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有余泡了一天的网吧,双眼酸胀,四肢僵硬,准备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只是放眼望去,满屋子的乌烟瘴气,烟味酒味夹杂着某些人的香港脚,不大的房间里五味杂陈。严重鼻炎的齐有余对空气中的味道有着非一般的敏锐,以至于游手好闲的途中却碰不得一根香烟,此刻即使鼻涕如清泉般喷涌,依然能够隐约感受到这种混沌的气味。他叹了口气,只得披上了夹克,畏畏缩缩地钻出了门口那块厚实的棉布,扎进了清冷的冬夜。
地铁末班车早已驶出,绝望的卷帘让他在站台上打个地铺的奢望也化为了泡影。自打房东催债不成,恼羞成怒地将出租屋的门房钥匙调换了之后,他就彻底没了归宿,带着身上所剩无几的几张现钞整日泡在网吧,偶尔白天逛逛超市蹭蹭空调,夜晚偷偷潜入地铁站台,在不起眼的角落和衣而睡。吃遍了方便面的所有口味,却依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你还想当作家?现实点吧,这年头光会做梦的人只能喝西北风。”三年前父亲的嘲笑居然一语成谏,像是个带着巫术的诅咒,宣告了今时今日他的下场。全身的家当只剩下裤兜里那个u盘,所有的希望都承载在里面的那些文字上,可一次次的退稿,甚至杳无音讯的石沉大海,让他渐渐失去了继续坚持下去的资本。齐有余有种怀才不遇的挫败感和愤世嫉俗的痛恨感。这所有的感觉都被吹在脸上如同针刺般的寒冷所掩盖,大脑像被冻成了一个大冰球,空空如也,无法思考。
三年,与家人失联,远离熟悉的城市,只身一人,飘在风里浪里,齐有余始终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和膨胀中,他没日没夜地扑在电脑前敲打着那些键盘,看着一个个文字如同音符般跳动,脑海中的旋律从未停止。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个世界的主宰,任由笔下的场景变换,斗转星移。他的世界充满了妖魔鬼怪和奇葩,而他,就是这个世界的拯救者。只是这样异想天开的文字无人欣赏,他所期许的回报也竹篮打水。时间耗尽了他的毅力和金钱,也磨灭了他心头那把熊熊烈火。
齐有余不停地打着哆嗦,脚步越赶越疾,不知不觉走进了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住宅区。抬头望去,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已一片漆黑,唯有一家似乎还隐约泛着微光,吸引了齐有余的目光。
确切说,那是一盏台灯照射出的光芒,微弱中带着暖意,齐有余幻想过自己成功后,成为万家灯火中一份子的场景,这种饥寒交迫中微光,无异于卖火柴小女孩临终时见到的那朵朵光芒,看得他入神。
突然,他发现灯光投射出的黑影有些诡异,“恐龙?”他的脑海闪过一个猛烈的念想,“至少,这画面要是出现在我的小说里,我一定这么写”未等他细细回味,一声尖叫划过长空,如一把利剑般刺入了他的耳膜。
120赶到时,血泊中的两人早已断了呼吸。孙文亮了工作牌,小心翼翼地踏进了一片狼藉的现场,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带给人阵阵泛恶的冲动。孙文看了看自己来不及更换的棉睡衣,不免皱了皱眉头,这是他最中意的一套睡衣,这下彻底算是毁了。
死者是一对小夫妻,若不是平日里总在狭小的电梯里打着照面,孙文一定辨不出他们的模样。两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几乎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伤口因为寒冷已经停止了渗血,但依稀可辨里面的骨器,隐隐白骨,使得整个现场带着阴森和恐怖。
“这也太惨了,这是什么人干的,怎么下得了这种毒手!”赶来的警察望见这一幕,都捂着鼻子不敢轻易入内。
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孙文虽然不至于害怕,但依然不乏诧异。他戴上了口罩和手套,俯下身细细端详那些伤口,随即用手在空中不断比划着,时而双眉紧锁,时而双目瞪大。
“请问你是……?”一个警察用手碰了碰穿着睡衣的孙文,觉得一个普通市民能对这样的场面不惊叫失控,绝非等闲。
孙文掏出了胸口的工作牌,对方眯着眼细细看了看,“你是……特警?”
孙文点了点头。
“特警……不是专门负责要员安全的人嘛,怎么也参与这种刑事案件调查了。”小警察摸着脑袋显得有些彷徨。
“我不参与调查,我就住楼下,见有凶案就义不容辞进来帮忙了。警种不同,但破案的心情是一样的。”孙文不愿多加解释,就简单的搪塞了两句。早已吓得快泣不成声的小警察满脸崇敬地望着他,怔怔地点点头。
孙文屏住呼吸凑近细细端详,每一道伤痕都足有十公分的宽度,里面的肉都已经被剔除,徒留斑斑白骨。白骨上留有一些绿色的粘液,他伸手想要触碰,刚一靠近,手套就钻出了一个细孔,吓得他赶紧撤回了手。
这时身后风驰电掣般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大嗓门朝里大吼,“无关人士赶紧出来,这帮小子怎么做事的,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凑热闹,这是凶案现场,不是菜场买菜。”
孙文回头一望,说话者是个目测身高不足一米七,戴着年轮般的眼镜,挂着一道八字眉的中年男人,警服的一侧贴着不少代表身价的标签,一旁的小警察一脸谄媚地凑了上去,“黄队,您来了啊。”
“说你呢,闲杂人等不要进来,这是起码的常识,没看到门口的警戒线吗。”黄光耀理了一个锃亮锃亮的人,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中气十足,尤其是他那口大嗓门,让人闻而生畏。
“sorry,我只是出于对邻居的关心才进来一窥究竟……”孙文显然明白对于眼前这样的角色,他的那张免死金牌和说辞未必奏效,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举起双手,以示自己毫无恋战之意。
“赶紧出去,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封锁现场,不许让任何无关人士进来。”黄光耀见对方给了自己台阶,自然顺水推舟,做了一个赶紧出去的摆手动作,脸上带着傲人的自信。只是这种自信转瞬即逝,当他看到凌乱的现场和令人作呕的尸体时,整个头皮开始阵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