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宛如今天破天荒把头发披了下来，一张娃娃脸上竟然施了些淡妆。这种变化让孙文心头一动。

　　“怎么，要去相亲啊。”

　　崔宛如并未作答，只是微微一笑，“昨天见过茹刚了吧。”

　　“唔。”孙文点了点头，“这小子现在混得如鱼得水，仕途一片平坦。”

　　崔宛如落坐孙文对面的椅子，一身利落的西服，衬得身材玲珑而有致。孙文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你是在嫉妒？”崔宛如眼神犀利道。

　　“我？嫉妒他？”孙文给了一个不屑的表情。

　　“有时候嫉妒埋得太深，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崔宛如端起了杯子递了过去，“咖啡，你最喜欢的豆子，正好我们院长也跟你一样好这一口，我就问他要了一些来。”

　　“你们院长？就是那个前两天上过电视的哈佛教授？”孙文接过了杯子，瞬时一股沁人的香味扑鼻而来。这种利落的味道让人神清气爽。高烧三天后得到了如此馈赠，孙文也切实体验了一回生命的美好。

　　“此刻，你不会正想着活着还不错，人生真美好之类的鸡汤吧。”崔宛如一针见血，触到了孙文的心底。后者一个激灵。

　　“怎么，你们学心理的，还能读心术啊。”

　　“你满脸都挂着满足呢。看，这就是你潜意识里的自我满足，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就和刚刚的嫉妒是一码事。”崔宛如又将话题引导了回来。“不如，今天我们的评估内容就聊聊嫉妒吧。”

　　孙文摊了摊手，一脸的悉听尊便。

　　“你和茹刚在警校时就因为成绩优异，果敢有谋而被誉为校园双雄。但是论成绩，你更在茹刚之上。一度被所有人都认为是崔局的不二继承人。事实上，崔局本身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才会有破格提前录取，秘密培训，最后让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毕业生担任八年潜伏这么巨大的任务。沙明亮这条大鱼，是当年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目标。”崔宛如的声音平静而柔和，不知不觉让孙文的心也沉淀了下来，随着她的叙述，仿佛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太阳照耀下的年代。

　　“但是现在呢？”崔宛如突然话锋一转，“一个是刑侦大队的未来之星，新晋大队长，一个是停职待命，需要接受心理评估，未来前景一片渺茫的昔日红人。这种落差和反差，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坦白说，孙文，我觉得你的反应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但即便如此，心底深处，仍然对此心存芥蒂，嫉妒丛生，也是合情合理的范围。与其说你嫉妒那个昔日的战友，不如说，你嫉妒自己的过往。嫉妒那个光彩夺目，甚至闪着耀眼光环的自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硬要说我嫉妒，我也无话可说。但是你想过没，我如果稀罕那些光芒和荣耀，我为什么要选择去当卧底？跟茹刚一样，老老实实呆在局里，破破这种棘手的大案，拿几枚勋章不好么”孙文对崔宛如的分析提出了质疑。

　　崔宛如却咧嘴一笑，“有一个词叫卧薪尝胆听过没。越王勾践兵败，不得已讨好吴王，被放回国后天天在屋门口挂一个苦胆，想到了去舔一口，以告诫自己不要忘记那段屈辱，最后等待时机，一举消灭了吴国，报了多年之仇。”

　　孙文听罢心底一沉，脸色有些难看。

　　“沙明亮跟你的过节，是不是就如同吴王和勾践呢？”崔宛如测过脸，目不斜视地盯着孙文。

　　“怎么，你也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预谋，是我蓄意打死了沙明亮？”孙文心底有些愠怒，他不知道崔宛如此刻这样激他是什么意图，适才心底唤起的那点点美好，瞬时烟消云散。

　　崔宛如并不理会对方的怒火，继续自顾说道，“我没有任何指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不管你当初主动请缨，以一个新人的身份加入卧底行动的初衷是什么，从结果和事实来看，和沙明亮都脱不开干系。你也不用急于否认，我们至少还有两年，哦，不对，两年零4个月的时间，来对前因后果做一个综合性的评估报告，只是听到卧薪尝胆这个词，你就会如此强烈的反应，我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听到两年零四个月，孙文就觉得大脑嗡嗡作响。

　　这是崔邢峰给他求来的一个期限。三年半。用三年半的时间，每周两小时的心理辅导，最后完成一份心理评估，用以判断他是否适合重新归回警队。都说时光荏苒，虽然距离这个判定的发落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但是还剩下的两倍时间，让孙文有种欲哭无泪的无奈。

　　“孙文，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帮你梳理你那混沌的过去。很多事，人在当下会如同身在庐山中，茫然而不知所谓，只有远离了那段过往，从居高临下的辩证角度去分析，才会更加清晰和了然。所以我需要你配合我，而不是对我带有敌意。”崔宛如站了起来，打开了身后的柜门，在里面上下翻了翻，随后抽出了一个文件夹。

　　“过去的一年时间里，我们做了很多相关的心理测试，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结果，是不想让你对此抱有任何依赖，因为这种测试只是现有的人类对大脑思维模式探索和挖掘的一种尝试，尝试并不一定都会成功。但人们又说，失败乃成功之母。即使不成功，从中找到一些能够借鉴的要点也是好的。所以今天我想把这些结果告诉你。”

　　崔宛如一边说，一边将文件夹递了过去。

　　孙文犹豫着接了过来，一页一页地翻开，几个鲜红的大字触目惊醒，让人神经不由地一紧。

　　“封闭的自我”

　　“强烈的戒备心”

　　“抱有抵触情绪”

　　“过分苛责自己”

　　“敏感而有距离感”

　　忽然，孙文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甚至是整个人生就被这些词汇和语句所包裹，想反驳而倍感无力，何尝不是呢，这不就是活脱脱的自己么。

　　“什么感觉？看到这些很失落？还是暗自窃喜？”崔宛如步步紧逼。

　　什么感觉，孙文哑然失笑。

　　“你放心，这只是一年前的测试，现在再放出来回顾，不是我恋旧，而是想让你看到对比。我很欣慰，当初让你找点事儿做的这个建议，已经得到了效果，而且是极为显著的效果。”崔宛如却嘴角荡笑，收回了文件夹，起身又抽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孙文。

　　“这是自打你的事务所开张以后，我对你的辅导做的评分。不管你自己是否意识到，至少在我这里，我看到了另一个神采飞扬的你。”

　　果然，那张纸上一改刚才阴郁的风格，定性的词汇皆以积极向上为主。

　　孙文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不解道，“既然如此，拿这个做我的最终评估不就行了？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这不是无谓的浪费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