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顺赶到医院时,林若姝正陪在病床前。她没见过这个好大沧桑的蒙古老人,但看眉眼跟苏合有几分相似,便猜测是苏合的父亲。她不由地站起来,让那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转身要离开,只听那顺问,“等等!”
林若姝转过身来,“伯父!”那顺看着昏迷不醒的苏合,问,“你是谁?”
林若姝答,“我是他的医生。”
那顺转过身来,虽然脸上的皱纹很多,显得很苍老,但一双眼睛很有神,“苏合不肯娶图娅,就是因为你吧?”
林若姝暗想,苏合跟家里摊牌了?这老人家的眼睛真毒,怎么就断定就是我?
那顺接着说,“苏合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有心上人,所以,就算我拿枪指着他的脑袋,他也不肯娶图娅。原来是被你迷惑了,你叫什么?”
“林若姝。”
那顺眼神炯炯,“林本善跟你什么关系?”林若姝也知道,那顺是最近两桩公案的嫌疑人,和林本善处于对立面,就没说话。
那顺笑道,“不管什么关系,就算苏合不娶图娅,也绝对不能娶你!我不能容忍我的独身生子娶一名汉族女子为妻。”
林若姝淡淡地一笑,没说话,心里却刀割一般为他诵经的疼,就算是苏合父亲同意,她和苏合也是不可能了,永远不可能了。自己是多么任性蛮横,原来苏合因为自己,曾经和父亲兵戎相见,而自己,因为一句话,一些小情绪,一点鸡毛蒜皮就和他赌气,冷战。其实,在这场爱情里,最难的是苏合!她在他看不到希望时,自己不但没给他信心,还转身离开,并且负气投入他人怀抱。
林若姝心里告诉自己,事已至此,还是随它去吧!就当着一切是个美好的梦,醒来后,咬着牙也要面对伤痛欲绝的现实。可是,一想到她和苏合从此各自走天涯,她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林若姝捂着脸,正要离开,只听那顺说,“我不相信西医,所以,我要带苏合走!给他找草原上最好的蒙医,让广仁寺的喇嘛为他诵经。”
林若姝中西医都懂,侧重西医,对蒙医并不了解,但是以苏合目前的状态,并不适合挪动,这很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尽管现在的苏合也是生死难料,但是,总还是有希望的。况且,曹静雅从北京弄来的外国药,马上就见效了,这个时候走,就等于前功尽弃。
林若姝低头擦擦眼泪,转过身来,“伯父,他现在不能动。这会导致他伤口再次出血,也可能造成伤口感染,这其中任何一样,都会要了他的命。”
那顺站起来,走到林若姝面前,“那我问你,苏合在这里几天了?他醒来了吗?”
“没有。但是,”林若姝轻声说,以他当时的情况,撑到现在就是好迹象。
那顺烦躁不安地摆摆手,“如果早把苏合交给我,也许已经醒了!”
林若姝抬起头,看着那顺犀利的眼神,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也或者已经离开了。”
2。
那顺看着林若姝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你刚才哭了?你骗我,苏合根本不会醒,是不是?”
林若姝摇摇头,“没有。我相信他会醒,他这么年轻,身体素质好,会挺过来的!”
那顺的眼里充满绝望,“你就是骗我!如果你那么肯定他会醒,为什么转过身子哭?我不用你的同情林大夫!我只要你说真话!”
林若姝迎着他的目光毋庸置疑地说,“我说的就是真话,他会醒!”
那顺双手抓住林若姝薄弱的肩膀,“我不相信你的鬼话!你迷惑了苏合,我儿子如果不是因为你执意留在军队,就不会受伤,更不会让我白发送黑发!我们蒙古人无论走多远,灵魂总是要回家的,这样长生天会保佑他!”
他突然放开林若姝,“不行!就是死,我也让他回家!”
说完,他转身扑倒苏合床边,用宽大粗糙的手掌,轻轻地摸着苏合的脸,“儿子,别怕!阿爸带你回家!”
林若姝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见他又到床边,怕他情绪激动,会抱起苏合离开,忙跑过去,死死地拽着那顺的胳膊,“你不能带他走!”
那顺的手握在半空中,“放开!苏合是我儿子!我有权作主!”
林若姝不示弱,“我是他的医生!我要对他的生命负责!”
那顺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她,“你负责?如果他死了,你能让我的儿子生活火虎地站在我面前吗?你能吗?”
林若姝无力地垂下头,“我不能。”
那顺冷笑一声,“姑娘,放手!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林若姝又抬起头来,固执地说,不!
那顺用力地往后一甩,林若姝孱弱的身体哪经得起他这愤怒的一甩,一下子向后摔倒在地。
恰好这时,小杜进来送药,一见林若姝摔了,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去扶她。
林若姝摆摆手,“你别动!好像腰扭了!你去看哪个大夫在!”
那顺见林若姝摔倒了,又回过身来,“你没事吧?”
林若姝摸着腰,“好像腰扭了!”
话音刚落,小杜又回来了,“曹公子来了!林大夫,还要不要找别的大夫!”
林若姝忍着疼,“不用了!”
小杜便上前,“哪里疼?”
林若姝没说,眼神落在推门进来的曹家兄妹上。曹一谨忙上前,蹲下,一只手臂环在林若姝的腰上,一只手臂抱着她的双腿,“你抱着我的脖子,就这个姿势别动,我把你抱到床上。”
这是间高级病房,只有两张病床,苏合住进来时,便再也没有安排别的病人,空着的那张床,多半是供病人陪护休息用。苏合这几天,一直大多是林若姝和顾秋白陪,偶尔曹一谨来替林若姝呆几个小时,任大禹代顾秋白呆一会儿,两人并不需要在病房休息。林若姝隔壁办公室有床,顾秋白大部分时候,坐在椅子上,趴在苏合床边就睡着了,姿势不舒服醒来,也不上床去睡。
所以,宽大的病房,南北方向摆着两张床,靠近里面的一张床,因为离门比较远,由苏合住了,另一张床一直空着,上面的枕头被子床单还整整齐齐。
两张床的中间有张长条桌子,处置病人所需的医药用品通常会被临时放置在这张桌子上。病人需要的水壶茶杯等也放在这里,病人随身物品,比如,毛巾衣物等一律放在靠近墙壁的木柜里。
3。
曹一谨抱着林若姝,“去你办公室!”林若姝目光落在那张龙床上,“就放这里!”怕曹一谨不快,她又补充,“这样,方便观察病人的情况。”
她没说照顾苏合,曹一谨也是明了的,便轻轻地把他放在旁边的病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我去找大夫!”
林若姝伸手拉着她的袖子,“我没事。你想办法留下苏合,他父亲要带他走,这会要了他的命。”
曹一谨微微一笑,“我知道。”
曹静雅听这话,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曹一谨,那个人是你的情敌!”她指指床上的苏合。
曹一谨皱着眉,“你现在闭嘴去照顾你嫂子!”
曹静雅气呼呼地说,“哥!你很没出息!你要娶的女人满心里都是躺着那个人!你连一个活死人都争不过,我鄙视你!”
那顺听到“活死人”三个字,猛地盯着曹静雅,“你说谁是活死人?再说一遍!!”
曹一谨被这个任性的妹妹气得满脸通红,“曹静雅!”
曹静雅被这一声喊,惊了一下,转身就跑。
那顺看看林若姝,又看看曹一谨,“你们俩什么关系?”
曹一谨抱拳一笑,“伯父,在下曹一谨,是苏合的朋友!”
那顺犀利的眼神盯着曹一谨,“我问,你和林大夫什么关系?”
曹一谨眼神闪烁一下,“我,是她的未婚夫。”
那顺冷冷地一笑,“未婚夫?不久之前,我儿子还为了这个女人,和做为父亲的我,反目成仇。”
他转身,目光柔和了许多,“儿子!你心上人移情别恋,你的朋友背叛了你,这个地方不值得你留恋了!阿爸带你回家!”
他刚想伸出胳膊去抱苏合,心里一难过,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回家,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想娶图娅,阿爸随你,只要,只要,你高兴!”
说完,他用大手把眼泪一擦,长长地呼了口气,“回家,回家一切都好了。”
突然,有个坚硬的东西抵在那顺的后脑勺,他不由得一抖,他知道,那是枪。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着曹一谨,“你是苏合的朋友,你拿枪指着朋友的爹?”
曹一谨道,“他不光是我朋友,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让他活,所以你不能带走苏合!”
那顺冷笑一声,“救命恩人?”他恍然想起来了,“苏合因为你丢了骑兵团长?”曹一谨点点头,那顺道,“我儿子太傻了!他救了你,你抢他的女人!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
曹一谨道,“这件事日后我会向伯父解释!但是今天,你敢动苏合,我就开枪!”
那顺道,“我那顺不是吓大的!能和儿子一起死,也是我那顺的造化!”说完,他伸出手臂,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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