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剑 梦忆往青梅竹马
作者:猫媓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一卷

  剑碎江湖

  第五章

  梦忆往青梅竹马

  客栈里却是客人寥寥——都吓跑了。

  刘玄蛟捂着带伤的手臂疼的呲牙咧嘴,孤单无助。

  思绪回转,似乎最可疑的就是那杯茶……

  她刚想扮个重伤把客栈里当家的吼出来,但这天子脚下,百姓的修养真的是高的很。

  一女子身着桃红衣裳,模样很是清秀,面若桃花。

  她纤腰款款,巧笑嫣然向刘玄蛟走来。

  “客人受惊了,当家的也甚是愧疚,这不,让小人来慰问一二。当家的还说,这顿酒菜算是请的,不要银两了……还有,医师马上就到……”

  刘玄蛟得了道歉,又说那顿酒菜算是请的,不要银两了,刘玄蛟断然拒绝。

  毕竟银两都交了,哪有人情别人做的道理?

  “本公子在你这被人殃及池鱼了可以善了,但喝你的茶也会中毒你们怎么也得给个公道啊!”

  女子颦眉想了想,“怎么会?店里的茶水从来都没有带毒的啊!”

  刘玄蛟气的呲牙咧嘴,笑话,难道她这中毒是假的不成?

  刘玄蛟不依不饶的与她辩论,最终挖到了送茶的伙计身上,因为那伙计说从没给她送过茶,茶水也都进肚了,差些不了了之。

  只是说照顾好她的马就成。

  想到已是傍晚,就在凤翔客栈楼上要了间上房落脚。

  因着那锭银子才用了不多,刘玄蛟也省得再掏腰包,安心花着这‘飞来横财’!

  江湖财,江湖散,不散有灾难。

  胡乱上了药,就用绫绸裹好,算是医完了。

  闲来无趣,抱了碟米糕便扯了藤椅,倚窗观夕阳西下,是她最喜欢的时候,当光明褪去便是黑暗,黑暗过后又是光明。

  就像这王朝,总是存、兴、衰、亡!重复着一轮又一轮,又如人的生死。

  刘玄蛟突然想到在神魔崖下天地谷的那三年,那个绝艳而神秘的女子,那个陪了她三年的朋友……

  最后一丝光晕尽,隐没西山。

  凉风撩起发丝,缭乱在眼前,绕抚过脸颊,痒痒的感觉慎入皮下的肌肤。

  刘玄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俊美非凡,却非是本来面目。

  就像过去,她戴习惯了面具,当惯了男人,做惯了各种身份各种人。

  不过……现如今,以后……也依旧是要戴着面具的。

  估计,会直到她死吧?

  半生茫茫,如今唯一的目的也不过是报仇了。

  之后……便是茫然的余生。

  一阵冷风袭来,钻进了刘玄蛟衣领……刘玄蛟打了个哆嗦,起身关窗。

  楼下小小的打冷颤声入耳,刘玄蛟的动作一顿,似乎才想起楼下有人求买呢……

  那小孩子很惨,却不是最惨的。

  刘玄蛟不是神,不会见一个救一个,也就不过来不是么?

  微风从敞开的窗里吹了进来,舒服的很。

  就不关了吧?

  刘玄蛟关好了门,又回到高脚桌旁,重新在那四足青铜小香焚炉鼎里加上驱蚊虫的香球,让香慢慢燃着,自己扯了被褥铺好床榻,将剑放在枕下,蹬了鞋靴上榻而眠。

  几日连番劳累,再加上熏香中的安眠草药,刘玄蛟几乎很快便昏昏睡去。

  长夜漫漫,睡梦中恍惚闻到异香一缕,迷茫中感觉有人要抢她的剑,便死死抱着了。

  冷冷幽幽的音符,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无法言语的孤单无助……唯有,凤剑相依,永世为伴。

  虚幻飘渺的梦,不知真假,不辨虚实,反正刘玄蛟这夜是睡的很安稳。

  红绸似血,灯火通明。

  恍然间,一梦从前。

  那一片灯火的阑珊的夜,那一片觥筹交错的影,那一片两小无猜的话。

  谁家的娃娃在庭前灯下,说着童言无忌的话?

  “师父说,玉女就该嫁金童!你长的也还可以,本公子长大后,就勉为其难的娶了你吧……”

  童稚的话,却是无赖的很。

  “可是……男子都是要娶亲的啊……”糯糯的声音,很是胆怯的开口又十分畏惧那另一娃娃。

  “你是和我玩还是和别人玩?”

  话语间竟是霸气凛然,势在必得的气势。

  “自然是……和你……”迫于淫威,那娇弱的小男娃竟有些哽咽……

  “那就要听我的!……否则,本公子的拳头可饶不了你!听到了吗?哼,就算我独孤九幽打不过你,我还有八个兄弟!”

  “呜……听、听到了……”梨花带雨倾盆落下,随之而来那娃娃鄙视地道“爱哭的娇娇女子!你竟然是本霸王的人,真是丢我独孤九幽的人!”

  昏昏的两道小身影,似曾相识,恍然隔世。

  但又偏偏牵扯到内心深处,那尘封在幼年的一切……

  娇怯带着呜咽的自语传入耳畔,“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这句话,是硬伤。

  这句话,宣告了离别,此生不再见。

  这句话,不再娇怯,竟是铮铮凛冽!

  一句句,一声声,敲碎那紧闭的回忆,冰封的往事。

  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蓦然,天如湖水蓝,云似雪花白。

  青梅树下,绿草如茵。

  白衣襦裳紧挨着青蓝锦袍。

  “九九……这个梅子给你吃罢!”

  “本公子不喜欢吃独生的果子,还是你吃罢。”

  “九九,娘亲说了,有好东西一定要和你分,这样分一辈子,就能和你做兄弟一辈子!……”

  “墨迹什么?!劳资就是不想吃!唔唔!……”

  当酸在口中蔓延,独孤九幽赶紧吞了下去……

  酸倒了牙,甜却只在肚子里。

  一脸愤怒的瞪着那人看时,见他也鼓着粉腮嚼着一半梅子……

  他咬的,塞她嘴里的……真恶心!

  独孤九幽很想吐口水,但酸的已经吐不出来了……

  他笑溢脸颊,“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独孤九幽一巴掌呼了过去,“本公子都快被酸死了!你他娘的闭嘴!”

  当真是暴力狂躁。

  他捂着微肿的粉颊双眸含泪,抿着唇哭道“你这个大坏蛋!你酸就不许人家甜?!我要去告诉独孤将军!九九又欺负我……”

  “你敢!你敢告诉爹……信不信……信不信我……”

  “独—孤—将—唔——”

  她恶狠狠的蹂躪着甜软的嘴唇,许久才放开他,一脸劉氓無賴的说“果然好甜!”

  他愕然,脸色粉红,胖嘟嘟的小脸上只有一双大眼蒲扇着蝶翼般的睫毛,呆呆愣愣的……

  他哭着跑了。

  看着那受惊了的小人儿,她的心有些哽闷。

  却更多的是报复的快感。

  往昔一幕幕,岂是两小无猜?

  刘玄蛟豁然一惊,乍然醒来!

  睁眼见四周一片黑暗,意识有些虚茫了。

  回想刚刚那梦,竟是那般真实……真实的好像回到了四岁,姐姐成亲那年,那年的童言戏语,那年的冤家仇结,那年的一次分离,此生未再见。

  所谓青梅竹马,不过是一个噱头,君子一言,也不过是童言无忌戏言尔。

  忽然间遍地白芒,没一丝黑暗残余,却不刺眼。

  刘玄蛟有些茫然。

  却见一碧色衣衫,上绣青梅的执伞之人道,“九九公子,可还记得共骑竹马分青梅?……”

  然后,就回到了小时候,又梦了一遍儿时过往。

  次日醒来,刘玄蛟发现了诡异。

  几缕残香依旧在,炉鼎尚温。

  刘玄蛟打量了下屋子,倒是没什么可疑之处……

  不明所以,随手拿了块昨夜的糕点咬了口,尝了尝,感觉味道不好,厌恶地丢回碟中。

  似没看到,那碟中有一块糕点也被咬了一口,正被刘玄蛟咬的那块遮住。

  米糕合着面糕嵌着碎果蜜枣,呈晶莹剔透的白玉色并枣红色,是世间少见的搭配工艺。

  从来只是知道做法,自己从来不会想着做。

  吃月做的食物多了,这些糕饼实在难以下咽。

  特别是这几块内里塞枣的糕,是月最厌恶的食物。

  刘玄蛟受其熏陶,也对枣糕恨之入骨。

  却不知此恨何来,今夕食之,果然……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刘玄蛟甩去脑中的不明所以,去收拾行装。

  准时见了齐文宇,并无客套就去后院牵马出城。

  给无痕套鞍上缰时,嗅着了淡淡的熏香味,想必是昨夜饲马者为使其干干爽整洁,熏了某种香料吧。

  刘玄蛟本无行装,只有身上坠着装了几个银两钱币的锦囊,还有临行带的管刀疮冷热症一类杂七乱八的妙药。

  一人一马一剑,倒是简便。

  两人纵马,直奔长安。

  长安门口,齐文宇给了刘玄蛟一锭银两,先一步至前。

  漆色鲜红,金云腾飞,一道紧闭的城门,就是江湖与朝廷的分界线。

  他予那守门人一些钱财,果然放行了。

  齐文宇与那守门将士似乎都习以为常,收了银钱后,将士一挥手便是放行,齐文宇也不多说驾马进了门。

  里面竟早有人在那等着他,那些人分明叫着:“齐王。”

  宫门再次合上。

  刘玄蛟呆了半晌,有些怔愣。

  思绪回转时倒也不晚,只是天上小雨淅沥沥着,刘玄蛟下马走上前,拿出银两嬉笑道,“二位……通融一下如何?”

  一将士有些忿忿,“是你?昨天就来,害得老子挨了一顿……”

  另一将士拦住那将士,不让他再说下去,挥手对刘玄蛟不耐烦道,“快走快走,今天城门已关,禁行了!”

  说着两人嘟嘟囔囔的也进了门去。

  刘玄蛟拿着银两,有些哭笑不得……“喂……”

  这年头,守门都可以这么……连贿赂也不收,算是清正廉洁了?

  可齐文宇明明是齐王,又何必也给贿赂?

  贿赂就算了,那守门怎么肯收他的,不收刘玄蛟的?

  倾盆大雨劈头盖脸的砸来,刘玄蛟急忙上马奔去雍州城。

  蛟龙再落定凤翔客栈。

  马足刚刚稳落青砖地阶上,刘玄蛟便急忙忙翻身下马,也不顾浑身如洗就先去看马……

  门口的伙计有些咋舌,“……公子,公子怎的将衣袍盖在了马身上?倒是把自己淋了个通透……”

  刘玄蛟恍若无事,笑道“我无事……只劳烦伙计将它带去后院罢,给本公子包上间房,好好照料它,方才在郊野它踩了猎夹……”

  那伙计应着牵了一步一踉跄的无痕踏着青砖小路向后院走去。

  刘玄蛟了却了此事,总算松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遮住了眼水,却涂了更厚一层的雨水。

  汹涌的雨水不住的顺着脖颈衣领滑进衣内身上,刘玄蛟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有一瞬的恍然如浸在水中。

  刘玄蛟只想快快进了客栈去,一迈步才感觉头重脚轻,差点一个踉跄栽倒青砖地上。

  幸好只是差点。

  一只手极快的横在了刘玄蛟面前,扶了刘玄蛟一把。

  蓦然男子温润好听的嗓音道“——公子……小心。”

  刘玄蛟有一瞬间的怔了。

  恍若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温婉柔润的呼唤:“九九……公子小心!”

  雨打伞衣,却再淋不到她。

  刘玄蛟顺势凝了凝力气,站直了身拿下来人的手道,“谢谢兄台。”

  “公子,随在下同伞进店如何?外界雨如倾盆,不可久留。”

  她目光依然随和,情绪不露半分,一切神情掩在金褐色的眸子里。

  直直的看向那人,却是眉若瑶枝,眼若桃花;含笑温婉,语气柔润。

  容颜姣好,像是凛凛男子气的大家闺秀,豪情红颜。

  更似那六七岁大的封家小公子,那骑竹马分青梅的小随从。

  刘玄蛟怅然问道,“封子蝶?”

  语气间有些不大确定流漏了出来,毕竟封小公子是胖如肥白兔、面如娇女子的形儿。

  而这面前这男子生的是很姣美,可是一言一行与不动便如青梅孤傲的人……实在是,太像了。

  男子有些微惊,“你……怎么知道我幼年时的姓名?”

  是了,就是了。

  就是那同骑竹马分青梅的小肥兔……

  小肥兔,已经长成梅花鹿了。

  没想到,她做梦这么准……

  自那一别之后,已是十三年了。

  恍若隔世的两人,蓦然相遇。

  刘玄蛟满腔的话刚想开口,却见他眼眸微眯,含笑道“还是先进去再罢!”

  刘玄蛟知礼的道谢。

  步入店内,他随手将伞置在门口,便在雨中开了一朵莲翼。

  刘玄蛟身上的衣袍**的贴在身上,极其不舒服。

  走过之处,淌了一地水迹。

  刚想找月去准备药浴,方才想起,这是雍州,她是刘玄蛟,一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有着豪情壮志却锋芒内敛的孤男子。

  再没有独孤九幽,独孤九幽已经死了,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夭亡了。

  “伙计,可知这城中最近的衣铺在哪?麻烦——”衣衫蓦然落在她身上,温热干爽,竟带着股清香。

  “——披在下的吧,倘若公子不嫌弃。”

  刘玄蛟喉中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笑着抱拳,“那多谢了。”

  他只剩了件罩在里衣外的碧色雪花长衣,衬着身形格外消瘦。

  却身姿挺拔,不再是当年的珠圆玉润,风吹既倒。

  刘玄蛟叹了口气,“真是……男大十八变啊!”

  他愕然,“我么?”

  刘玄蛟发现衣袍虽然湿了,可里衣没有湿太多,就恍若无人的脱了长袍穿上他的。

  反正她没胸没穿兜衣,一副大老爷们样儿。

  封子蝶倒是还像小时候那样恪守成规,脸憋的有些羞涩的绯红,转过身去道“公子……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刘玄蛟:“……”

  碧色雪花外衫,绣着朵朵碧色梅花,衣袖添香,清馨的味道,倒是好像在以前很熟悉的。

  腰束白金绸带,收紧了腰身,衬得身形修长秀挺。

  大雅大洁的衣衫她穿着,倒也是个谦谦伪君子样。

  刘玄蛟悠然道“本公子只知都是爷们,还羞个鬼?倒是你,要不是真知道你是男的,都会以为你是姑娘家呢……这衣袖飘香,可是青梅花?”

  家中院落的老青梅树,不知还安否?

  无法得知。

  他闻言转过头来,鼓着粉腮,欲言又止,听她说到青梅花,瞬间警惕“你究竟是谁?”

  刘玄蛟想了想,不敢报真实身份,又无法解释她如何知道的这么多……忽生一念,道,“可记得赵公府的九哥儿?他说他家有棵老青梅树,还有个蝴蝶妹妹。”

  他满面惊喜,“对啊!赵公府的九公子,那个大劉氓!九公子提过我?……你认识九公子?……不,九公子早就……”惊喜瞬间又变成失落,长睫覆眸惹人怜。

  能看到他这表情,真的是刘玄蛟做梦也不会想到!

  她以为他一直很讨厌她,很恨她。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她。

  独孤九幽九泉之下也该笑醒了。

  刘玄蛟含笑道,“蝴蝶妹妹,最爱青梅花,这个总没错吧?九哥儿的事,本公子可还知道很多呢。记得他当年和小霸王比打架,带着一票兄弟去掀人家干果肉脯铺子,让兄弟打人家孩子,抢人家干果肉脯,十几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愣是把人家店铺翻了个底朝天,赵公亲自带人来提他,最后还是赢了小霸王。”

  他有些激动,“你是小霸王?……最后你俩还称兄道弟的,真没想到——”刘玄蛟打断他的话,忧伤的道,“不,我是惹了九公子被打的那个。”

  封子蝶“……”

  大家闺秀的修养,使他只是愣了愣,就回过神来讪笑道,“有缘人十年再见也是极好的。”

  他招呼着伙计上热茶,回来继续与刘玄蛟攀谈,而刘玄蛟已经有些茫然了,老天最近怎么对她这么好?不是攀王就是遇故人,还总有人给她买账。

  当然,因为她忽悠别人的赔偿和被别人忽悠了赔偿这也是可以忽略的。

  热茶几乎是半刻没到就上来了,刘玄蛟闻着熏香热茶,身心俱暖。

  “不知公子贵姓?近年来在何处啊?”

  刘玄蛟眼也没抬,“刘玄蛟,在北原和表姐做生意的。”

  “喔……可当年那店铺的店主是姓东的吧?”

  刘玄蛟:“……”

  晴天霹雳!

  当初她只管打人了,哪管他们姓甚名谁了?

  幸好刘玄蛟会随机应变!

  刘玄蛟拧着脸,一脸苦闷“……唉,谁让我父早亡,我又是随了母姓的,跟表姐远走后,又自言一姓。”

  封子蝶有些愧疚了,“在下之错……徒惹刘公子伤怀了。”

  刘玄蛟见好就收,“无事,北原待的极好,生意甚是兴隆,本公子乐不思蜀的都快忘了长安了!”

  偏偏他还是那么爱发问,“北原生意好,又为何回到此呢?”

  刘玄蛟笑答,“看看中原的风土人情和开店秘诀,好回去发扬光大……顺便来长安看看故人。”

  “喔……那怎的公子在此地逗留?”

  刘玄蛟闻言,仰首含了一把老泪!

  “这是问到点上了!你们大周人真是太严谨了,城门都进不去,还要搜身抢马……别人能走贿赂到我这竟然关门了……跟你说你都不会信……这两次竟然都有高人暗中锦囊相告我进不得长安……回回应验,吓得我都怀疑是天意了!”刘玄蛟在这叽里呱啦的说着,那边封子蝶倒是冥思着,听她说完才道,“真是天意也不无可能呢。”

  刘玄蛟脊骨冷寒……

  天意……不可违?

  命运不可逆?

  她不是照样逆天忤命的活下来了吗?

  可,她活着从不轻松。

  一个锦囊砸在了她的头上,砸回了她的魂儿。

  看着那熟悉的锦囊,熟悉的香味儿,刘玄蛟真想泪流满面……

  封子蝶看了看那锦囊,又看了看周围……讪讪地道,“公子……真是抱歉啊,在下也不知它从何而来……”

  刘玄蛟欲哭无泪,“封公子后会有期!本公子是不在这儿待了……太邪门了!这锦囊也无非是告诉我进不去你周长安……”

  “其实你应该再看一看是非——”刘玄蛟打断他,抱拳道,“公子,昨日有个老丈曾有言今日还会来找我喝酒,劳烦公子告知他我已出城……对了,公子可知道宇文护?”

  “喔,自然晓得,国之大冢宰么……”

  “那他现在在哪?”

  “前几日去民间了,你问这个作何?”

  刘玄蛟道了句“没事,后会有期!”

  见外面雨停了,刘玄蛟就去后院找无痕。

  看到它伤口化脓,才想起它已经大病在身了。

  刘玄蛟只能回去找封子蝶了。

  一回头,就看见了封子蝶执伞走了过来,还很巧的说了一句话“我正想找你——”

  两人闭嘴。

  刘玄蛟向来不谦让,先开口道,“你怎么来了?娇弱的小公子,还是不要来马厩这种地方的好……”

  “呵,我又不是那么娇弱……天还蒙蒙的,必定有雨……这伞还是你带着罢。”

  刘玄蛟接过伞收拢了,“多谢,我的马受伤了,劳烦封公子先养些时日罢……封公子必不会养不起或是拒绝的罢?我会回来的。”

  封子蝶有些哭笑不得,“那好罢。”

  刘玄蛟拍了拍无痕的头,“后会有期,主人会回来的!主人不在的日子,他就是你的主人了……以后可别不认我啊!”

  刘玄蛟说完起身,笑着拱手道,“后会有期了,刘玄蛟告辞!”

  刘玄蛟没有御轻功,而是用走的……

  怕的就是雍州城人多眼杂。

  出了凤翔客栈后门,就眼尖的看见一片人影往房檐上去……

  打开锦囊,上面写的竟然是“快离开雍州”

  吓!要不是她从后门出去的,是不是都出不去了……

  可,刘玄蛟奇怪的是:那些都是来干什么的人?谁派来的?与扔锦囊的家伙有什么关系?

  刘玄蛟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会是谁扔的锦囊……

  更想不出这古里古怪的一切。

  眼下,顺坡跑了倒不如去看个究竟!

  她从来都是个好奇心过重的人。

  她从来不是甘心任人牵扯的人。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茫然无措过。

  一条路,就是回去看看。

  刘玄蛟避着那群黑影所能触及的眼线,蹑手蹑脚的觅了条少人的小路跟着那群黑影,回到了凤翔客栈。

  那动作,像极了过街的耗子,怕极了被人打……

  发现里面一顿混乱,一群黑衣人众围在一起,中间不知是何人。

  刘玄蛟趁乱混了进去。

  听见一凌厉的声儿道,“都是来报那人的仇的?好好好,今日落在你们手里,也是老夫的劫数难逃,也罢……就是不知,你们的主子,那孩子如何了?”

  “我们主子?呵呵!这就轮不到你担心了!主子说要活的,带走!”

  刘玄蛟看着热闹,没注意到有一物入怀……

  “老大……主子说,他有余党,让等……”

  “等什么等?逮到他就行了,余党能成什么气候?”

  “你们老大说的没错,等,恐怕就是给敌人时间……把这帮独孤九幽的叛党抓起来!”

  不知从哪又冒出一群人,各个身穿兵甲……一看就是军中人。

  在刘玄蛟还没搞清楚事的功夫,那些人就全被拿下了……

  更悲催的是,刘玄蛟也被拿下了……

  身旁人轻呵了声“走!”

  然后……就抓着刘玄蛟的肩胛骨给带飞了……

  刘玄蛟措不及防,一阵天旋地转后身旁人一声闷哼……

  刘玄蛟就没了支撑,跌在地上……四顾看,才发现身在房顶上……

  刘玄蛟转身看了看身旁人,竟是一身白衫面具,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此时正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着刘玄蛟的衣角……

  刘玄蛟莫名其妙,刚想开口就见前方,一人手握几枚飞镖,身旁那人又中了几枚飞镖……

  前方那人糙着沙哑的嗓音问道“独孤九幽的同党是么?”

  那声音毛刺刺的,岂止不太好听?

  “不是不是!我冤枉啊……”很悲惨,刘玄蛟的解释他不听。

  “你不是独孤九幽的同党?那他可是呢!……你杀了他,我就相信你不是。”

  刘玄蛟抖了抖,“……杀、杀了他?……我不不不会杀人啊……”

  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在刘玄蛟面前滑过,戳在她面前的瓦瓷上。

  刘玄蛟表情愕然。

  那人逼声道“拿起那把刀!”

  刘玄蛟不敢违抗,动作哆哆嗦嗦一脸胆怯的费劲拔起了那把入瓦三分的刀……

  “嗤!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庸人……”

  刘玄蛟被骂的脸色又红又白又只能隐忍不发……

  前方人又道“杀了他,他是反叛之人!”

  刘玄蛟愕然,“反叛之人?”

  身旁那白衫之人乍然凄厉的喊道“摄政党!乱国贼!你们不得好死!!……啊!——”

  一瓶药水扔了过来,在他脸上炸裂,瞬间消融了面具,销蚀了肌肤……

  那画面太眼熟,太刺眼。

  他凄惨的嚎叫、双臂挥舞不知该怎么办的满地打滚。

  而刘玄蛟则是被吓了一下,退离他丈余……

  “不准退后!用你手中的刀,杀了他!杀了这个反叛的人!”

  刘玄蛟脑中耳旁全是哀嚎和那沙哑的命令,呆呆的喊着“不不、我不会杀人……不会杀人……”

  “用刀往他身上捅、多捅几刀!很容易的……杀了他!反叛者死,我就放了你!”

  刘玄蛟受人一击,向前踉跄了几步,看着面前的那人……竟真的抬起了刀……

  算是给你解脱吧?

  刘玄蛟在心里这样说。

  “啊!”惊惧发泄的一声吼,随着刀刃乱如落霜,刘玄蛟意识到自己真的杀了人了……

  一旁,那人不屑的眼神,历历在目,她的余光便可见。

  再次回过神来却是四周空无一人了,刘玄蛟看着不远处一滩血迹,打了个哆嗦,找个地方爬下了楼顶。

  凤翔客栈外,一切如旧。

  刘玄蛟浑浑噩噩中撞到了个人,却被那人一把拉住袖口……

  刘玄蛟愣愣的回首,蓦然一股子胭脂花香扑鼻而来……

  男子轻柔温婉的嗓音道“公子留步……能否,能否买下他?”

  刘玄蛟凝视了下,这人一身白绸紫纱,长发及腰,面覆紫巾。

  唯露一双上挑的狭眼紫瞳,如水平淡,无波无澜。

  眸光中,魅惑的紫色竟洁净无暇,不忍猥亵。

  真是好看的眼睛。

  刘玄蛟疑惑,“什么?”

  这人扯了刘玄蛟衣角,伸着如削葱根白的指,指着一满身是泥的瘦小孩童惋惜道,“这孩子……好生可怜,只想求人买了他,葬了他的父亲便好,公子……买了他吧?”

  狭眼本是平淡无奇,但只要有了一丝神情灵动,就极为吸引人……

  可怜的祈求,却不卑微。

  反而有让人无法拒绝的力度。

  纵是刘玄蛟久居风月,眼观天下,也是怔了怔……

  那小孩流着泪,呜咽道“公子……行行好,买了我吧……我什么都会……什么都可以做……”

  刘玄蛟这才回过魂,看那眼睛很好看的男子笑道,“怎么你自己不买?”

  他眼中如水中投了一石,苦笑道,“我一烟花柳巷的男子,又怎能带坏了好人家的孩童?”

  刘玄蛟噎了噎,叹时势可笑,男妓遍地。

  男子垂眸沉吟了下,“公子……要么我出银两,你只领了这娃娃回去可好?”

  刘玄蛟觉得有些好笑,“你们就不怕我对这孩子惨绝人寰?”

  “就算那样,那也是定数,也好过如今。”

  看他一脸认真,刘玄蛟真的觉得自己这么择不饥食了……

  果然,异地水土总是这么多新奇事。

  “……大人,求求你……”

  刘玄蛟侧目,看着被忽略的孩子,倒是满身是泥,身上裹着件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质地的褂子……

  瞧他这么瘦小枯干,五六岁的身长却是两三岁的身量……

  估计巷口乞儿都比这孩子身子丰盈些吧?

  一块枯骨,一身黑泥,只有那明亮的双眼,依旧是孩童该有的纯净无邪。

  可这纯净也不会存在多久了。

  在这乱世里,这样的人最是繁多。

  这孩子再可怜,也不是她有能力可怜的。

  刘玄蛟想到此,没丝毫犹豫的抬腿就走,

  “哎……公子、留步……”

  胭脂香味迎面扑刘玄蛟而来,刘玄蛟被这浓烈的味道呛了呛,死命的咳嗽,忙让他别过来!

  然后踉踉跄跄不知撞了多少人,才到无人的巷口,倚墙喘息。

  胭脂香味儿渐散,心口却闷的很,像气结郁闷于胸,其实非也。

  一丝丝热血自心口蔓延……

  滚烫灼热,刘玄蛟只是抖了抖,身体贴墙滑下,跌坐墙角地上……

  她女儿阴体,天生阳气,又有烈阳灼心焚身的毒病,看来,她这辈子是注定这样了。

  本来身体就无时不温热,每次发病便是身热如火炉……

  幸好她早已习以为常。

  颈上阴玉乍然冰凉寒刺骨,突如其来的冷让刘玄蛟一个激灵……掏出玉来握在手心,刘玄蛟怔怔的看着这玉……

  制衡纯阳的纯阴,生来衔着的宝玉……

  几载春秋,它还是她的。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黑夜月明星稀。

  月盘如斗,银霜泻千里。

  原来是月满十五,怪不得会发病……

  月满十五,阴气最盛的日子就是她阳气肆意猖獗的日子。

  北原的三年,那个神秘的月神,身带寒毒的月,总是与她一同抗过病发的月……

  她有阴玉制衡阳气,而没有她阳气制衡阴气的月,怎么样了?

  心口乍疼,撕裂般的疼……

  热血怒而狂暴,刘玄蛟忍不住吼了声“啊!……”

  握着胸口,手颤巍巍着运功,却聚集不出一团内力……

  心乱如麻,双眼昏花。

  不知谁在忍着疼,不知谁在伤着心,不知谁在痛苦的抉择无法抉择……

  反正,她感觉到了疼,感觉到了伤心,感觉到了内心的痛苦……

  不知是谁,极大的伤悲,她眼泪哗哗坠。

  抬眼,月下妖姬,红衣绸舞。

  半脸面具,绝色姿容,嫣然巧笑。

  面前,恍若隔世的容颜,陌生的邪笑。

  他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口吐芳香“妹妹别哭,你的眼泪,是我的珍珠。”

  她呆了。

  “月?……爹爹?”她茫茫然,已忘记了恼怒。

  他笑了,朱唇弯弯,凤眼媚媚。

  “我像月侠?还是更像独孤将军?不,我更像……独孤九冥。”

  刘玄蛟瞬间清醒了不少,冷声一字一顿的道“我管你像谁?滚开!本公子……不认得你。”

  凑在面前的面具旁露出的那半张脸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反而是凝目抿唇,对着她的唇就吻了口……

  刘玄蛟瞬间爆发,一把推开他,怒吼“你做什么?!滚……”

  劲力将红衣震退后了几步,撞在对面的墙上,红衣跌落地上后,墙上却是留下留下了块深深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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