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把约会地点安排了人流如织的中心广场。他给自己挂了一身的黑色风衣,戴了副金丝边眼镜,嘴上一张白口罩。扎人堆里,除了身高有些伟岸,倒也极为和谐。
中心广场上立着一尊雕塑,高大醒目。曾几何时起,雕塑下就成了青年男女们约会见面的指定地点,几乎年中无休地人头攒动。
孙文就着一颗大树,掏出了一根烟,想点上一根,却发现打火机已经寿终正寝。这种便利店的十元打火机,果然还是不够给力。
他没好气地将烟挂在嘴上,闻着烟丝找点救济,一边频频掏出手表查看时间。
约定的八点整,已经滑过了五分钟。对于被放鸽子这件事,孙文心头还是有些准备的。只是今晚的对象略有不同,他选择等待一小时。
双眼紧盯着雕塑的同时,孙文的大脑和五官却在云游他方。
这桩案子结束后,他考虑给自己放个长假。
长假,似乎是个很动人的词汇。已经全然不记得上一次放大假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如此想来,人真的是一种全能的动物。只要发条不止,就能始终永动。
“人定胜天,你不觉得荒谬么?孙文,你知不知道你再怎么铮铮铁骨,都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是由若干的细胞组织构成的。任何一个部件的损耗都会对你造成莫大的损害。”崔宛如的话此刻如同预警一般地跳入了脑海。
呵呵。
孙文咧嘴一笑。
知己莫如父,而崔宛如总是自诩她甚至比孙文更懂得他自己。
但懂一个人,并不等于理解他。所以崔宛如始终觉得自己和孙文之间有着莫大的间隙,无法靠近,即使她千辛万苦地飘洋过海去修了一个心理学博士。
突然,一袭大红色的尼大衣跃入了孙文的眼帘。大脑中的这一切遐想瞬间如一根拉着线的风筝被收了回来。
“来了!”
孙文对于这个结果,宠辱不惊。
尼大衣的女人显然在等人,她左顾右盼,视线游离。在雕塑下不住地跺着脚。
这样的寒夜,一双通透看得出肉色的黑丝,以及一双单薄的高跟鞋显然不足以抵御冰点的温度。孙文迅速掏出了微型单反,调好焦距,咔嚓咔嚓按了几十来张。确认效果后,满意地绽放出一丝笑容。
怜香惜玉,是一个绅士的本能。
孙文掏出了手机,果然,满屏的留言信息。
“你在哪儿?”
“你人呢?”
“迷途的羔羊,我已经在雕塑下了,穿着红色尼大衣,你在哪儿?”
“你来没啊!”
……
“对不起,我撞人了,刚在处理事故,来不及跟你联系。今天怕是来不了了。”
孙文敲下这些字后,收起了相机,转身消失在人海。
回到紫竹小区,孙文听到了门口一片喧哗声。
“我找人呀,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说话的人声音有些耳熟。
“我已经通知业主了,但是并没有回应,说明业主家里没人。对不起,现在非常时期,我不能放你进去。”保安不依不挠,并不松口。
“这什么破规矩啊,我进去等着不行么。”说话者并不愿放弃。
“这是业委会今天刚刚制定的规定,物业需要配合工作,对不起,所有访客,一视同仁。”保安说话的当口,已经有不少听到喧哗的业主也络绎走了出来。
“你谁啊,找谁啊,说清楚了我们才能放你进去啊,你叫唤什么啊。”带头的显然有些说话分量,仰着脖子一脸警惕。
“齐有余?”孙文大体已经听出了端倪,皱了皱眉,上前缓解气氛。
齐有余回头一瞅,顿觉眼泪都快飙了出来。
“孙哥!”
“我是25号901的业主,这是我的,朋友。”孙文上前亮出了门卡。
保安冲孙文敬了个礼,“您好。这是我的工作,也请您谅解。以后如果有访客,我们需要做好确认工作才能放他进去。”
孙文点了点头,眼神中略带赞许。“你们辛苦了。”
围观的业主见事已化解,也三三两两散开了去。
“真的是草木皆兵啊。”齐有余吐了吐舌头,跟在孙文身后。
“早上溜那么快,现在还回来干嘛。”孙文进门,脱了风衣,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齐有余见没有自己的份,也不敢造次,双手僵直地垂在身旁,有些丧气。
“孙哥,我…..”齐有余犹豫了起来。一小时前,他心潮澎湃,异常亢奋。而此刻,见到了一脸肃穆的孙文,他却不知这些异想天开该从哪里开口。
“怎么,我给你的钱用完了是吧。”孙文自顾抿着咖啡,装作没看到齐有余的窘迫。
“是……也不是。”齐有余被一顿抢白,脸色颇为难看。
“什么叫是也不是,”孙文被莫名点燃了怒火。“你一个大男人,说话怎么这么不清不楚的。”
“我,钱,还是有点的。”齐有余看到孙文动怒了,浑身肌肉都开始僵直。“但……”
孙文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你暂时就住我这里吧。好歹我房间够多,你客房还是沙发随便挑。”
“哥……”齐有余此刻就像只被剥了皮的耗子,在孙文的双目探照下,一览无遗。
“别哥不哥的了,记住,我这里不是什么慈善组织,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正儿八经给我找个工作去,学会了自我生存,早点给我卷铺盖走人。”孙文将咖啡一饮而尽,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没给齐有余回应的空间,就挥了挥手,“我洗澡了,你随意。记住。不要进书房,任何东西都不要动。咖啡自己倒。喝光了倒点咖啡豆进去。”
齐有余点点头,憋在嘴里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对了,明天你什么安排?”孙文进了浴室脱了衣服,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拉开了浴室门,探出头问。
齐有余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丝不挂的孙文,“噗”一口将咖啡喷了出来。
孙文皱了皱眉头,“弄脏的地你负责脱干净!”说完,“砰”地又关上了门。
“没…..没什么安排。”齐有余来不及回味,举着杯子怯生生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