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崔宛如却不紧不慢地说,“心理评估是多方面的,刚才的那份鉴定,只是针对你现在的精神状态,而不是过去发生的那些事的判定。有时候,挖掘过往,要比改变现状,困难得多。”崔宛如解释道。
“所以,我们还是要继续翻旧账?”孙文没好气地吐了口气。
“严格来说,不仅仅翻旧账这么简单,还要剖析原因。”崔宛如道,“这也是崔局安排你来我这里的根本目的。很多人只看到了你杀死了沙明亮这件事的表象,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有这样一个莫大的漏洞,让现场只留下你和沙明亮两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么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偏偏监控莫名地坏了。为什么那颗最重要的弹壳就这么莫名消失了。都说事不过三。无法解释的巧合一连凑了三个,也难怪有些人急得跳起来要拉你入狱。但对于我们现代人而言,凡事都要讲依据,光凭这里的想象,无法让人信服。”崔宛如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孙文知道,正因为没有任何证据,那些巴望着拖他下地狱人才不得不一次次妥协,最后在崔邢峰的保全下才获得了现在这样一种游走在灰色边缘的身份。基于这点,他对这个视自己如己出的局长,才充满了溢于言表的感恩和崇敬之情。
崔邢峰第一次来警校视察时,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前献了花。在孙文眼里,彼时的崔邢峰更像一座珠峰,光芒万丈,触不可及。他在学校里,就一直听说这个警队神奇人物的各种辉煌事迹,徒手擒拿恶贯满盈的百家盗窃犯,千里迢迢追踪当年犯下滔天罪行的连环杀人犯,凭借一双慧眼识破了变性人的伪装,一举捣破了拐卖妇女团伙的大本营……据说他身上的功勋章已经爬满了胸口,一件衣服都挂不下了。
“小伙子,好好学习,慢慢把现在的理论知识学以致用到实战中,好好为市民保驾护航。”崔邢峰对着一脸稚嫩的孙文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坚定而有分量,恰到好处的力度,让孙文感受到了对方传递的信任和期待。
这之后,每次见到崔邢峰,孙文都有种莫名的激动和兴奋。这种亢奋不亚于年轻的少男少女见到自己的偶像,尤其是当偶像冲自己微笑,并对自己说话,留下一页签名时,心头的喜悦早就盖过了所有的理智。
所以当崔邢峰问孙文,要不要加入这个行动,尝试一下卧底身份时,他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身份的不易,更了解这个任务的艰巨,但那种蠢蠢欲动的使命感和渴望得到偶像赞扬的期待,盖过了所有可能的危险。
人的大脑,有时是不可控的。
“然而,同样的,那些想制你罪的人,也苦于这些谜一般的巧合,一筹莫展。所以,巧合既是你的劣势,也是你的优势。谁怀疑,谁举证。现实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他们一天找不到证据,就一天不能定你的罪。放心吧。时间一到,你自然就会恢复身份。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东山再起,对你而言不是难事。只是想要追上茹刚的脚步,可能……会有些困难。”崔宛如最后灿烂地一笑。
“今天到此结束吧。”
孙文却坐在原地没有动弹,似乎还在回味崔宛如的那番话。
“如果有一天,他们找到了什么证据呢?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孙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崔宛如对话,喃喃道。
崔宛如一愣,“如果这两个字本身,就充满了太多的未知和不确定。你要是坚信自己的清白,那么我也愿意选择相信你。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恩,就是这么简单。”
走出心理室,孙文一声不吭地跟在崔宛如身后,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披下了长发,穿上了高跟,举手投足间竟然真的宛若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
女人?
想到此,孙文皱了皱眉头。是啊,从第一次见到崔宛如起,他就一直觉得对方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让她对自己做心理鉴定,委实让孙文颇感不爽,即便她头顶戴满了各种令人咂舌的头衔和学历。唯有当听说她竟然是崔邢峰的女儿时,让孙文心底暗暗有了触动。
偶像的女儿,说不定,真的有点本事?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加上已被赶鸭子上架,无后路可退的窘境,他开始为期三年半的心理辅导。与其说是辅导,不如说是各种闲聊。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所有的聊天,最终都被崔宛如幻化成了心理测试题,被编入了程序,最后得到了一个输出结果。显然,今天的结果并没有足以让孙文卸下包袱。
“哟,小崔啊。”突然一阵疾风,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子,肤色白皙,脸型圆润,穿着白大褂,走路铿锵有力,声音也具有穿透力,直接射进了孙文的心头。
“啊,老师。您好。”刚才还一脸轻松的崔宛如突然收起了笑容,毕恭毕敬地站直了身体,冲对方行了一个见面礼。
“这位是……?”对方却直接绕过崔宛如,将目光投射到了孙文身上。
“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孙文。孙文,这位就是我们院长,潘伟,潘院长。”
“哦,你就是孙文。”潘伟先发制人,伸出了一只手,“久仰久仰。”
孙文见状,也忙不迭伸出手,握了上去。这家心理咨询医院,不但对外接受心理咨询,更重要的角色是对内服务于司法和警界。所有刑事上以及破案过程中需要接受心理咨询的任务都会委托这家医院来完成,所以院里也安排了几个警务岗位。这么一家举足轻重的医院院长,自然也是德高望重之辈。孙文自然不敢怠慢。
“哪里哪里,院长才是让我等久仰之人。”孙文发现自打开了事务所之后,说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不再是什么天大的难题。有时候脱口而出已经成为了身体最自然的一部分。
“怎么样,辅导进展还不错吧?”潘伟回头看了看崔宛如,又折回来盯着孙文,嘴角露着笑。
“托您的福,进展得挺顺利。”孙文继续客套。
崔宛如也上前补充道“老师请放心,我按照您的指导方法,循序渐进地展开着,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对比报告也已经出来了,效果不错。”
潘伟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小崔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啦。不是我自夸,我这个学生在心理辅导方面,基本不逊色于他人。当然,也包括我。哈哈哈。”
“老师,您太谦虚了,我怎么能跟您比啊。”崔宛如经不起人夸,脸颊已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