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败一冬的树木冒出了新绿,花儿们也争相开出颜色。新添的幼兽们围在母亲的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远处的山脉也像是初生的小鹿,站都站不稳却想一溜烟向天际跑去,追逐那轮温暖的太阳。
王母在洞外已经站了很久,龙刻一直陪着。
“我不必再为火融担心。他很勇敢、很坚强。何况现在他有希曼。”
“你的决定……”
“不会改变的。每次看到火融,我都会想起他的王父。他们实在太像了。那副神情、那奔跑时的姿态,在我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火融等到了支持、陪伴他的希曼,我很放心,而且还有你们。”
“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
“什么时候回来?”
“月亮总是要追随太阳才能生存。没有太阳,月亮不过是无限黑暗里的一个点。我回不回来,对族群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的留下,只会让我短暂的余生更加悲惨。”
她继续看着那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色,心里头止不住地回忆起前年,让她觉得四季只剩下寒冬的那一年。那日火融的父亲火辞不知为什么突发兴起,独自跑到封冻的桑刹河上,说是要给她抓点鱼吃。他说,冬天被困在冰面下的鱼,肉质尤其的嫩特别的滑。可她知道,火辞就是找个借口去玩而已。他的玩性很大,但总能按时回来。于是,她笑着答应了。火辞出去以后没多久,她开始感到不安,总觉得心里压着厚重的驱不散的乌云。果然,下起鹅毛大雪的深夜,火辞还没有回家。
七十条最机灵的卫狼冒着风雪沿着桑刹河搜寻了许久,才在上游找到了火辞打的冰洞,却没看见他的踪影。令大家更担心的是,冰洞附近有搏斗的痕迹。沿着痕迹找下去,一直到了岸边的树林外。一条嗅觉最灵敏的卫狼闻到了血的味道,在一棵高大的树的枝桠上,竟然发现了大片血迹。卫狼们立刻把这个树林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块结了冰的大岩石上找到了火辞已经冻干的尸体。
火狼族陷入悲痛,连阿布拉也默然不语地下了漫天的雪。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太阳也总是暖和不起来。新长出的绿叶没有光泽,好不容易开放的花朵没有芬芳,一切的一切,时间、生命都似乎停顿了很久很久。
“他的死,还是让你耿耿于怀。而实际上,我也是。一夜之间,不再微笑的父亲。”龙刻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吗?我很高兴。不是臣子缅怀君主的心,而是儿子想念父亲的这种感情,让他在你心中永垂不朽。”
“不是那个在我一出生就在我脸上留下这道疤的父亲,不是那个突然销声匿迹离开妻子和孩子的父亲。”龙刻在颤抖:“这个严厉而慈爱的父亲,把我当作和火融一样的儿子在爱的父亲,我总是时常想起。”
王母叹了口气,随即转移了话题:“融儿,有没有胜过他父亲的地方?”
龙刻不解,说道:“你是他的母亲。”
王母却说:“我虽是他的母亲,却不如你看得清楚。”
龙刻想了想,道:“火辞沉着,善于统帅。要说火融比他更强的地方,就是独自战斗的能力和经验了。自从父亲死后,火融经常故意闯进落俨谷,找个对手打架。恐怕谷中走兽都跟他交过手了。作为火狼,单打独斗一直都是我们的弱项,他很不错。”
“哦,我竟然忽略了他的变化。”王母有些自责。
“这两年,你一直都沉浸在别人无法驻进的世界里,当然会忽略他。”
王母自嘲地笑笑:“许久以后,要是能在另外一个世界碰到火辞,告诉他他最担心的儿子有了这样的变化,他一定会非常高兴。融儿什么时候回来?”
“日落之前吧。”
清除落俨谷是个体力活。在这里的规则一向都是:先打架后说话。正合希曼的性格。
一岁的时候,她已经很懂事了,也开始明了心中一直怀有的对火融的情感,可是她别无选择。她要变得更强,她要配得上他,也只有离开他、离开家这一条路。
父亲开玩笑似地对她说:“火狼族除了狼王,便是黑狼和灰狼,毛色虽有不同,瞳孔却都是暗红色。知道为什么吗?有一个传说,说狼啊吃兔子吃得太多,天上的神不高兴了,怜悯兔子,要把狼的瞳孔全都换成红色。可他施法的时候,正赶上风娘娘跳舞,魔法被吹散了,东一点西一点,有的狼的瞳孔颜色就变了。”
希曼“扑哧”一笑,说:“这个传说我听过,不足为信。”
“那你听过另外一个吗?”父亲故弄玄虚。希曼摇摇头。
“神造万物的时候,凭着自己的想象,雕出了狼的形状。他仔细地看这石头,皱起了眉,心想:不成,此兽不同于老虎、狮子,性格更加坚忍、团结,若是日后行走于地面吸收了灵气,不定就有灭天之举。还是毁了罢。于是,神把狼石抛入熊熊烈火之中,转身造别的兽去了。谁知,狼石竟然没有被熔化,从火中一跃而起,从天上降到地面。顿时,天降大雨,浇灭了狼石身上的火焰,狼石逐渐有了血,有了肉,只是瞳孔处仍是灼热的火石。神观一切,也只能接连叹道:注定,注定。”父亲说完,表情却变得凝重了。
希曼听了不说话,父亲又问道:“要跳离烈火的,究竟是石头,还是狼心?”
希曼答道:“石头只是个顽物,但如果没有石头,狼心纵然再强大,也没有能奔跑的身体。”
父亲满意地笑道:“让你离家修行,不仅要磨练你的身体,更是磨练你的心。如今,每年外出修行能够撑回家的黑狼将士越来越多,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回来。”
希曼终于释怀,笑着说:“母亲对我讲过许多话,可我还是想不透。今天父亲这样一点,我便开窍了。但是,你能等到我回来吗?”
父亲说:“你看看我,老到不能再为家族做什么贡献了。不过,不论你走到哪里,父亲的心都会想着你的。”
第二天清晨,阿布拉还在沉睡中的时候,希曼踏上了修行的旅程。再怎么不舍,也只能放弃,她相信,只有放弃才能获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