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腊月十三这天一早,天空中飘着薄雪。
长安城的门口,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手中握着一匹黄骠马的缰绳,向面前的凉王行了一个礼。只见这人眉清目秀,却满头白发,看起来是一个多思多虑之人。这个人就是廖不二,凉王幕府第一能臣。
廖不二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凉州不可无主,殿下请早归凉州。”
凉王杨诩双手捧着着一口长剑,递到廖不二手上,道:“此去路途遥远,沿途多有险阻,先生还是小心为好。”
廖不二道:“殿下也要保重。”
杨诩道:“如果燕帝拒不退还河东之地,千万不可强求。”
廖不二道:“殿下放心,廖某一定不辱使命。”
杨诩道:“先生一旦有半点闪失,凉州二十万铁骑一定直捣燕京,踏平燕京。”
廖不二摇头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请殿下忘了我。目前凉州铁骑只能在凉州,凉州军队一旦向东,全民皆兵的西戎定会偷袭,到时候凉州将不是殿下的凉州。”
杨诩眉头一皱,眼神里闪过一道诡异的寒光:“不知凉州兵马何时能动。”
廖不二的表情也有些怪异:“这个等我回到凉州再慢慢商议。现下你我都不在凉州,实为不妥,殿下明日就回吧。”
杨诩道:“先生指点,杨诩谨记不忘。先生凯旋之时,我必亲率仪仗,在潼关城下迎接。”
廖不二道了一声谢,然后手持旄节,腰悬长剑,策马而去。一瞬之间,天地之间就只剩下洋洋洒洒的晨雪了。
当天午后,杨诩就向皇帝和太后辞行,要离开长安。皇帝杨训和宋太后一再挽留,却没有留住。
02
这次真的是年关将近。
虽然先帝才去世刚刚两年,秦国的国丧还没有结束,但一年一度的尾祭和年宴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只不过比往年从简了一些。
这一年的腊月没有三十日,所以腊月二十九是除夕。腊月二十九的上午是晴天,皇帝委派礼部择了一个恰当的时辰,在长安祭坛举行了祭礼。秦帝杨训代表杨氏子孙,代表八百里秦川的臣民,向祖先和上苍跪拜,并向祖先和苍天献上了牺牲和祭酒。
献祭完毕,杨训像他的股肱之臣一样执起笏板,再次跪在祖先的灵位前,用眼和心来陈述这一年的丰功伟绩。
两年前,杨训初登基时,帝国正是危机四伏的时候。东边的燕国野心勃勃,南边的西川虎视眈眈,西北的西戎大兵压境,几乎断绝了秦国腹地与西域的联系。东南的楚国溯汉水而上,兵临秦国的东南门户安康郡。
两年后的如今,所有的危机都已经被击退或者化解。这位二十八岁的天子毕竟也在边关当过将帅,却用这两年的时间把自己磨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这个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子,不是谁都做得来的。
他常说宋子秋是一匹烈马,但从前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一个飞扬跋扈的少年?终于,他被他每天该想的事,该做的事驯化了。
他想让祖先帮他完成的事还有很多,他没有写在笏板上,却在心里默念了许多遍。
03
酉时末刻。年宴开始。
国丧未满,所以皇帝和文臣的案上都只有一味肉菜。武官就不同了,今年一年的南征北战,武官们立下了汗马功劳。皇帝想在年宴上多赐他们一些肉食。但吃肉必须凭本事。
举办年宴的宫殿叫长青殿,长青殿外三三五五,又近又远地吊着十五个大灯笼。参加年宴的五名高阶武官每人有两支箭,从大殿的门**出,射落几个灯笼,就赐几种肉菜,射落的灯笼越远,赏赐的肉菜就越好。
宋子秋不在这五人之列,却在第一位武官射出第一支箭之前叫道:“让我先来!”
众人向他看去,大多掩面而笑。连他父亲宋羽都忍不住笑道:“子秋,切莫丢人现眼哦。”
宋子秋知道父亲的笑语是一种鼓励。他回京以来遭遇了诸多冷眼,大家都在怀疑他在潼关的辉煌战绩是瞎编出来的,甚至连二十几天前他降服了那匹白马都不相信。今天的确是一个证明他自己的机会。
他走到大殿的门口,从那位憨笑着的武官手里夺过了大铁弓。众人涌到他的身后,想目睹这场好戏。这时,杨训手里握着两支箭,走到了宋子秋的跟前,递给他一支。宋子秋弯弓搭箭,只听“啪”的一声,谁也没有眨眼睛,却谁也没有看清那支箭是如何射落了三百五十步外那个最远的灯笼。宋子秋又弯弓搭箭,“嗖嗖”声大作,一瞬之间,又有两个灯笼落在了地上。
众人都看得呆了。宋子秋把铁弓交到了杨训的手上,向五位武官行了个礼,道:“承让了!”这时众人才想起了叫好欢呼。
接过铁弓的杨训不知何时又握了一支利箭在手。他对群臣说道:“如果这一箭朕射中了一个灯笼,就让御膳房烤六只全羊与大家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