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苏合流着泪的脸仰起来,望着无边的黑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目光转身阿爸临终手指的方向,正是半跪着的林本善,以及他身后站着的任大禹。林本善意识到苏合的目光里的敌意,没话话,站起来。苏合依旧双膝跪着,目光浑浊,“林师长!我阿爸和你有什么怨仇,你要杀他!”林本善声音低沉地说,“我没有杀他!就算要杀,我有很多机会,我没必要在他还没有给说清楚二十年前那些事儿的时候动手!”苏合摇摇头,“他临死指着你,是什么意思?”林本善叹了口气,“我们二十多年前就有交情,这是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怀疑他的原因!我没有杀他的理由。至于,他临终前的那一指到底有什么含义,我不知道!”正在这时,搜索林子的几个士兵回来报告,“什么都没找到。”林本善不免有些头疼,他不明白什么人在暗中向那顺开了这一枪,但所有的一切,无疑让他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就像之前,那顺总是一而再而三地被怀疑,现在他自己又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夜晚的树林里,只有他,且只有他拿着枪,那顺被击中胸部死了,而派出去的人没找到林里的暗藏着的人,林本善意识到,那顺肯定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想要向他说,被人灭口了。可是,会是谁呢?他和二十年前的血案有关系吗?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先人一步就把事情掐断了呢?林本善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无奈。他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任团长!安排人厚葬那顺王爷!”“不必了!”苏合突然站起来,把那顺渐渐冰冷的身体抱起来,一步一步地向那顺的枣红大马走去。林若姝跟着站起来,走在苏合身后。其他人也没说话,沉默着,一起过去。那顺身躯高大,苏合抱着很吃力,他几乎是挪着走到马跟前。林若姝看着悲伤的背影,心如刀绞。顾秋白知道苏合要做什么,他几步迈到跟前,帮苏合把那顺放在马背上。苏合也一迈腿,骑上去,“阿爸!儿子带你回家。”顾秋白拉了一匹马,骑上去,说,“那顺伯父,小侄送你最后一程!”秃头见状,也骑了匹马,“我也去!”苏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若姝一眼,“阿爸!我们走!”林若姝难过的呼吸不过来,她上前一步,“苏合!我想去送送伯父!”苏合看着前方,冷冷地说,“不必。”然后,他一拍马,便载着那顺,向前走去,顾秋白秃头两个也跟在后面。任大禹站在林本善后面说,“他们都走了?”林本善目光凌厉地回头看了任大禹一眼,“你的意思是把他留下?”任大禹不敢往下说。林本善把帽子摘下,肃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目送苏合载着那顺的遗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过了好一会儿,陆传铭说,“林师长,外面天冷风大,我们还是回吧!”林本善看了一眼一直泣不成声的林若姝,搂搂她的肩膀,林若姝一把挡开他的手臂,一边哭,一边走了。2。苏合等人回到那顺府,把那顺的遗体抱下来,先放好,然后喊来巴图,“巴图叔叔,麻烦你连夜到多城,打一口棺材。”巴图摸了把眼泪,“少爷!你跟我来。”苏合便跟着巴图到了一间低矮的旧房前,用一把铁锁锁着,铁锁年久,上面生了锈。巴图摸出钥匙来,打开锁,推开门。巴图用马灯一照,只见屋子里躺着口棺材。巴图说,“王爷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见长生天,就自己给自己打了这口棺材。”苏合慢慢地走到路前,用手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找两个人搭灵堂,再差人去广宗寺请喇嘛。”灵堂就搭在那顺府外。搭好灵堂之合,喇嘛来了,苏合又和顾秋白等人在喇嘛的指导下,把棺材抬出来。接着,由那顺府一名长者,把那顺洗干净,再从头到脚换上蓝色的新衣,给他嘴里放了枚银钮扣,然后再将死者入殓,即放到棺材里,把棺材盖好,最后再在棺材上罩上黑布。这些准备完毕,广仁寺的几个喇嘛坐在灵堂念经。苏合这才抽空去屋里,把军装脱掉,换上白色衣服,来到灵堂前。巴图已经在棺材前面摆好矮桌,桌上有香炉、蜡烛等祭祀用品。天亮之后,巴图带人去城里买白布,苏合和那顺王爷的几个侄子分头通知那顺生前的亲朋好友。林本善办公室。林本善阴着坐在椅子上,曹一谨和陆传铭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这气氛让大家沉闷得喘不过气来。陆传铭终于忍不住了,噌一下站起来,走到林本善面前,“林师长!这事儿你恐怕不好向苏合交代。”林本善很不耐烦地摇摇头,“我再说一遍,那顺不是我杀的!我不需要向苏合交代!”陆传铭叹了口气,“林兄!我当然相信你,可是眼下我们总要想办法澄清啊!”“眼下最主要的不是林某的清白!而是那顺府怎么处理!作为多城驻军,我吊唁那顺王爷是必须礼节。就算撇开我目前的身份,以我与那顺的私交,去那顺府也是情理之中。现在的问题在于,因为我有杀死那顺的嫌疑。我去了,会不会激怒当地蒙古人?”陆传铭摸了摸额头,“肯定会。外蒙那边战事已经结束,毕竟有很多人还是相信哲布尊丹巴的!”陆传铭话音刚落,曹静雅板着脸跑进来,直直地走到林本善面前,用手指着,“说!是不是你杀死了我师父?”林本善对她这种毫无规矩的做法很讨厌,皱着眉头,没搭理她。曹一谨知道自己的妹妹很善于惹是生非,忙起来,“走吧!去那顺府。”曹静雅噌一下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问,“你说的是真的?”曹一谨微笑着说,“我们去找林大夫!”兄妹二人当下便望医院去了。3曹一谨自林若姝从山里被苏合救回来,两人的关系很僵,都没来得及心平气和地说两句话。现在,苏合的父亲没了,所有这一切,都是从他执意关押他二人开始。曹一谨的心里说不出的内疚悔恨。如果,他能听从他人,哪怕是不靠谱的曹静雅的话,事情就不会到现在。他从来没想过要把苏合怎么样,就算他不同意放弃林若姝。可是,事情还是向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去了。他来到林若姝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没有反应。他推门进去,没人。曹一谨很失望地说,“走吧!”曹静雅探头看看屋里一眼,赫然看到办公桌边的衣架上,挂着件白衣。曹静雅说,“不在医院!去哪里了?”此时的林若姝,正站在那顺府外面,远远地看着灵堂前不住地有人来人往,隐隐约约能听到喇嘛在念经,还有几个身着孝服的年轻男子跪在火盆前烧纸。她想过去,但不太确定蒙古葬礼中,灵柩前允许不允许年轻女子前去。她一直在天寒地冻中,一边远远地注视着那顺的灵柩,一边流眼泪。她和那顺交道并不算多,她的印象里,他是个守旧固执的蒙古老头,他一方面可以出手帮她,另一方面又不同意她和苏合的关系。其实,不管他同不同意,在林若姝的心里,他一直都是个时而慈祥时而古怪的长者,她从来没有怨过他,因为她和苏合,他和父亲,无论谁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都没有错。现在,他在父亲眼皮底下走了,在谁看来,那顺伯父的死,都是父亲林本善所为。究竟是不是父亲?那顺伯父临终前的那一指,就算不是他,他也难脱干系了。那么,他们在那里说了些什么?看来,他和父亲二十年前就有交情,可是为什么,他们在二十年后金城相遇一直都水火不容?而父亲对他和那顺的事情只字不提?她和苏合的爱情,刚刚见到一点阳光,马上又陷入无边的黑暗。就像这没完没了的寒冷。现在,是民国九年的元月,一年之前,他和苏合在北京城相识,并没有想过她和他会再次在多城邂逅。人生真是一张不能挣脱的网,她和苏合的相恋,竟然会触碰到父亲和那顺伯父二十年前的恩恩怨怨。这恩怨,把她困在网里动弹不得。林若姝抬头看了一眼阴暗的天空,不知道会不会下一场雪,洗涮掉这遮天避日的阴云。苏合中午回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踌躇不前的林若姝。他翻身下马,走到林若姝跟前,把她双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冰冷,苏合不由地一阵心疼,轻轻地说,“外面太冷,回屋里坐吧。”林若姝鼻子一酸,就跟在他身后。走到灵堂前,林若姝站下,“我想去给那顺伯父烧张纸,不知道行不行!”苏合看了看林若姝冻得痛红的脸,“行!”两人便走到火盆前,林若姝跪下,苏合也陪着跪在一旁,拿了几张麻纸递给她,自己也拿起几张,把纸点着,放在火盆里。烧完纸之后,林若姝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苏合也陪着起来。两人正要离开,突然过来两个穿着孝服的白色大汉,“你父亲杀了我们的王爷!你还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