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过了几日,阿木尔给部队送来一些粮草,以此向边防军表示当地王公贵族对北洋军政府的态度。林本善历来对这些地方武装怀有戒备,且对捐献表态这样的活动不是很感冒,但又不愿伤了和当地蒙古人的和气,便硬着头皮,去见阿木尔。
阿木尔一边喝茶一边笑,“早就听说林师长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林本善道,哪里哪里!倒是您在多城的影响举足轻重啊!
阿木尔忙道,“惭愧惭愧!我今日除了向林师长表明当地蒙人对军队的一些诚意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林本善略有不悦,请讲。阿木尔道,林师长可能有所不知。我有个女儿叫图娅,和师长手下苏合早婚约。我想让图娅到部队上来找点事做,顺便照顾下苏合。
林本善有点犹豫,虽然他不希望女儿嫁苏合,但内心里也不愿苏合身边有别的女人。加之,在部队里,图娅能做什么呢?
阿木尔看出林本善有点为难,马上说,不要工钱。做个饭,打扫卫生都可以。林本善只好说,那好吧。
阿木尔满心欢喜地走了。第二天,图娅就到部队伙房里做事了。中午吃饭时,大家都围着伙房窃窃私语,顾秋白激动地拉着苏合去看热闹,顾秋白指着正忙得满头大汗的图始娅道,“风景在那边!”
苏合沿着顾秋白粗壮的手指看过去,心下一凉,看来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她怎么来部队做事了?万一被林本善知道怎么办?万一若姝来了怎么办?
顾秋白看着一脸惊讶的苏合,得意地问,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苏合收回眼神,一只爪子。顾秋白怏怏地把手放下来,我这是纤纤玉手好不?
苏合没理会,便去找林本善。林本善知道他的来意,阴着脸没说话。苏合道,师长,我们队伍里伙房里都是男人,多了一个女人不方便吧?林师长反问,你在意的不是男女而是图娅吧?苏合一愣,难道是图娅告诉了林本善?他不由地对这个看似老实本分的女子有了一层反感,立在那里没说话。
林本善看着他的脸,想到夫人在电话里说,若姝经常出去跳舞,似乎很开心,好像全然不把苏合放在心上。他不知心里是喜是忧,便说,出去吧!
傍晚,苏合在屋里休息,顾秋白报告,图娅来找。苏合皱着眉头说,说我不在。顾秋白忙出去,对图娅说,团长不在。
图娅低着头,说,知道了。顾秋白看到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木桶,忙问,你这是什么?图娅道,我看他中午没吃饭,特意炖了羊肉给他。
顾秋白一听,忙说,那你给我吧!我也很饿!图娅笑了笑,便把桶递给他,然后道了谢,便走了。
顾秋白把桶提到自己屋里,美美地吃了,然后把骨头装在桶里,给苏合。苏合一看,都剩下骨头了,把桶一推,肉都没了,你给我做什么?顾秋白笑笑,为了让你知道姑娘的心意嘛!苏合笑道,等若姝回来了,我一定让她想办法把你的舌头治残了!
顾秋白道,林大夫会不会回来,我不晓得。但你眼前就有个未婚妻!苏合一听,心里一痛,便道,我答应请你喝闷倒驴,不如就今晚吧。
2。
从那次之后,林若姝经常在跳舞时,遇到曹公子。一来二去熟识了,她才知道,他叫曹一谨,刚刚留洋回来,是北洋政府某高官的小公子。林若姝倒是很惊讶,难怪,她跟曹公子跳过几次舞之后,只要有曹公子在,便没有人邀请她跳了。原来,这曹公子却是有这么大的背景,想来这些人早知道,所以不敢惹他不高兴。
想到这一点,林若姝便也有意回避他,不肯再去跳舞。曹一谨等了几回,不见她再来,心里不免有点怅然若失。他便也不去跳舞了,偶尔去大街上逛逛,也是颇为无聊。这天,曹公子偶然在街上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叫下人追过去,原来是任大禹。
他当下一抱拳,“任副官别来无恙啊!”任大禹忙回礼,“曹公子,好久不见!”曹一谨笑道,“任副官,如若方便,我们借一步说话!”任大禹知道他想打听林若姝的消息,便说,曹公子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曹一谨摸摸额头,“最近,最近,好像不见林小姐跳舞了呢!”任大禹道,林小姐准备行李呢!曹一谨一愣,这是要出远门吗?
任大禹道,“曹公子有所不知,林小姐的心上人在多城。我猜是去多城吧?”他又笑笑,这只是我一个做下人的猜测,不作数。曹公子见笑了!
曹一谨当下道,哪里哪里。
当晚,曹一谨便给林府打电话,请林若姝到茶楼一会。林若姝接到电话,化化妆,便应约而去。
曹一谨看林若姝一身旗袍而来,跟先前有着不同的韵味,不免又是一番暗自欣赏。他一边笑一边站起来,“林小姐,请!”林若姝坐下,曹一谨说了声,上茶!然后笑着说,“林小姐最近不常去跳舞吗?”林若姝道,不常去!曹一谨问,为什么不去了呢?林若姝笑道,之前去,也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想要快乐一点。后来,厌倦了,就不去了。
这时,茶上来了,小二倒了两杯,便去了。曹一谨附和,人都说跳舞有瘾,其实,就是一种消遣的方式罢了!并不能消除烦恼的。
林若姝只是笑,并未说话。曹一谨道,听任副官说,林小姐要出门,不知道准备去哪里?林若姝一愣,她想去多城,一直都想,只是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同意,去了之后,苏合是什么态度。可是,还没有付诸行动,任大禹怎么就知道了呢?他猜中了她的想法?可是,就算他猜中了,他为什么又要告诉曹一谨呢?那么,他是连她和苏合的事也一并告诉曹一谨了吗?
曹一谨见林若姝不说话,那么,任大禹的话是真的吧?于是,他又问,“是去多城吗?”林若姝一听这话,断定任大禹一定是告诉他了。这样也好,她便点点头。曹一谨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林若姝一惊,心说,就算我真的去多城,也是看意中人啊!你跟着起什么哄啊!曹一谨见林若姝的表情,不由地笑了,“我呆在北京很无聊啊!”林若姝犹豫了一下,道,“可是,我不知道我母亲会不会同意。”曹一谨一皱眉“怎么,你母亲不同意你们的婚事?”林若姝心说,母亲同意不同意不重要,现在苏合是什么意思才很关键呢!但是,这个中缘由,她不方便和曹一谨说,便只是笑,没回答。
曹一谨说,这样!你就说我要去慰劳边防官兵,请你作为军医一起去!林夫人不会不给我这个薄面吧?
林若姝心说,自己那天离开多城也是负气而走,就这样隔了一阵子再回去,作为女儿家显得多没面子。别说,母亲不同意,自己都觉得怪不好意思呢!可是,怎么办呢?纵使在北京这些天尽情玩乐时,她心里也无时无刻不惦记他呢!
3。
第二天一早,曹一谨开着车子,在两辆军车的护送下,来林府接林若姝来了。曹一谨亲自下车,向林夫人请示,能否请林若姝大夫一起去多城慰问官兵?林夫人当然知道,这只是个借口,好让若姝和苏合有机会再见。其实,若姝一直牵挂远在多城的苏合,作母亲的岂能看不出来?就算她天天出去跳舞,也不过是掩人耳目吧,怎么能逃过林夫人的眼睛呢。既然如此,让她去见见也好,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当下,林夫人便点点头,让下人收拾行李去了。到达多城驻地时,林本善早得到消息,站在大门外迎接。车子停稳当,曹一谨下车,帮林若姝打开车门,林若姝走下车。只见林本善上前来,“曹公子辛苦辛苦!”曹一谨一抱拳,“哪里哪里!”然后,回头指指两辆军车,“小小意思,望林师长代全体官兵笑纳!”林本善忙说,多谢多谢!然后,吩咐人搬运东西,他便和曹一谨等人,回屋来。
林若姝的眼神四处张望,曹一谨便知道她的意思,然后笑着说,“林师长军务繁忙,不必相陪,我想随便走走。”林师长客气了两句,便先回屋了。
曹一谨待林师长一走,笑问,“着急见心上人吧?”林若姝脸一红,“没有,我饿了!等不到饭了呢!”曹一谨道,那么,去伙房看看!
林若姝不得不带他去伙房。伙房里有人切肉,有人刷碗,还有人在洗菜。林若姝扫了一眼,大部分人都面熟,只有一个女子从来没见过,便向她走过去,“请问,有吃的吗?”
图娅看了看她,便从盆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她。林若姝说了声谢谢,便出来。她看看曹一谨,递给他,“你饿就先吃吧!”曹一谨忙道,“你先吃吧!我还不饿!”
林若姝只好在曹一谨的注视下,慢慢地吃馒头。
林若姝在心里暗暗叫若。他看出她四处张望,其实是在寻找苏合,她不好意思承认,便顺口说饿了。不想,只要来了馒头,没有任何别的东西。林若姝自小哪里啃过冷馒头?如今,拿着这个讨来的馒头,纵使饿到前心贴后背,这馒头,她无论如何也难以下咽。
可是,如果不吃,又让曹一谨看不起。她和他,还没有熟悉到可以像和顾秋白一样互相抢白的地步,更不可能像和苏合,任性胡闹发脾气,随意使性子。在他面前,她还是要保持社交场合的优雅矜持呢。
林若姝的馒头只吃了一小半,有只大手把她的馒头接过去,然后,拉着她返回伙房。他把馒头放回图娅旁边的盆里,对林若姝说,我带你出去吃!
林若姝晕晕乎乎地跟着他。任由他的大手牵着她,走进伙房,又出来,她一如往常般安稳熨帖。从他的手伸在她眼前的那一刹那,她就感觉有点梦幻,那只手不是苏合的又是谁的?她无数次幻想,他和她再见时的情景,却从未想到是从一只冷馒头开始。她不直敢抬头看他,怕一抬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美好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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