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缘狐 第三十四章 宴无好宴
作者:钟家后人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嘻嘻!长卿哥哥,你也太笨了!就凭一个玉花怎么可能拦得住我呢?哈哈!赏菊宴我来了!”

  莫久身上的衣裙随着她的奔跑而飘扬起来,她清脆的笑声在刘府的后花园中回荡,而玉花早就不知道在哪儿去了。

  此时的后花园里,各色的菊花竞相盛放,被奴婢们细致地摆放在花园中的各处角落,有磅礴大气的一片菊花海洋,也有将菊栽在假山怪石上这种别出心裁的精巧设计。但莫久看了半天,发现自己的兴致就淡下去了。

  在见过了十万大山的百花盛宴后,这种程度的小宴会的确是无法让莫久保持新鲜感很久了。而她现在也没办法领会人类的各种寓意。

  莫久已经开始有点小后悔了,早知这个赏菊宴就是看看菊花,她还不如就呆在屋子里算了。

  其实莫久不知道的是,赏菊宴虽说是赏菊,但目的却并非只是赏菊。

  每逢赏菊宴时,县长夫人王氏就会以金菊、墨菊、白菊等各色彩菊筑起一条长墙,将后花园一分为东西两边,然后就是重头戏来了,此时各家夫人都会让自家看完戏或是用过茶点的女眷们到西园中游玩,而各家的青年才俊则是在与西园仅有一条金菊长墙隔开的东园中吟诗赏玩。

  两边人就这样隔着一条花墙彼此暗自眉来眼去,而夫人们则会到高阁上聊天品茗,顺便观察下方女子或男子的品行,回家后还可以询问自家儿女有无与什么人对上了眼。

  也正是凭借着这别出心调的设计,赏菊宴开了整整十余年,从未间断,期间也成了不少对良人佳偶,促成了许多美满姻缘。

  所以,仅仅只是在赏菊的莫久,自然很快也觉得有些枯燥乏味了。

  这时候,一连串女子的欢声笑语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有人?”

  莫久轻声道,然后四顾张望过去,就瞥见一个小小的石洞,立刻飞身跳起,身体严丝合缝地藏进那个石洞中。

  她现在可是偷溜出来的,得藏好了,别让别人发现了。

  “朝纤姐姐快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株名菊,我娘可花了老大的功夫才弄来的呢!”

  一个如同云雀一样明亮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听声音就知其主人性格必是个活泼外向的。

  “好了,云彩你也冷静点,跟个皮猴样的。”

  另一个被称作朝纤姐姐的沉稳女声劝道,如果说之前那个少女的声音如同云雀,那这一位就像是沉沉深井中的水波涟漪。

  “姐姐就知道拿我打趣。”

  “谁叫你总像个猴儿似的”

  沉稳的女声中多了几分笑意。

  “讨厌!”

  先前的少女撒娇似地道。

  然后莫久就听见那个沉稳的女声慢慢地响了起来。

  “‘金丝绕日’…夫人果然准备周全呢…”

  金丝绕日?莫久好奇地探了点头出去,就看见两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少女正面对着一株金色的菊花,两人身后还各自站着两个婢女一样的女子,两个婢女服饰并不相同,身上带着的家牌也不同,由此可知这两个少女并非同姓之人。

  莫久又看了一眼那株被称作“金丝绕日”的金菊,内部黄金一般的菊瓣围绕着正中心的花蕊,形成了一个螺旋,而在外面的菊瓣则是纤细如丝,朝着四周发散开来,的确是像万千金丝围绕着中心的艳阳一样。

  “金丝绕日虽好…只是栽培起来也困难,云彩妹妹,不知能告知姐姐一声,这其中道理,回头我也好叫我家花匠去学着种啊!”

  随着这个感叹的声音响起,莫久才注意到这主仆四人之后还站着几个人,然后她的目光就瞬间被其中的一个给吸引了。

  她不会认错的,那个穿的一身绛红色,唯唯诺诺的少女,就是那天在王家遇见的那个故意跟郑长卿见面的那个王三娘子!还有她身边那个婢女瑾珠!更加令莫久确定了她没认错人。

  此时莫久心里像吃了五味蒜一样,说不出什么滋味,以至于她完全忽视了剩下的三对主仆。

  而王三娘子前头还站着一个少女,穿着正红色的交襟襦裙,缕缕金丝绕在她的袖口上,再加上王三娘子衣服与神态的衬托,显得她整个人贵气十足,之前发声的那个就是她。

  而她身边的婢女与瑾珠穿着同样的服饰,也就是说,这个少女与王三娘子同样是王家的女眷。

  在她们两人身旁,站着一对双生少女,同样地穿着浅绿色的袄裙,她们的奴婢与四人的奴婢都不一样,又是另一个家族。

  “幸竹姐姐,这你可就问错人了,这金丝绕日是刘姐姐家从长安请的好花匠师傅侍奉了数日才栽培成功的,你该让你家花匠去问那位大师傅呀!”

  双胞胎中的一个如是说道。

  而那被称为云彩的活泼少女本来听见幸竹的询问还有些得意,听完双胞胎的话后脸突然变了颜色。

  莫久知道,有好戏看了。

  幸竹捂唇作惊呼的模样,道:

  “哎呀!倒也真是!”

  说完,就转向云彩,欠身道:

  “对不住了妹妹,是我疏忽了,也是我想当然了,毕竟妹妹总是亲力亲为。”

  这话说出来云彩脸上的表情又阴了阴:

  “姐姐别客气…回头送你家花匠来便可。”

  那叫作幸竹的少女勾起唇角:

  “那姐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场面突然一下冷了,只有那对双胞胎一脸八卦的喜色,看着云彩与幸竹乐呵呵的。朝纤看着情况不好,急忙说道:

  “好了,瞧你们,日后都要是一家人了,怎么还这样闹别扭。”

  云彩脸上还是不怎么好看,但听到朝纤的话后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

  这时候双胞胎的另一个道:

  “说起来…听说这次郑大公子也来了这次赏菊宴。”

  莫久一愣,喃喃道:

  “她们怎么突然谈起长卿哥哥了?”

  这时候,王三娘子突然满面潮红,双脚上前一步,颤抖着问道:

  “真…真的…”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移到她身上,而她也注意到了什么,惊骇地把头深深埋了下去。双胞胎中先说话的那个忍不住笑声,看着幸竹,道:

  “幸竹姐姐,你家三妹看样子还真是…活泼呢…”

  幸竹看着王三娘子,神色冰冷:

  “幸楠,身子不舒服便回去歇息罢。”

  莫久悠悠想到:原来她叫王幸楠啊...

  王幸楠脸上犹如雷击,哆嗦着道:

  “姐…姐姐…”

  王幸楠看着她的嫡姐,王二娘子王幸竹,眼泪似乎在她眼里打转一般,但王幸竹眼里的寒光最后逼得她低垂下头颅,道:

  “是…”

  说完,王幸楠就走了,步履匆匆。

  双胞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但她们很快又挑起了新的话题:

  “不过说回来,你们听说了没?郑家这次似乎还带来了那个神女…”

  “你说的是不是就是那个来历不明,前阵子突然出现在郑家的那个山里来的野丫头啊?”

  两人的谈话引起了云彩的兴趣,接话道:

  “说起来,我倒是听家里的奴婢说,她才跟郑大公子见过几面,就攒撮着郑大公子私自外逃出府,还有她在郑家也是放诞无礼,对长辈毫无尊敬,对奴婢冰冷严酷,就只对郑大公子一个人献媚。要我说,就是个不知羞的。”

  朝纤听着皱了皱眉,出言道:

  “妹妹言重了,我倒是听说那位有大神通,未卜先知,力大无穷,身轻如燕,只是因为自小生在深山老林的关系,才显得格格不入。”

  王幸竹听完轻笑一声:

  “不过是个会几点三脚猫功夫的丫头,姐姐何必在意。”

  双胞胎中的一个突然说道:

  “不过,听说她跟郑大公子走的很近...这倒是可以十成十肯定的。”

  然后又是一连串的议论纷纷:

  “那只是郑大公子一时兴起吧...”

  “郑大公子是看不上她的...”

  “没准是她反过去勾引郑公子...”

  从头至尾,那名叫朝纤的少女都沉默无言,不参与她们恶意的揣测,王幸竹看着,像是见多识广的老人般对朝纤说道:

  “朝纤姐姐你就是太仁善了,这世上可不仅只有好人善人哪!要我说...”

  “你们在说我吗?”

  王幸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被突然走出来的莫久。

  众女皆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向莫久这个方向。

  “怎么都不说话了?你们刚刚是在说我吗?”

  莫久缓步朝她们走去,然后就看见除开朝纤外,所有人在看到她的脸后流露出一丝或轻或重的嫉妒。

  “你...你在这儿多久了?”

  云彩指着她问道。

  莫久看着她,道:

  “一开始就在。”

  云彩立刻勃然大怒:

  “你!你竟敢偷听我们谈话!”

  莫久奇怪地看着她:

  “你们刚才不是在说我坏话吗?该生气的不应该是我吗?你这么气干什么?”

  云彩脸红脖子粗地想继续骂,但被朝纤拦住了。

  “云彩,冷静,你失态了。”

  然后,她又看向莫久,微微一笑:

  “这位妹妹...不知是否就是近日郑家的那位小神女?我叫宋朝纤,家住城东,郑家如今的主母就是我姑姑,敢问妹妹名讳?”

  “莫久。”

  莫久抬起头。

  “我叫莫久。”

  宋朝纤笑了:

  “莫久...久...长长久久...好名字啊!对了,还有这边的几个姐妹,莫久妹妹也认识下吧?”

  说完,宋朝纤转向其余几人,此时就算之前如何震惊慌乱,但此刻她们都已恢复成一幅贵女之态,纷纷道:

  “我叫王幸竹,在家里的女儿中排行第二,就住在城西王府,莫久妹妹好啊。”

  “刘云彩,我爹爹就是县长,家就在这里。”

  “还有我们呢!莫久妹妹,我们是城南鲁家的女儿,我是鲁绛”

  “而我呢!是她的胞妹,鲁靛,莫久妹妹你这身衣服可真是好看。能不能告诉姐姐是从哪儿买的啊?”

  双胞胎鲁绛与鲁靛最为积极,直接缠了过来,鲁靛抚摸着莫久的纱衣问道。

  但莫久没有回答,而是定定地看着她们俩,突然问道:

  “你们家里是不是没有她们有钱啊?”

  双胞胎直接愣住了,两人也从莫久身边退开来。

  莫久继续说道:

  “你们的衣服跟她们的比很粗糙,还有你们头上戴着的东西...那个宝石是假的吧?”

  说着说着,莫久指了指鲁绛头上的簪子,簪子上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闪着光。

  鲁家姐妹一下子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不复之前的欢快模样,而刘云彩与王幸竹则是在远处偷笑。

  在这之后,几人便带着莫久一同游园,莫久沉默不语,而鲁家姐妹也同样一句话都不说,一路上走来静悄悄的。宋朝纤实在是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了,开口道:

  “莫久妹妹,不知你对赏菊有没有什么见解呢?”

  莫久想了想,道:

  “看过很多。”

  宋朝纤高兴地说道:

  “那不妨就说说刚才那株金丝绕日吧,想必莫妹妹也看见了对吧?”

  莫久愣了愣:

  “那株…很一般啊…”

  刘云彩一听又要跳脚了:

  “什么?莫妹妹此言倒是可笑了,那株金丝绕日可是我娘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品种,是以深山中的野菊为母株杂交而来,就算是在长安中,也算是上品了!”

  莫久转过头去,道:

  “深山…我看得很多啊…那种野菊,秋天一到遍山都是。”

  王幸竹鄙视地笑了一声道:

  “都忘了妹妹是在山上长大的呢,那不知以妹妹的见识,可有见过比这株金丝绕日更加稀罕的名花奇葩呢?”

  莫久听完,低头沉思起来。刘云彩还以为是莫久没词了,于是穷追不舍道:

  “妹妹怎么不说话了?莫不是想不起来了吗?”

  莫久慢慢地说道:

  “我在山里都是修炼,一般不在意这些花草,所以也忘了不少,不过要说稀罕的…我倒是见过一种。”

  “愿闻其详。”

  宋朝纤低声笑着道。

  “惑壶。”

  “什么?那是什么?”

  听见这个词的人都愣了愣,然后刘云彩问出声道。莫久脑海中回忆起那株动人心魄的异植,然后形容道:

  “惑壶,有茎无枝,其花如男子手掌大小,有异香异色,茎中紫血流淌,酷似人类脉络,有异能,非心灵通透无妄之人不可察…”

  王幸竹又是一笑:

  “妹妹说的天花乱坠,可我怎么听起来倒像是妹妹胡诌出来的?”

  莫久反驳道:

  “我没有骗人,它是真的存在,我也见过两次。”

  宋朝纤急忙出来说道:

  “妹妹是修道之人,想必见识必定比我们这些闺阁女子要远大的多。我自是相信妹妹,只不过…妹妹方才道‘非内心通透无妄之人不可察’…这话又是何意?”

  听到宋朝纤的疑问,莫久平淡地做出了解答:

  “就是说只有心灵纯洁无垢,毫无欲妄的生命才可以看见惑壶,其余人都会下意识地无视掉它。”

  刘云彩毫不掩饰地嗤笑:

  “哼!那按妹妹所言,你又是如何看见这惑壶的呢?难不成你就是那心灵纯善通透之人?”

  莫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

  “我曾经是。”

  此刻不论刘云彩还是王幸竹眼里都流淌着鄙夷的眼神,而鲁家姐妹的眼神则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俱是相同的憎恨。

  莫久看着这些人,突然觉得很累,就转身离开她们走开了。

  这时候,宋朝纤突然在她身后对她喊道:

  “莫妹妹!”

  莫久转过身。

  “我信你。”

  她说完后,脸上再次微笑。

  “嗯。”

  莫久简单地应答后,就离去了。

  ........

  莫久又独自转了半天,遇见了什么人也是直接远远避开,不去与她们碰上,在她那灵敏的感知之下,做到这点并不困难。

  花墙另一端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莫久听到后就转身要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嗅到了那个熟悉的气味。

  唯一不同的是:那气味中还含有另一种气味,一种她并不陌生的气味。

  “血...长卿哥哥!”

  莫久翻过花墙,朝着气味传来的地方跑去,当她赶到时,她震惊了,然后,愤怒了。

  郑长卿两只胳膊都被别人揪住,脸上带血,而郑长生也在一旁被几个人制住,大声尖叫着。而郑长卿对面站着一个华服少年,脸上的表情笼罩在阴影中。

  但莫久看的很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恶毒...与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