见过安泉或是安平,取而代之的是叫顺安与和贵的两个新的侍童侍奉在郑长卿兄弟左右,他们两个不是兄弟。
此乃后话,略过不表。
郑长卿看着屋里忙碌收拾的人,突然忆起了什么,抬头看去,正好与莫久的眼睛对上了。
真漂亮...
这是郑长卿看见莫久之后的第一反应,血红色的眼眸如同最透彻的红宝石,洁白的毛发柔顺光滑,尾部曲线优美,末梢一点墨色,犹如画龙点睛一般。
一人一狐,都在注视着彼此。
莫久突然心里冒出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像火花迸现,但又很快趋于平静。莫久站了起来,大戏已经看完了,她就可以回去慢慢炼化这块紫玉佩了。
莫久踱步到檐角,纵身一跃,只听见下方传来一声呼叫,莫久就看见一个人正向她的落点奔去,莫久在空中扭转身体,正好与在下面做好接应准备的郑长卿错开了,然后优雅地落在地面上。
此刻举着手的郑长卿看上去就有些可笑了,对方也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庆幸没人看到自己的丑态,然后转向莫久。
“小狐狸,你怎么跑上去了?又是谁把你弄到屋子里去的呢?”
郑长卿问话问的死气沉沉的,而且焦点完全没在莫久身上,莫久只觉得一阵不解,不明白这个人类突然是要干什么。
郑长卿看莫久半天不反应,也觉得自己是有些痴傻了,居然跟一只狐狸聊天,不免觉得有些丢脸,抬起手挠了挠脸颊。
突然,郑长卿的目光被一个东西给捕获了。
莫久的牙齿严丝合缝地关着,但在齿缝处,飘荡着数缕五色的丝线,郑长卿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才确定自己没有看走眼,那是父亲所丢失玉佩上的流苏!
因为五色线染比较少,整个郑家也就只有少数地方才会有,郑龚良的那块紫玉就是其一,郑长卿确定自己是不会认错的。
霎时间,一个诡异的猜测浮上郑长卿的脑海。
“小狐狸,你知道那块紫玉佩在那里吗?就那块通体成烟霞紫色,其上有仙鹤衔芝的那块。”
郑长卿只是想试探一下自己的猜测,但刚问出口他就想拍自己一巴掌,真是疯癫了,居然问一只狐狸知不知道玉佩在哪儿!
但接下来,郑长卿却不得不思考自己这个猜测的真实性了,因为他眼看着自己面前的小白狐,摇了摇头。
......
莫久摇完头也想抽自己一巴掌了,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装听不懂不就行了吗?干吗要摇头呢?
“小狐狸!你听得懂我的话对不对!”
郑长卿震惊得无可复加,但还是继续追问道。
看吧!果然来了!
莫久下意识想继续摇头,但马上止住了,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想绕过郑长卿回洞去,但被眼疾手快的敌方堵住了去路。
“不要装听不懂我说话!你刚才摇头了!我看见了!”
莫久绝倒,她真是不擅长说谎,一会儿功夫就被人看穿了。莫久无奈,只好抬头直视绷着脸装严肃的郑长卿。
她现在没有恢复妖力,人话也说不出来,妖术也用不出来,只能在这儿跟他大眼对小眼了。
“小狐狸,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看见那块玉佩?”
郑长卿见莫久似乎妥协了,于是放软了语调,再次蹲下来问道。
这次莫久点了点头。
郑长卿大喜:“那!那块玉佩在哪里?”
莫久有些纠结,告诉他怕他把玉佩拿回去,不告诉他自己也炼化不了玉佩,但也总不可能在这里耗着吧?
莫久很纠结,瞟了一眼郑长卿看他似乎不等到莫久回答是不会走的,思虑过三,莫久还是张嘴吐出了玉佩。
郑长卿是很吃惊的,毕竟他没有想到玉佩居然被莫久含在嘴里,他有些犹豫地问道:
“小狐狸...这块玉佩...是你拿的吗?”
莫久点头。
郑长卿脸色有些难看,又问:
“在哪儿拿的?”
莫久转过身,用修长的鼻子点了点屋内床铺的方向。
郑长卿看到莫久指出的方向,突然愣住了,那个方向...并不是他父亲房间的方向啊!
“是在...我房间拿的?”郑长卿有些不敢确定地问道。
莫久再次点头,并且看见郑长卿脸色一变。
如果不是这只小狐狸把玉佩从自己房间拿出来了,恐怕那些人就势必会发现玉佩在他房间这个事实,到时候就是坐实了关于他偷盗的这个指控,父亲自然也会惩处他,甚至放弃他。那样即便是他解释了恐怕也会被认为是狡辩,就算父亲相信了恐怕也容易会在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是谁想陷害他?
郑长卿只觉得寒毛倒起,莫久看他不断变表情到看的津津有味。
这是节目后的小娱乐吗?
郑长卿想完后看着莫久,突然郑重地鞠了一躬,谢道:
“谢谢你了,小狐狸。”
咦?谢我?谢我什么?
莫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后就看见郑长卿伸手要去捡地上的玉佩。
莫久急了,一个扑将过去把玉佩严严实实地藏在身下,同时对郑长卿呲牙咧嘴地表示威胁。
郑长卿见莫久这副样子先是一愣,然后想到说不定这小狐狸以为这玉佩是她的了而自己要去抢,不免有些好笑。
他猜对了,莫久的确是已经把玉佩视为私人财产了,这等好东西居然敢抢?她咬死他!
“小狐狸,能把玉佩还给我吗?”郑长卿温声劝道。
稚嫩而又青春的少年做出这种恳求的表情着实是很养眼,但可惜再养眼也比不过莫久此刻想要恢复妖力的决心。
莫久干脆身体转了一圈,不去看郑长卿。
谁知几串脚步声伴随着呵呵笑声后,郑长卿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小狐狸,拜托你把玉佩还给我吧!这是我们家先祖传下来的信物,只有历代家主才能持有,若是丢了就相当于是家族断了传承,它象征的意义太重大了,就不能还给我吗?”
郑长卿很无辜地看着莫久,看得她突然回想起她爹莫索索,莫索索每次得罪了青蝶后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向青蝶求饶,莫久真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遭遇到这种情况。
但失措归失措,莫久还是很坚定地不打算换玉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郑长卿看“以理服狐”是没用了,眼睛骨碌一转,突然语气变了一个调,继续说道:
“要不这样,以后每天我都给你安排新鲜的炙肉吃,还有水果,狐狸吃水果吧!对了,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帮你换一个新窝,有软绵绵的棉花,就放在书房里,那里即暖和又安全,怎么样?”
炙肉?水果?什么东西?听上去蛮有趣的,比之前的臭骨头应该要好吧?软软的新窝...不行!要意志坚定!要恢复妖力!
莫久狠命地扭头拒绝,继续压着玉佩不放松。
郑长卿看着莫久的样子,心里冒出一股股沮丧之意,原本与莫久交涉时灿烂的脸庞又重新阴霾密布。
莫久看到了。
“那么...要不然...这个也给你?”
郑长卿沉默半响,无声从腰上摘下来一块洁白的玉佩,其上雕琢着白莲,缀着白色的宫绦流苏。
莫久看着那块白玉,心里深知,若论恢复妖力,自己手上的这块紫玉不论气息浑厚度还是年代都要比其强到不知哪儿去了,但看到郑长卿的表情,莫久突然有些犹疑了。
或许...那块更好一些?
莫久在郑长卿惊喜的眼神中慢慢起身,然后一跃起来叼住郑长卿手上的白玉,一溜烟跑回洞中,听到身后郑长卿的笑声,莫久突然觉得心里有块巨石被搬开了一样。
......
接下来的几天,莫久并没有炼化白玉,因为她要忙着搬家挪窝。
郑长卿很守信,不光在他自己的书房内给她准备了一个结实的小窝,还在窝内铺上了甘草与棉花,她一进去就既能嗅到甘草清新的甜味,感受到棉花温暖而又柔软的触感。
吃食也好多了,一天至少有一块烤的喷香的肉块,闻起来就让莫久垂涎三尺,而且还有各类清香扑鼻的果实,这些东西跟以前她在十万大山中吃过的那些带血毛皮相比简直就是天上佳肴,人间美味啊!
挪完窝后,莫久才开始准备要炼化玉佩了。
事先她就费劲心思地跟郑长卿解释了半天,总算让他懂了自己的意思: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书房!直到她自己出来为止。
郑长卿虽觉有些诡异,但看着莫久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地传递信息的样子,又觉得可爱非常,但是,这些天一人一狐之间的交流都是在书房内,只有他们两人时发生的,毕竟郑长卿也不想别人知道自己捡回来的小狐狸是多么的充满灵性。
最重要的是,他也有些不想把这只有趣的狐狸送出去了。
莫久自然不知道郑长卿是如何想的,她目前唯一关心的就是炼化玉佩,恢复妖力,等到一连好多天书房内都没有除了郑长卿以外的人后,莫久终于开始练化了。
莫久轻轻将玉佩含在口中,抵于舌下,然后慢慢地等待起来。
这个过程是漫长的,莫久需要用玉佩首先催发她干涸的妖力,在此期间必须全神贯注,莫久只在隐隐约约间感受到了每天郑长卿都会来看看她,当然,独自一人,没有旁人进来,而且他也没有打搅莫久。
莫久仿佛陷入长眠,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一个时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