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安正在为郑长卿打理衣裳,待会儿郑长卿便要去给郑龚良请安,随后就是到书房温书学琴,下午则要出去会见本地的朋友,还有城西王家的曲水流觞。
事情真多啊!
顺安自顾自得想到,同时伸手去拿巾帽,但却抓了个空。
顺安回过头去,到处都看不见巾帽的影子,郑长卿等了半天,开口问道:
“怎么了?”
顺安有些痴痴地答:“这...大公子,奴婢刚刚放在这儿的巾帽不见了,这...”
顺安边说边指向空无一物的台子上,郑长卿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转回来无声叹息一声,道:
“是你自己忘了拿吧?衣橱里有,再去拿一顶吧。”
顺安辩解道:“没有没有!奴婢发誓奴婢的确是都备好了东西的!”
郑长卿失笑道:“好了,这点小事不至于这么紧张,去重新拿帽子吧!父亲估计已经醒了。”
顺安红了脸,点了点头,快速从衣橱里拿了顶出来给郑长卿戴上,主仆二人便一同出门了。
临出门前,郑长卿又回身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这些天不光是服侍他的仆从婢女,就连那些扫除的粗使婆子他都没放进去,可这么多天过去了,淇儿还是原样子,昏睡在自己窝里,连饭都不吃,可又偏偏看上去什么毛病都没有,莫非淇儿真的并非普通狐狸?
想了想,郑长卿突然哑然失笑。
若不是普通狐狸,难不成还是只灵狐妖精?自己真是想多了,没准每天自己出门后它就会自己悄悄出来也说不准啊!还是别多想了。
自我安慰了一下后,郑长卿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而此时在刚刚的房间内,一顶帽子从空中掉了下来,正好掉在刚才顺安伸手的那个位置,丝毫不差。
同时,房间中打理地井井有条的东西,动起来了。
......
郑长卿到了他的父亲,郑龚良的平唐院中,此时他的父亲正和他的母亲宋氏谈话,而他的弟弟正坐在宋氏腿上,偷偷地吃着果脯,还时不时偷看郑龚良的脸色。
郑长卿微微躬身,道:
“儿子长卿,给父亲请安。”
郑龚良掂着胡须,慈祥地挂着笑,而宋氏脸上也有笑容,只是眼底的青郁之色尚未消散,有些显得乏力无神一样,郑长生是最开心的,欢呼一声就想奔过来,只可惜被宋氏拉住了。
郑龚良上下打量了一边郑长卿,点头说道:
“嗯,这样不错,今日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吾儿是要同王家公子一同出游吧!”
郑长卿施礼说道:
“对,下午我便去静轩会友,然后再同宣林兄一同前往城外钓清溪,酉时闭门前便会回来。”
郑龚良点了点头,一旁的宋氏说道:
“卿哥儿啊!虽说居家无常礼,但你依旧能每日来请安,这可真是实属不易,如此德行,想必定能如得所愿,被官吏选拔入仕吧!”
郑长卿微微一笑:
“母亲过誉了,察举一事并非简单德行二字便可涵盖,还包括诸多学识考核,方可通过,再说长卿只是履行孝道,履行为人子的责任,算不了什么大德。”
郑长生听着听着有些无聊了,父亲娘亲还有哥哥讲的话绕来绕去,让他只想睡觉。
突然之间,郑长生脑海中一道电光火石闪过,急忙问郑长卿道:
“哥哥!那只小狐狸你教好了没有啊!究竟什么时候能给我来养啊!”
郑长卿一愣,然后表情便有些崩塌了。他都差点忘记了要教导好淇儿然后把她送给弟弟这件事了!
一开始莫久躲在岩洞中时令郑长卿根本无从下手,之后莫久的行为又令郑长卿疑惑猜测不断,压根就忘记了这件事!现在郑长生突然提起,他到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不过说句老实话,他现在也不太想把淇儿送出去了,毕竟她的行为太诡异了,弟弟又不知其中厉害,万一被人察觉然后打死怎么办?
“这个...哥哥还没把淇儿教好,恐怕最近还不行。”
“哦!”
郑长生不开心地瘪了瘪嘴,但郑龚良却皱起了眉头。
“淇儿?狐狸?这到底怎么回事?长卿!你怎么没跟我讲一声?”
郑长卿与郑长生两人同时心里一跳,郑长卿开口解释道:
“是这样的,父亲,孩儿回家时经过一条山路,正好看见路上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白狐,便把它捡回家来,本想给长生做个礼物,送给他养,结果那狐狸野性未去,惊吓到了弟弟,所以现在先放在我院里养着,磨磨它的野性再说。至于淇儿...是我给她取得名字,那是只雌狐。”
郑龚良听完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玩物丧志。”
而宋氏则是在听到郑长生被莫久吓过之后脸色也变了,着急地看着郑长生道:
“怎么样啊生儿?有没有被吓到?那狐狸有没有伤到你?”
郑长生呵呵笑道:
“没有啦!娘!我才没被伤到呢!”
郑龚良一拍桌子,打翻了茶杯,厉声喝道:
“丛叔,把那只狐狸给我找了来!送到品秋园去!”
品秋园是郑长生的院子。
宋氏脸上带着担忧,道:
“夫君,不好吧!不是说那狐狸野性未驯吗?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
“哼!留着那狐狸在旭梁院好让我儿继续戏耍吗?”
一句话,宋氏的脸变了颜色,郑长卿的脸也变了,但他们两人各自的原因并不相同。
一个是怨怼,一个是苦涩。
丛叔看了一眼满脸怒意的郑龚良,低声称诺,转身就要出去。
一个凄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传进厅堂内所有人的耳里。
“啊啊啊!有鬼啊!!”
紧接着,一个婢女跌跌撞撞的冲过门前,朝着另一个方向逃去,郑龚良的眉越皱越深,只见他气的几乎双手都在发颤,道:
“成何体统...简直成何体统!!丛叔!给我去看看谁在闹事!!”
丛叔语气毫无波澜地说道:
“诺!”
说完,便冲了出去,不多时,丛叔便带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婢女回来了。
那婢女脸上血色皆褪,苍白吓人,上下牙打着颤,嘴唇也是开开合合抖个不停,一副吓惨了的模样。
郑龚良见此形状,出声问道:
“出了什么事?”
婢女被郑龚良的声音又吓了一跳,浑身颤抖不停,嘴里直哆嗦着念叨道:“有鬼...有鬼...”
丛叔一声暴喝,止住了婢女的失态,但婢女仍是心有余悸,只是在对着自家的主子之下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这婢女名叫阿坡,只是平唐院中的一个普通的扫除丫头,同好几个姐妹一起睡在平唐院角的通铺间内,今天正巧轮到她打扫房间,其他婢女都出去扫地干活去了。
正在她打扫的时候,忽的背后吹来一阵冷风,吹得她脊背寒凉,一扭头就看见背后的大衣橱开了一条缝,嗖嗖的冷风就是从缝隙中飘出来。
一开始阿坡也没多在意,转身过去关上了衣橱的门,但刚把门一关上,门里就好像有个人一样用力地从里面往外推,推的门咣当乱响。
阿坡被吓到了,于是就想着出去叫人,谁知她刚一转身就见到大门在她面前直接关闭,一旁抵门用的木板挡住门扉。
阿坡当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冲到门前想把门拉开,谁成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衣橱里又是一阵响动。
咚咚!咚咚!
一声一声地经久不绝。
阿坡开始大声喊人救命,当时有几个婢女听到了她的声音,就想来开门,可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拉也来不开,阿坡吓得躲到了床榻上,衣橱里依旧是咚咚地响个不停。
越听越像是有人在衣橱里敲衣橱门,要阿坡放他出去一样。
然后突然之间,声音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门外的那些婢女喊叫撞门的声音。
阿坡还以为可能已经结束了,结果突然就有个人从她背后抱住了她,带着她凌空飞了起来,衣橱大门突然自动在她面前打开,犹如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口,把尖叫着的阿坡给关了进去。
“然后呢?”
宋氏焦急地询问道,她胳臂上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刚才阿坡描述的东西对她而言太渗人了!衣橱里藏了个人,大门无风自动,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在阿坡背后,推她进入衣橱的那个人...
阿坡的话,宋氏已是信了又七成了。
阿坡颤颤巍巍地说:
“然后...然后婢子记得...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婢子一直不停哭不停哭...然后就感觉门松开了...然后我就跑出来了...再多的...就不记得了...”
郑龚良满脸不屑,这婢女口中简直胡天说地,乱七八糟,没一件事是可信的。郑龚良有些不耐烦地对丛叔说道:
“去问问跟着丫头一个房的人,看她们怎么说,至于她...先带去柴房关着,事情弄清楚了再放出来。”
阿坡立刻满脸惊恐地求饶道:
“不要!老爷不要啊!求求老爷不要把婢子一个人关进柴房!婢子怕...怕那东西找过来!!婢子求求您了!!婢子不想死啊!!老爷!!老爷!!”
郑龚良没有理会,阿坡被径直拖了下去,她的求饶与尖叫声持续了很久...
“这都像什么话!”
郑龚良气急败坏地将手中茶杯摔在地上,陶片和着热水溅了一地。如此现在郑龚良也没有继续追究郑长卿“玩物丧志”的心情了,随便挥手让郑长卿回去,宋氏见状又是好生宽慰,心里却依旧为阿坡所描述的事而心跳不已。
两个人...最近这段日子里...府里不刚好死了两个人嘛....难道是....
宋氏不敢再往下想,只能抱着郑长生,从自己儿子身上汲取一点点温暖,而郑长生又开始吃起了果脯,把碎渣子掉了满身都是。
郑长生突然小声地咯咯笑起来,他面前的那些碎渣,正从他衣服上飘起来又落下去,有趣极了。
......
随后几日,郑家突然一瞬间成了鬼窟,见到鬼怪出没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有几个人说见到了鬼拿着东西飘,或是鬼躲在屋里或是衣橱里,到后来渐渐演变成了像是女鬼半夜流着血泪哭诉苦命,又或是男鬼青面獠牙择人而噬,诸如此类,郑家的婢女仆从基本上夜里都不敢一个人出来活动,生怕碰上鬼魂索命,郑龚良更是气得不行,改为认定有人作祟,而郑长生还是小孩心系,又没有亲眼见证,自然是学着身边的大人跟着一起乱叫乱闹,更进一步地刺激了郑龚良的脾气,宋氏虽然表面毫无反应,但夜里确实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觉而起,眼圈也加深不少。
郑长卿此时反倒成了家中最冷静的人,郑长卿既没有婢女仆从们那样不懂事理或是郑长生那样的孩童品性,也没有郑龚良的火爆性情,更没有像宋氏那般做贼心虚,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自然是睡得安稳。
但旭梁院中的其他人就未必了,他们也知道最近闹鬼的传言,甚至有人见过东西自己移动或是凭空飞起,人心惶惶之余,也不免想起了前阵子发生的事。
品秋园里贴身服侍二公子的安平不知为何突然诬陷大公子盗窃郑家家传紫玉,结果事后被发现紫玉又回到了四季阁内,安平就被杖责而死了。
然后又是过了几天后,安平的双生哥哥,也就是在他们院里服侍大公子的安泉也不知为何跟着一起死掉了,难道如今,是他们两人怨气太重,所以显灵回来想要伸冤了?
这么一想,几乎是旭梁院内所有人都开始偷偷烧纸祈福,希望他们二人早日开解,莫要再回来折腾他们了。
郑长卿看在眼里,但还是什么事都没有做,这种鬼神之事他虽是信的,但也不会表现地那么惊慌,只是若真是如他们所猜的是安泉...
郑长卿突然心里有点刺痛,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郑长卿又是苦涩一笑。
要是他们回来...可能倒反而好一些...
郑长卿静了静神,又重新把飘散的目光移回手上的竹简中,但他的注意力仍是涣散的,最后只能郁闷地把竹简摆回去,静静地注视着酣睡的莫久。
也不知道淇儿还要睡多久啊...
看着莫久,郑长卿涌起一股恶趣味,只见少年突然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白狐的下巴,毛绒绒的触感,但小白狐连动也没动一下,郑长卿只感受到了一阵温热的呼吸吹拂过自己的手指,痒得他不由得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