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有余对自己的作家梦也表示过怀疑。尤其是当他决定背上行囊离开这个早就毫无温度的家时，迈开大门的那一刻，父亲鼾声如雷。

　　他知道，这一步，没有回头路。即使失败，他也不愿意回来忍受整个村里人的嘲笑和指指点点。还有他的父亲。在这个未老先衰的男人身上，齐有余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让他无数次夜不能寐。

　　因此在之后的三年漂泊生涯中，不管是饥寒还是焦虑，都不足以令他生畏。

　　而此刻，齐有余一个人躺在宽敞的布衣沙发上，就着空调，盖着洁净甚至散着淡淡柔顺剂味的棉毯，突然，眼泪就如爆了水管的笼头，哗啦啦淌了下来。

　　原来，人真的会喜极而泣。

　　这种发自肺腑的喜悦，大概就是幸福。

　　齐有余对这一周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些应接不暇。

　　突如其来的命案，从天而降的工作。一个身上带着各种神秘，但又似乎不介意你靠近的男人。

　　虽然大脑有些混沌，但齐有余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此刻的感受。

　　是的，在这样一个寒夜，此刻的他，是倍感温暖的。

　　伴着这种温暖的感觉，齐有余睡了一个极致安稳的觉。以至于，午夜梦回时一声刺破夜空的电话铃声，宛如一道利剑，割破了齐有余的心脏。

　　“妈呀！”齐有余被吓得整个人跌落在地。

　　电话铃似乎已经响了许久，但电话那头的主人也卯足了劲，想要来一场拉锯战的博弈。你不接，我就一直拨，一直拨到你接为止。

　　齐有余突然想到了午夜凶铃，后背一阵发怵。

　　但是很快，理智还是为他带回了一丝生气，他颤颤巍巍站起了身，打开了休息室的门，发出声响的电话就在会客厅的写字台上。显示来电的屏幕隐隐泛着绿光，整个画面看上去有些慎人。

　　打开了门，电话铃显得越发急促和响亮，齐有余飞快地冲了过去，抓起了话机。由于会客厅没开空调，从温室出来的齐有余感受到了莫大的温差，冷不丁连打了两个喷嚏。电话那头，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喷嚏吓了一跳，半晌没人说话。

　　“喂！请说话。”齐有余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宗恶作剧，但孙文那张肃穆的脸突然闪过脑海，他决定不管对方是不是恶意，他都有必要善待这通电话。

　　果然，三秒的停顿后，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细柔的声音。

　　“请问，是孙先生的侦探事务所么？”

　　“啊？你，打错了。”齐有余不假思索地回答。正欲挂上电话，突然一个念头爬上了心头。

　　“孙先生？你找哪个孙先生？”齐有余重新抓起了电话。

　　“孙文先生，是孙文先生的事务所么？”女人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是，又不是……额，算是吧。可是这个时间孙文先生不在办公室啊。”齐有余也放软了声音，心中一团又一团疑虑上涌。

　　“恩，我知道，但孙先生说这个电话24小时都有人接听，我就想打打试试看。我……”女人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齐有余顿时手足无措。

　　“您…..您别哭，我……”齐有余随手抓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自己不自觉下淌的鼻涕。

　　“对不起，我，我能进来等孙先生上班么。我……我想让他帮我一个忙。”女人抽泣着，战战兢兢地问。

　　“进来？进来是什么意思，进来是要进哪里？”齐有余一头雾水。

　　“我….我就在事务所门口。现在。”女人道。

　　“啊？？”齐有余整个人像被电触了一般，惊叫着想要去开门，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衣冠不整。赶紧又抓起了电话，“您……您等等，等我五分钟，等我五分钟啊。”

　　手忙脚乱间，齐有余不忘打开了办公室的灯光，顺手还开启了空调。“咕隆隆隆”，白天不觉得响亮的主机轰鸣声，此刻宛如地震般咆哮着。

　　果然，办公室的大门口，站着一个身着黑色羽绒服，头戴灰色毛线帽的女人。

　　齐有余顾不得多想，打开了门。

　　“请…….请进。”

　　“对不起，这么晚，不，是这么早来打搅，我……我是真的……”女人的身形有些肥硕，穿着羽绒服更显臃肿，这样的身材与纤细的声音形成了一种反差，没让齐有余顾得上怜香惜玉，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未免自己失态，齐有余赶紧转过了头，“是挺早的，不如我给您泡杯咖啡吧。”

　　女人摆了摆手，“不用麻烦，我不喝咖啡。”

　　齐有余倒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不喝咖啡，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眼。

　　女人全然没留意齐有余的瞩目，把一只黑色的香奈儿包搁沙发上一放，在桌上抽了两张餐巾纸，擦拭了起来。

　　齐有余这才留意到，虽然是凌晨五点不到，女人已然一脸精致的妆容，只是眼线已经被泪水浸泡过，显得有些不堪。

　　这个女人甚至还画了醒目的唇膏，这让齐有余更觉得后背发凉。

　　“不好意思，我叫姚淑华。”

　　新装的空调果然给力，不一会儿功夫，办公室里的温度已经有了明显的上升。这让齐有余又恢复了肢体感受，开始伸了伸胳膊。一杯清咖下去，整个大脑似乎又敞亮了不少，所有的细胞都在接受着温暖空气的滋润，齐有余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它们在体内欢腾碰撞的声音。

　　同样的，姚淑华也切实感受到了体内的温暖，不再凄凄惨惨戚戚。

　　“我是听人介绍，才来找孙先生的。不瞒你说，这种事，除了孙先生，我也不知道……该找谁去说。”姚淑华的一席话，彻底让齐有余懵圈。

　　虽然他憋了半天劲，很早就想问孙文，这家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是当时见孙文那条刀疤，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齐有余多少也知道江湖规矩。有些事该你知道的，你终究会找到答案。

　　而此时此刻，姚淑华的话却让齐有余不得不浮想联翩。

　　这孙文，该不是……给人当老娘舅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