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了多少天,莫久始终维持着这个姿态:
身体盘缩在窝中,双眼闭合,狐尾环抱身体,静静调息,不动分毫。
在此期间,莫久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之间的状态,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但又无法得知究竟外面发生了什么。
而此时,郑长卿正纠结于一个小小的问题之中。
“到底该给那只小狐狸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顺安是新到郑长卿身边来伺候的,还很年轻,既没识过书上过学,伺候人也没什么经验,听到郑长卿问起来也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能支吾半天,不言一词。
郑长卿也没有打算让他帮自己出主意,而是自己念着诗经里的词,自言自语着想了起来。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这小狐狸又是白色的...有了!白梁!就叫白梁好了!”
一旁的侍从听了笑了起来,道:“大公子,这可是只母狐狸,您叫她白梁,未免太难听了点吧?再说,不过就是一只小兽罢了,公子取的名字未免也太正经了吧!”
郑长卿又想了想,道:
“既然如此,不妨改叫她白淇,正名白淇,平时嘛...就叫淇儿好了。”
侍从继续偷笑,现在听上去不像男人名字了,倒像个姑娘家的名字。
......
一连数日,情况并没有过多的变化,莫久依旧昏睡,郑家其他人依旧安稳度日。
只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一个视野中,整个郑家都逐渐弥漫起了一种奇异的氛围,不是迷雾,也不是风动,而是一种感觉,一种隐藏着的气流。
气场的改变是人类最难察觉的,并且或许还有很多人觉得它并不妨碍任何事情,但实际上它影响了所有事。
开始时是阴阳不和,阴气渐起,即使白天也会有点冷,女人和孩子都换了较厚一点的衣裳,阳气衰退,旭日明明当空照耀,日头也是正午,却仍给人一种很黯淡无光的感觉。
有些年老的老人开始觉得腰酸腿疼,关节疼得厉害,特别是子夜傍晚两个时候。除了老人,尚在总角之年及以下的男孩女孩也是终日昏昏沉沉的,站不稳吃不下,急坏了父母亲,但又并无异常。阴暗的墙角开始滋生苔藓地衣,树木也有些萎靡不振之色。
紧随其后的是五行倒错,灶台变得乌烟瘴气,稍微点一下火都会冒起呛人白烟,水井里的水变得很冰凉,不烧开了喝下去绝对会拉肚子,竹简似乎都变得异常干脆,稍微碰碰都会出几道裂痕。
郑长卿在不小心碰碎了几卷竹简后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就算他再不爱惜自己的书籍,也不至于碰一碰就碎吧!
有了疑惑,就自然会去寻其根源,而郑长卿每次一想到缘何之时,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书房,确切说来是书房内那个沉眠的小家伙。
他现在有些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应了那个奇诡聪慧到可怕这种程度的狐狸的要求,这段日子,思前想后他越想越觉得奇异非常,淇儿的一举一动都不像是只有了灵性的普通狐狸,倒更像是...一个躲藏在狐狸身体里的,活生生的人。
每每想到这儿,郑长卿便不敢再往下想,只怕再想下去若是成真了又该如何是好,他是真的有些怕了。
不过郑长卿的想法怀疑却是歪打正着,郑家日前出现的种种怪相实际上都是由莫久引起的,炼化玉佩的莫久正一步步地恢复妖力,但又处于无意识状态,力量外泄之余便影响到了郑家的气场流动。
妖乃非人之物,其自身的妖气本身就与人间事物相排斥,只是如今莫久修为尚浅,又只是原形,能影响气场已实属有幸,这也是因为当初郑长卿的学识逐渐增长后郑龚良便特地请了不少风水术士帮忙布置旭梁院,致使大半个郑家的生吉之气都汇聚其内,而身处其中的莫久才更易影响到整个郑家的气场。
当然,莫久对此是丝毫不知的,她的意识现在正投身于体内得妖识之中,一点点将法力结晶从玉佩中抽丝剥茧一样地提取出来,转换成妖力,注入妖元之中。
这些日子下来,她已恢复了双尾妖力,而玉佩也缩水了一倍不止。
狐妖妖力汇聚其尾,妖元恢复时也自然要从尾开始,尾中妖力一满,自然顺势而下,流淌至全身各处,如此一来,莫久便算是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妖骨化形还未重铸,待到玉佩完全消失之日,莫久便可以开始准备重铸妖骨化形了。
只不过,莫久还是有些后悔,为什么不炼化了那块紫玉,要是那块玉,她不仅可以一步到位地恢复妖骨化形,自身修为也绝对会有所提升。
想到这里,郑长卿的那副表情又浮现在莫久眼前,妖识中的莫久狠命摇了几下头才艰难地把那张脸给甩了出去。
又过了几日,随着莫久进一步的恢复,妖气逐渐稳定,郑家的气场又重新归为原位,众人也觉得连日来的怪异之处恐怕只不过是自己多心多虑罢了,于是又开始安稳顺和地过日子。
虽然他们不知道,之后他们的一段日子,恐怕是与安稳二字无缘了。
......
郑长卿的书房内,纹丝不动的莫久突然微微颦眉,点点萤火从她身体里散射而出,从她身边四散开来,照亮地上诡谲的,奔跑着的影子,那些影子跑了出去,跑到了外面去。
此时已是深夜,月上中梢之时,郑家内处处酣睡之声此起彼伏。
一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那就是郑家大夫人的惠馨院。
宋氏又一次从床上惊起,满身大汗淋漓,气息不稳,耳房中浅睡的婢女翠衫立刻觉起,掀开门帘走进卧房,床上是喘息不断,一脸惊慌的宋氏,翠衫见状轻车熟路地倒了杯半温半凉的茶水过来,扶着宋氏饮下。
宋氏喝下茶水后总算平复了心里的阵阵心悸,将茶杯递了回去,翠衫接过宋氏递过来的杯子,低声问道:
“夫人,是又做噩梦了么?”
宋氏点了点头,转眼看向四周,似有疑惑,突兀地又想起来,道:
“忘了老爷今天是去了姚姨娘那里了。”
说完,宋氏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但一条泪线却无可抑制地从紧闭的眼帘中滑了出来,在睁眼时,宋氏眼中已盛满了悔意。
“翠衫,我是悔了,我现在是发心底子里的悔了,我就不该一时犯傻,想出那个主意来,前阵子我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夫君把我休了,逐出门去,然后又把生哥儿关在房间里让他闭门思过,我就在墙外面听见哥儿在里面哭...可我又总是进不去..我敲我打了半天,甚至爬到墙头上去看,可等我终于上去了,往院子里一看,结果就看到生哥儿倒在地上,小脸青白青白的....我就...”
“夫人,那都是梦,冷静些吧...夫人也不是成心的...”翠衫见宋氏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急忙规劝道。
宋氏摇摇头:“怎么能说不是成心的呢?是我让人偷了那块紫芝仙鹤玉!是我指使了安平去把它放在卿哥儿屋子里!是我要嫁祸给卿哥儿,结果却害死了安平安泉哥俩啊!”
宋氏充满悔意的声音越来越大,翠衫见此急忙示意宋氏声音小些,静静一听,院里静悄悄的一片,翠衫总算是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夫人,莫再自伤了,夫人也是为了二公子着想,才会一时糊涂呀!至于安泉安平,那也是他们正巧触了老爷的霉头,那是他们的命,不能全算在夫人头上啊!夫人也没想他们二人死不是?夫人,这事也已经发生了,难道夫人还要站出去认了吗?可这样一来,二公子又该如何是好呢?老爷说不准还会再娶,或者干脆把二公子给个妾室养呀!所以夫人哪怕是为了二公子,也得要把这事瞒的死死的。”
宋氏眼角划过一丝苦涩:
“我又何尝不知?如今卿哥儿学业有成,这次去了荆州也是结识了诸多仕宦名家,将来前途必会一片敞亮,谁又来想想我的生哥儿呢?若是卿哥儿能带生哥儿一路,帮他一把;又或者是老爷能想想生哥儿的前程,我是做梦都会笑啊!可....可现在朝廷推行新制,卿哥儿自顾不暇,老爷又把心思放在卿哥儿身上,可怜我生哥儿现在除了我这个母亲,就没人替他想想了!”
“翠衫,你不知道,前些日子,老爷带卿哥儿跟生哥儿两个人一同去赴赵家的吃席,说是个名士宴,妇道人家不好跟去,结果回来后生哥儿就跟我说他是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在旁边吃东西,好多人围着他哥哥,他是不知道,我知道!他这是被弃在旁边没人理啊!他今年才七岁啊!老爷是我的夫君,是生哥儿的父亲,他怎能这样?卿哥儿是我养大的,是我当亲儿子养大的,他怎能这样?!”
宋氏一想起这些就犹如剜心之痛,翠衫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服侍着宋氏躺下,说这些宽慰的话:
“夫人放心,现在大公子也尚且年幼,还不至于太早入仕为官,而且以后的日子谁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呢?夫人还请放宽心吧!没准二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以后有大福缘呢!”
宋氏耳朵听着,心里还是凉的,也只自己宽慰着自己道:
“是呀...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以后再说吧...”
宋氏再次昏沉睡去,眼角尚残有一点泪光。
一抹虚幻的诡谲影子从窗上飘过,又潜入深沉的夜里。
夜更加的深邃,夜是空荡荡的,除了出来巡夜的侍从以及少数另有打算的人,大家都睡了。当然,夜也是丰富精彩的,隐藏一切,包括人心的冲动,还有很多很多颜色,他们都藏在烟色的夜晚中,这其中,自然也有绯红的桃色。
“哈!!...哈...”
一声微弱的响声,从庭院里一处假山中传来,一个较之之前的更加虚幻而且巨大的诡谲影子正缠绕在假山之上,那影子现在便可看出来形状了,像只瘦腰细腿,体态修长的狐狸,正温柔缱绻地摇摆着尾巴。
假山中,两个身体呈现出交缠的姿态,阴与阳在此刻完美的水乳交融,一起时而温柔时而狂野地律动着。
一个女人纤细嫩白的小腿伸到了假山的阴影之外,又被一只蜜色的,结实的男人的手给捞了回去。
然后可以听到这样细碎的谈话声。
“哥...慢一点...雪儿...雪儿受..受不了了....”
这是一个女人柔媚的声音,柔到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醉死在温柔乡内,媚到足以勾起任何一个男人胯下三寸的那处邪火。
紧跟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厚雄浑,又带着几分色情。
“嘿嘿..雪儿乖...哥就要来了...”
女人再次微弱而又剧烈地呻吟起来。
“嗯~~讨厌,都...几次了...你个...死人..啊...”
抿唇呻吟的声音,以及哗啦流淌的细微流水声,石上的影子更加剧烈地爱抚起冰凉坚硬的岩石来。
岩石下,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青色的仆从服与淡黄的婢女服被草草地扔弃在一边,沾染了夜晚的露水。
“雪儿好...再忍忍...啊....啊...”
“真是...你今晚怎么...跟...跟吃了药似的...人家衣服都没脱就....往人家身上扑...”
“那是因为我家雪儿甜啊....嗯...好吃...”
“你...你...慢点...啊....”
然后声音渐渐此起彼伏地远去,听不见了,但依旧激烈。
影子汇入假山的阴影中,缠绕在那两个纠缠的男女身上,点燃他们身体每一次的敏感与兴奋,然后又从阴影中游了出来,又一次消失在烟夜里。
这样的崩溃,这样的激昂,不知为何近日总会发生在郑家,而且每次总是有一条无人察觉的影子相随相伴。
影子来的不明所以,去的也不明所以,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之后的几天,还会有更大的怪相,更大的惊吓与激昂在等待着他们。
不过他们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再过几天后,莫久就要醒过来了,到那时候,就自然没有什么影子,也没有什么怪相了。
因为最大的怪相就在那里,何须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