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痛到无法呼吸的事情,换作旁人,早就痛哭流涕了。可是她,目光平淡语气无澜地叙述这一切,像是叙述别人的故事。
付先勇的胸腔里充满了心酸和疼痛,他别开脸,把溢出来的热泪别回去,才转回来问:“所以从那一刻起,你就决定蛰伏在坞城伺机报仇是吗?”
“小火,都怪我,那年你发生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我竟然没陪在你身边。他们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的,一点不给我知道。我要是知道……”
辛野火垂眼:“二哥,你还是不知道的好。那种痛,我一个人经历就够了。”
付先勇仿佛决定了什么似的,握住她冰凉的手:“小伙,你就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有二哥在,一定会拼死保护你的。”
那边小石头端着一块抹茶蛋糕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辛野火面前,一脸期待:“小姨,这是新鲜出炉的哦,你快尝尝。”
辛野火拿起勺子吃一口,笑起来:“嗯,味道不错,多谢宝贝。”
小家伙欢喜起来,没持续十秒钟脑袋又耷拉下去:“小姨,爸爸要带我回北京过年,你要跟我们去吗”
辛野火默默小家伙的头:“嗯,小姨还有事,就不去了。你跟爸爸回北京多陪陪爷爷奶奶,替我把新年祝福带给他们。”
小家伙越发不高兴了:“那让爸爸一个人回去,我留下来陪小姨和干爹。”
付先勇无奈笑起来:“不就是回去过个年么,搞得生离死别似的。儿子放心。有干爹在,一定会照顾好你小姨的。”
谁知道小家伙不领情,冷哼一声:“谁要你照顾,你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吃完饭付先勇带着小石头去买玩具,文书简和辛野火两个人慢悠悠坐在商场的僻静处抽烟。
“周复临那事,是你跟孟新月做的?”
辛野火点点头,嗯了一声。
文书简顿了顿:“太便宜那家伙了,上次那么对你,怎么地也要让他付出比这个惨烈十倍的代价。”
她不置可否:“以后有的是机会,别着急。”
文书简目光放远看着某个点:“对,君子报仇。什么时候都不晚。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们回北京过年么?”
辛野火摇头:“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的规矩。”
他无奈笑起来:“好吧,我就不劝你了。就是你奶奶那边,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因为文书简还有事情要处理,付先勇也接到他家老爷子的电话,三个人就此别过。
辛野火在商场买了一些老人用的东西,并没有告诉奶奶要过去,打算给老太太一个惊喜。
车子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老太太的保姆正好买菜回来,看见她微微笑起来:“小火来了,老太太可念叨你好一阵了。你要是再不来看她。估计又得闹脾气了。”
辛野火笑了笑:“前一段忙,现在放假了,有点时间。”
保姆帮她拎东西,抱怨她每次来都买那么多东西,进了院子就喊:“老太太,您看谁来了?”
看见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的那人依旧精神矍铄,辛野火稍微放心,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环住老太太的脖子,沉声道:“奶奶,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
老太太本来满腹牢骚,孙女这么一抱,抱得她心里一片清朗。
“傻丫头,人不来,电话也没有一个。”
辛野火牵着她往里走:“这不是一放假就来了么,好久没吃奶奶做的红烧肉了,馋死我了。还有哦,今晚我就不走了,跟奶奶一起睡。”
老太太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放下拐杖就要去厨房忙活。嘴里絮絮叨叨孙女爱吃的菜,又叮嘱保姆去后院摘些新鲜蔬菜过来。
这里是刘家的老宅子,有些年头了,斑驳的墙壁上挂满了刘家的全家福。每一张合照里,那个众星捧月的姑娘,宛若公主一般坐在最中间,承受着这世界上所有的宠爱。
不用看也知道没有她,倒是在众多全家福里,夹杂着两张小小的她的独照。
奶奶向来是疼爱她的,当年她出事的时候,奶奶天天以泪洗面,从那以后眼睛就不太好。
那一晚,辛野火陪着老太太坐在火炉边说话,她像小猫似的窝在老太太脚边,听着她絮絮叨叨。
五年来,老太太的内容都不会变,先是关心她的生活和感情,然后问她缺不缺钱,最后劝她过年好歹得回家一趟。
几年的内容,多了一条:“前两天你妈来看我,昱珩就快要回来了,你真的不打算回去看一看?”
她吸吸鼻子:“奶奶,您知道的,我没时间。眼下有好几场签售,真的没时间。”
老太太自然知道她是找借口,也没拆穿她,只是心疼:“又不是没钱花,那么辛苦做什么。熬夜写那么本书,也卖不了几个钱。我问过你妈了,这几年分红一直按时给你的,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么?”
“没有,就是习惯了,您不用担心。”
第二天,老太太还在睡梦中,辛野火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保姆,祝她新年快乐。
保姆死活不要,辛野火强行塞给她,拎着包包出门。
上了车她点起烟来抽,过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远远地看见别墅门口站着个人,旁边来拖了个行李箱,看起来等了有一会儿了。
车门打开,那人咧嘴笑起来:“姐,你可算回来了。”
辛野火看着他,大冬天的,就穿那么点,也不知道冷。
语气就不太好:“刘昱珩,回来你怎么不回家,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刘昱珩笑起来:“我想你了,姐,特别想。对了,你什么时候把密码换了?我好饿,有没有吃的?”
提起换密码的事,辛野火越发火大:“你有病是不是,我不在你不会打电话,肚子饿不会去吃东西?”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有点怯怯的:“我电话没电了,我也怕我去吃东西了,错过你。姐,我又冷又饿,我们先进去好不好?”
好像为了配合似的,话音刚落,他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辛野火只得按捺住心里的火气,先带他进去,然后去给他弄吃的。
不出二十分钟,一碗青葱鸡蛋面端出来,整个餐厅里都氤氲着淡淡的面香。
刘昱珩搓着手走过来。在辛野火脸上亲一口:“多谢姐,我最爱你了。”
看他坐下来之后就狼吞虎咽的,辛野火忍不住怼道:“你是饿了多久,可别把我桌子吃了。”
刘昱珩哈着热气:“姐,我给你带了礼物,在箱子里,你自己看喜不喜欢。”
五分钟,辛野火左手拿着ysl的三支口红,右手拿着lv的手机壳,肺都气炸了:“刘昱珩,敢情你把你爸妈的钱都花在这些东西上了是吧,你出息了?”
刘昱珩一脸委屈:“姐,这些是我打工挣的钱。我怎么敢拿我爸妈给的钱买东西送你,除非我不要命了。”
辛野火冷哼一声:“吃完赶快滚回去,别在我这里碍眼。”
刘昱珩死乞白赖就是不走,吃晚东西后大老爷似的占用了姐姐的浴室。
辛野火收拾完厨房,跟编辑那边联系了签售的事,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她回到楼上,刘昱珩在她床上睡得正香。
突然庆幸,昨天是换过床单的,不然这家伙鼻子比狗的还灵,不定嗅出什么来。
她就那么坐在床边,恍惚得厉害,一些风干了的回忆,一一鲜活起来。
说不疼那都是骗人的,她也是人心肉长的,怎么可能不疼?
那么多年了,疼痛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减缓半分,反而深入骨髓,再也拿不出来。
刘昱珩醒过来,看见坐在床边安然看书的女子,嘴角弯起来:“姐,也就是在你这里。我还能睡个好觉。”
辛野火合起书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子上:“喏,给你的压岁钱。老规矩,别让你爸妈知道。”
刘昱珩没动,只是看着:“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语气里有不满,辛野火笑了笑:“你就算七老八十了,也是我弟。给你就拿着,别磨磨唧唧的。”
刘昱珩像个柔软的小动物似的靠在姐姐腿上,抱着她的腰。语气里有些心疼:“姐,我真的不缺钱。你留着。这几年你给我的钱,我都存着,将来等你结婚,我一起给你。”
她缓缓抬起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姐可不是白给你的,眼下你快毕业了,该有自己的打算。新源水深火热的,我不希望你回去。”
刘昱珩收紧手臂:“姐,我爸是不是又在外面找女人了?”
他倒是精明得很,辛野火勾唇一笑:“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读书。”
“哼,他怎么乱来我不管,他要是敢欺负你,我不认他。”
下午去送机,小石头哭成泪人儿,抱着辛野火就是不走。
候机大厅里,司徒兹九指着不远处那一抹身影:“哎,那不是小火老师吗,她怎么在这里?”
司徒辅秦抬起头,目光所及,那抹身影被高大威武的文书简抱在怀里。
她正好抬起手。环住他的肩膀,夹在两人中间的孩子,哇哇大哭。
闭目养神的老爷子看着这一幕,微微笑起来:“嗯,还真是辛老师。那是谁,她老公?”
司徒兹九坐在老爷子膝盖上,闻言笑起来:“爷爷老糊涂了,小火老师还没结婚呢。”
说话间小家伙一溜烟跑了过去,大喊着辛野火的名字。
辛野火回过头,看清了来人,目光扫过来。
只是零点零一秒。很快她就蹲下身,拍了拍司徒兹九的小脑袋,问:“兹九怎么也在这里呢?”
广播里通知前往北京的旅客准备安检,文书简抱起小石头无奈叹口气:“我已经跟你二哥说过了,他会抽时间多陪你。”
辛野火无奈:“阿简,我没病。”
“没说你有病,多陪陪你怎么了?心理医生说了,你需要人陪。”
她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吧快走吧,烦死了。”
看着人过了安检,她才牵着兹九走过来,微微颔首:“司徒老先生。好巧。”
继而跟其余的人打招呼:“司徒先生,二爷。”
司徒崇新微微一笑:“辛老师,好巧。”
老爷子是很喜欢这位女老师的,很有兴致解释:“我一位老战友从台湾过来,我来接机,辛老师呢?”
辛野火唔了一声:“我朋友回北京,我来送送他们。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再见。”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从未在司徒辅秦身上停留超过一秒,淡的好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似的。
她走远了,老爷子叹息一声:“辛老师真不错,我要是有这么个孙女就好了。”
司徒崇新笑起来:“爸,您这话可千万别在信芳面前说,怀兹九那会儿,她可是一门心思要个女儿呢。生了个小子,还哭鼻子呢。”
老爷子抱着小孙子,爱怜地摸摸他的小脑袋:“爷爷最喜欢我们家兹九,给我长脸。”
兹九喜滋滋的:“爷爷,你要是真的喜欢小火老师,我长大了就娶她好不好?”
司徒崇新无奈极了:“这孩子,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
老爷子这时把目光转向司徒辅秦。问:“听说余家那丫头过了年就要到韩国封闭训练,可真?”
司徒辅秦点点头:“嗯,过了年就走。”
老爷子就有点不高兴:“这一个个的都叫什么事儿,怎么都不着急结婚,反而奔着事业去呢?要我看啊,余家那丫头,就算结了婚,也不会安心在家相夫教子的。”
司徒辅秦没开口,反而是司徒崇新辩解道:“爸,年轻人奔事业是好事。眼下咱们要忙的,是望津的婚事。”
老爷子点点头:“嗯,望津自小最让我省心。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不入仕途。在商场混的,地位始终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起身牵着小孙子,慢悠悠往前走去。
司徒崇新赶忙跟上,司徒辅秦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找他们。
辛野火回到家,刘昱珩正在打扫卫生,满头大汗的,见了她就笑:“姐。我早就叫你找个阿姨的,你这么忙,没个人照应怎么行?”
辛野火不置可否,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像是知道自己被嫌弃了,他抹一把汗:“快了快了,干完我就走。对了,你冰箱里的东西全过期了,我给你买了新的,你记得吃。衣服我也给你洗了烘干了,有两件衬衣还没熨,你到时候自己弄一下。”
他絮絮叨叨的。一点不像二十岁的海归,反而像是老太婆似的。
医院里,司徒辅秦把一份外文版的财经报纸丢在周复临面前,打趣道:“都这样了还不安生,我看这个季度的分红,我都该自作主张帮你捐给山区。”
周复临唉声叹气的:“我都这样了,不打击我你会死啊。”
“嗯,我看这样就挺好,要不然你这个‘采花大盗’不知道又要出去祸害多少花季少女。”
周复临直起来,问:“那晚那女人找到没?”
司徒辅秦耸耸肩:“人间蒸发了,去哪里找?你确定是她出卖了你?”
周复临恨恨的:“我还怀疑是孟新月和辛野火搞的鬼。只是我没有证据。不过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就不信,我找不到证据。”
司徒辅秦唔了一声:“你确定是辛野火,她有那么大胆子?”
周复临冷笑:“你是不知道,她连人都敢杀,又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司徒辅秦有点吃惊:“杀人?”
周复临笑了笑:“传言她勾引姐夫不成,恼羞成怒杀了同父异母的姐姐……不过更奇怪的是,这都只是传言,官方查不到任何一点资料。就像是……像是被抹去一样。我还听过更奇怪的,她坐过牢,得贵人帮助,才被捞出来。你知道她的贵人是谁吗,就是前年调走那位。海边那套别墅,则是付家二公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还有那车,也是某某富豪送的。这女人哪,一旦出卖色相,就没有做不到的。”
“真想不到,你调查得挺仔细。”
周复临来了兴致似的:“知道新源药业吗?她就是新源药业刘新军的女儿,她妈妈是小三,逼死正室,嫁入刘家又成为新源药业的掌门人。也就是说,她其实是私生子,且是不得宠的私生子。刘新军那人特迷信,那一年他被人举报偷税漏税且以次充好,好不容易摆平,又被绑架差点丢命。算命先生说,辛野火命硬,克父母,如果不把她送出去,刘家就会家破人亡。她是十六岁那年回到刘家的,不过依旧不得宠。不过也有传言,辛野火并不是刘新军的种,是她母亲跟别的男人生的。所以刘新军才不待见她。”
“调查跟查户口似的,说吧,又想干什么?你可别告诉我,你看上她了?”
周复临悻悻的:“也谈不上看上,就是想玩一玩。听说,她伺候人的功夫不错。”
男人都是贪鲜的,更何况是精力旺盛喜欢征服女人来标榜自己的周公子。
临走前,司徒辅秦貌似随意来了一句:“你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给你一个星期,要是处理不好,我来……”
周复临讪讪地喊起来:“你这不是逼我么?说好了不干涉我的。”
“你自己还一身骚呢,还想去招惹别人。”
周复临低下头,神情有些落寞:“过年前,我一定处理好。”
司徒辅秦关上门出来,走廊上候着的冷月走过来,低声道:“二爷,您上次给我那两个号码,我已经查清楚其中一个,确实是大爷的。另外一个层层加密,暂时还没有结果。”
扫到自家爷脸色不太好,冷月下意识微微后退:“二爷您放心,我亲自动手。一定可以很快查清楚的。但是我发现一件事,太太也叫人查那两个号码。”
司徒辅秦蹙眉,随即讥诮一笑:“我妈,她查出什么来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快了。二爷,太太找人跟踪老爷和大爷的行踪。”
司徒辅秦眉头舒缓下来,吩咐道:“想办法把我妈那边的人引开,不要让她查到那两个号码。至于跟踪,我当你没说过。”
冷月松口气的样子,还不到三秒,就听见自家爷吩咐:“周复临那边查到关于辛野火的资料。你再去查,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冷月应了句是,又问:“周少看起来怒气未消,辛小姐会不会有危险?”
一记眼刀扫过来,冷月捂着胸口:“我的意思是,辛小姐对咱们还有利用价值。”
司徒辅秦瞪着他:“要你多嘴。三爷那边有进展吗?”
冷月来了兴致:“三爷身边的心腹桑鲁回复,三爷愿意亲自到坞城来跟我们见面,以示诚意。”
“三爷的义子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三爷许是发现那小子有异心,找了个机会把他打发到泰国那边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夜幕降临的时候,忙碌了一个下午的辛野火终于收拾妥当,此次一起参加签售的熟识的作家春晓发语音过来问她几点的飞机,能不能一起吃午饭。
辛野火一边下饺子一边回复,说自己十二点到,到时候一起去吃当地的特色小吃。
客厅里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辛野火把火关小,顺手抄起冰箱旁边的铁棍,摸着墙往外走。
餐厅里开了壁灯,客厅里还有玄关处是没有开灯的,她快速摸到玄关那里,果然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最近诸事不顺,她是不敢大意的,一边摸出手机,一边举起铁棍。
门打开的同时,一个身影窜进来。
她想也没想,举起铁棍就砸下去,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下一秒钟她的铁棍被人擒住,她整个人因为失控,撞在一堵人墙上。
耳畔传来魔鬼的声音:“辛老师这是想杀人灭口?”
那蕴含着笑意的声音,让她全身的毛孔都竖起来,刚才的紧张恐惧转变为愤怒:“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