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高烧三天,急坏了齐有余。一个人鞍前马后,一会儿倒热水,一会儿擦个脸,忙得不亦乐乎。记忆中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没如此掏心掏肺伺候过什么人,这让齐有余内心也颇感意外。
迷迷糊糊中的孙文似乎一直在和什么东西做着抗争,眼珠不停在紧闭的眼皮底下滚动,一刻不歇。
认识这个男人虽然不过两周时间,但齐有余却觉得自己身上已经有什么东西与之紧紧相连,密不可分。
别,别走!
吴茜!别走!
突然,看似深眠中的孙文抬起了头,口中大声呼叫着睁开了眼。
齐有余一惊,扑了上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哥?”
孙文睁开眼,顿悟自己做了一个漫长而毫无边际的梦,不由哑然失笑。
“哥,你还发着烧呢,不能下床。”齐有余见前一秒还纹丝不动的病人此刻想要翻身下床,立刻做了一个劝阻的手势。
“我躺了多久了?”孙文不为所动,执意站起了身。许久未舒展的肌肉瞬时被唤醒,显然都有些不太适应。孙文花了许久才勉强保持住了平衡。
“你躺了三天了。我给你弄了点粥。”齐有余见劝不住对方,索性放手。
“我不要喝粥,跟我去吃冒菜。”孙文一口拒绝。
齐有余吐了吐舌头,“孙哥,任你是孙悟空变得,现在也不能吃冒菜这种油腻难消化的东西啊。”
孙文岂肯听劝,拉着齐有余就往屋外跑。
“倔得跟头牛似的。”齐有余被拽疼了手,哇哇乱叫,一边心头暗自嘀咕。
冒菜店依然人声鼎沸,满脸抹油的老板乐不可支地站在后台帮忙出菜,看到孙文,笑容越发灿烂。
“孙老板,一个礼拜没来了啊。哟,老板今天看上去容光焕发啊。看来生意兴隆啊,满脸透着喜庆”冒菜店老板抛来一段客套。
齐有余偷笑了一声,被孙文一个使劲拽到了椅子上。
“老样子!来两份!”
“得了~”
气氛一片祥和。
“哥……吴茜……是谁”齐有余见孙文难得的喜笑颜开,索性放大了胆子,将盘旋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
孙文瞬时收住了笑,“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齐有余知道自己又装了枪口,大气不敢出。
“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孙文不依不挠。
齐有余顿觉后背一阵冷汗,浑身发烫。
“是……是你躺在床上的时候,自己说的。”
孙文听罢愣了一下,愠怒渐渐消退,转而闪过一丝寂寞。
“吴茜……是一个故人。”
“是个……女人吧……”齐有余试探道。
孙文不置可否。
“是我的初恋。”
“嘶……”听罢这五个字,齐有余整个人就被电击了一般,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对方。
孙文皱了皱眉,“你这什么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不是……没啥。哦,冒菜来了。吃吧,吃吧。”齐有余自然是无法想象孙文也能有七情六欲,似乎他的世界只有皱眉和怒目。花前月下,谈情说爱?想到此,齐有余不由颤抖了一下。这违和感实在太强烈了。
“你在梦里也能念叨,想必是真爱啊,分手了?挺可惜啊。”齐有余强打起精神,继续完成自己的话题。
孙文抓起了筷子,停顿了几秒。
“她……死了。”
回忆并不尽是浪漫和美好的往事,有些尘封在心底的东西,一旦被掀开,昔日的强烈情绪又会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对孙文而言,过去的十年如同一卷灰色的盒带,蒙着细薄的面纱,一经撩拨,浑身的细胞都传递着一个剧烈的信号:疼痛。
疼痛对于孙文而言,几乎是家常便饭。但触及到了内心最柔软的一隅,这种痛就变得面目可憎,令人窒息。
“小齐,你为什么想当作家?”孙文突然回过头,依然带着冷冷的目光,语调却柔软了起来。
齐有余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手足无措。
“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纯粹是喜欢写东西,而已。”
“万事都有因果,你喜欢写东西,确切说喜欢自己笔下营造的那个世界吧。这或多或少跟你对现实生活的不满有关。而我选择当警察,也是如此。”孙文第一次在齐有余面前亮明了身份,这让后者有些受宠若惊。
“哥,你当真是警察?”齐有余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
孙文皱了皱眉,“怎么,不像?不信?”
齐有余摇了摇头,“不不不,我哪敢不信啊。就是觉得……警察能在外面开个私人侦探所?我怎么听说,纪律部队对这种事管的很严啊。”
孙文低头自顾吃菜,不一会儿就因为各种辛辣的刺激,加上尚未通气的鼻子,整张脸老泪纵横。“纸巾!快!”
齐有余丝毫不敢怠慢,赶紧从邻桌抽了十来张纸巾递了过去。
“我,曾经是一个警察。”从满脸的不可言喻中挣扎而出的孙文,恶狠狠地撂下了一句。眼神中辨不清是愤慨还是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