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孙文烧了一天的脑子,也委实觉得饿了。腊月天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冒菜,令他食指大动。
齐有余起先以为孙文所谓的大餐应该是烛光摇曳,波光盈盈的环境,怎想被带到了这么一个类似麻辣烫的地方,心头有些落差感。但被热情的老板一寒暄,加上汩汩冒着热油的菜香,所有的不满瞬时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恩,不错不错,感觉还能再来一碗。”齐有余巴结道。
“真的?”孙文挑了挑眉,“老板!这里再来一碗!”一边挥手冲柜台前的老板示意。
齐有余没料到孙文真的又替他要了一碗,有种被顶上杠头的感觉。
好在碗中的食物确实色味俱佳,他硬着头皮,又生吞了一碗。
最后打着饱嗝捂着肚子,抽了两张纸巾抹嘴巴。
孙文斜着眼瞅着这个一本正经擦着嘴巴的男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啦?”齐有余似乎又闻到了一丝揶揄的意味,不满地回头对视了一眼。
“没什么,怎么样,饱了没。不够再来一碗!”孙文顾左右而言他。
“饱了,恩。谢谢孙哥。”齐有余摸了摸肚子,感觉到了皮带的呻吟。
“别谢我,要谢谢你自己,这是你自己的劳动所得。”孙文摆了摆手,站起了身。“得,饱了我们就继续吧。”
“继续?啊?”齐有余不可思议地盯着孙文,满脸的痛苦。
“办公室还没弄干净呢,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孙文点了点头,补充道“明天,我可以要开门迎客的,现在这样子,让客人怎么进得了门。进不了门就没有生意,没有生意我就没钱请你吃大餐了,吃不了大餐你岂不是要饿死街头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你自己盘算一下吧。”孙文一边说,一边侧身出门,点了一根烟。
夜幕下,点点猩红映照着孙文那张硬朗又带点傲气的脸。齐有余看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又找不到任何反驳对方的理由,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石,百无聊赖。
孙文抽完了烟,自顾拐进了电梯厅,齐有余犹豫了一秒,也紧跟了上去。
与白天不同,夜幕笼罩下的办公室显得异常宽敞,甚至带了一分孤寂。
“哥,这里有几个人上班啊。”齐有余忍不住问,潜台词是,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来打扫,我还不是这里的员工呢。
“我。”孙文从一个纸箱里抱出了一个德龙咖啡机,开始捯饬起说明。
“恩,你,还有呢?”齐有余抬着头等着下文。
“我,没有了。”孙文直截了当。
齐有余浑身一颤,果然,和自己预想的八九不离十。这是一个光杆司令组成的皮包公司。但一个区区皮包公司为什么要租下整个楼面这么夸张的面积。
“说道这里,”孙文放下了咖啡机,站起了身,盯着齐有余若有所思。
“说道这里?”齐有余被这双充满洞察力的眼睛盯得有些发慌,赶紧低下头自顾吸尘。
孙文示意他关掉恼人的吸尘器。
“你,要不要来我这里上班?”孙文一本正经地问。
齐有余一愣,“我?”
“对,你。”
“哥,我连你这里是干嘛的都不知道。”齐有余此话不假。
孙文笑了笑,“这个不打紧,明天营业了你在旁边待一天就知道我这里的主营业务了。招你进来也没别的,我这里少个端茶递水,整理文件,哦,最重要的是,撰写报告的人。你不是作家嘛,写东西应该算本行吧。”
听孙文这么一说,齐有余对这公司究竟是干什么觉得越发糊涂。
“一日三餐全包,送你一个工作手机,这里有一间休息室,你如果没地方住,平时可以住在休息室。工资3000。”孙文抛出了条件。
齐有余一听,啧啧舌头。
“好。”这些条件,哪怕这公司干的是贪赃枉法的勾当,他也义不容辞地加入啊。
人为食亡,在经历了居无定所的漂泊之日后,齐有余无比渴望这种能够稳扎下来的安定生活。
“但是,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齐有余想了想,鼓起了勇气说。
“说。”孙文对齐有余不假思索的答应早有准备。
“我能不能,先透支第一个月的工资。”齐有余怯生生地问。
“哦?你这么缺钱?有外债?”孙文挑了挑眉毛。
“没,没外债。”齐有余瞬时又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侮辱,连连摆手,“我,我就想去买个电脑。”
原来如此,孙文心头暗笑了一声,看来这小子还真的是骨子里透着作家的执着。
“没问题。但你先把这屋子打扫干净。等我检查通过了,立马给你三千。”孙文点了点头,又低头自顾摆弄起咖啡机来。
“耶!”齐有余就差整个人跳了起来。这种釜底抽薪般的喜悦,大抵是从娘胎里出来后的头一回。
一宿卖力的结果是,孙文最后对洁净如洗的地面表示了首肯,当场从钱包里掏出了三十张人民币交到了齐有余的手上。
“关好门窗,锁好大门。晚上你就睡这里吧。”孙文终于搞定了咖啡机,听着它开始呱啦呱啦作业,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记住,咖啡不要喝过量,太嗨了对心脏不好。明天一早八点我约了客人来谈生意,在此之前,你需要把办公室包括休息室整理干净,帮客人准备好茶点。穿得精神点儿,等着我们。”交代完毕后,孙文摆了摆手,自顾走进了电梯。
待电梯门合上的那一霎,齐有余这才意识到,偌大的一层办公空间,此刻,只剩下自己一人。
独处对齐有余而言并不陌生。自己的原生家庭,是一个略显奇葩的组合。自打他记事起,父亲整日就捧着一个酒罐子,浑身上下永远散发着一股恶臭。为此,母亲没少与之争吵,久而久之的结果就是,最后母亲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怨气离开了这个家,从此杳无音讯。当旁人责备这个母亲竟然丢下亲生儿子一个人远走他乡时,齐有余心头倒是丝毫不觉怨恨。他设想过自己随着母亲一起漂流,最后找到另一个男人扎根的场景。这个男人会待自己如己出么?母亲和男人终究又会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而那时,齐有余就成了这个家庭中的异类,作为一个外人,他将永远受到歧视和冷眼。而此刻,待在自己的亲生父亲身边,虽然看上去凄惨了一些,但好歹有一份血缘。父亲虽然酗酒,但骨子里还是老实人,从不挥手动拳,从不大声吆喝。或许,他只是穷极一生,满腹的怀才不遇。
所以当他听说儿子想要当作家时,并没有如其他家长那般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的脸上更多浮现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恐惧。他知道,作家二字对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山区长大的娃而言,是件可笑的奢侈品。
所以他不惜用最恶毒的言语来嘲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