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先勇礼貌而疏离:“林阿姨好,您怎么也不陪陪家人呢?”
辛野火不得不停下来,林穗芳的目光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三秒,轻蔑就从她眼眸里倾泻出来。
“我倒想陪家人呢,昱珩难得回来一次。这不,到医院来看望一老朋友。”
就在这时候,刘新军气喘吁吁跑过来,也没看见辛野火和付先勇,冲着林穗芳嚷嚷:“丽丽说吃腻了鸡汤,你就不能换点别的?”
辛野火了然,看来林穗芳所谓的老朋友,就是丽丽了。
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林穗芳来了火气,也不顾那么多人在,立马道:“刘新军,你别对我颐指气使的,我还不爱伺候呢。”
刘新军这才注意到还有人在,他尴尬笑起来:“阿勇,小火,你们怎么也在呢?”
付先勇微微颔首:“刘叔叔好,小火重感冒,我陪她过来输液。”
刘新军点头,不敢看辛野火似的,催促着六婶:“你去旁边饭店看看,弄点鱼汤回来。丽丽爱吃鱼。”
六婶站着不动,林穗芳咳嗽了一声:“六婶,去吧,咱俩可得把这活菩萨伺候好了。”
六婶答应着去了,辛野火其实挺想留下来继续看好戏的,奈何她的身子根本熬不住,站了这么几分钟,早就冷汗涔涔瑟瑟发抖了。
付先勇也不想多做停留,搀着她跟刘新军夫妇打招呼:“刘叔叔林阿姨,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刘新军挺客气的:“好的好的,阿勇有时间到家里玩,替我向你父母问好。”
看着两人离开,刘新军又赶忙要去看丽丽,林穗芳却没动。
她盯着那两人的背影,低声吩咐司机:“去查查,怎么回事。”
司机想起什么似的:“太太,前几天有人看见司徒二爷送小姐去机场。因为没有凭证,所以我也没向您汇报。”
“司徒辅秦。”林穗芳细细吞吐着这几个字,微微咬唇,“她想干什么,还想往火坑里跳么?”
回去的路上,付先勇又说起玉佩的事来,昆城那边传回消息,还是没有关于玉佩的消息。
辛野火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还是不死心:“二哥,你帮我留意留意古玩市场,还有典当行,看有没有人……”
付先勇点头:“已经吩咐下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我也侧面问了一下司徒辅秦,应该不在他手里。”
她记得那一晚的混乱,也记得那个人的心狠手辣,淡淡笑了笑:“堂堂司徒二爷,应该看不上这么一个小玩意。”
回到别墅,辛野火请的阿姨也到了,她稍微放心。催促付先勇赶紧回去。
付先勇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的好几次,最终交代了阿姨一些注意事项,深深看辛野火几眼,说了句“明天一早过来”,这才驱车离开。
付家是什么情况,两个人心知肚明,尤其今年,远嫁美国的姐姐带着一家四口回国过年,老爷子早就发话了,家里每个人必须都在。在医院的时候那一个个催促的电话,他知道,她也知道。
辛野火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付先勇的车子离开,才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回到床边坐下。
脖子上裹着纱布,肩膀上裹着纱布,小腿上裹着纱布,她觉得自己像是木乃伊。
阿姨上来问她想吃什么菜,她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走到门口,塞给阿姨,让她回家和家人团聚,明天一早再过来。
阿姨挺吃惊:“辛小姐,我走了您怎么办啊?”
辛野火笑了笑:“没事,之前不是吩咐你给我包饺子熬粥了么,我随便应付应付就成。我这样,大鱼大肉的,我也吃不下。”
阿姨叹息了一声:“大过年的,也没个人照顾,这可怎么是好?”
辛野火只觉得走了几步就头晕目眩的,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阿姨,回到床边躺下还不到五分钟,小石头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是早有准备的,因此穿了厚厚的大衣裹了围巾,因此小石头并没有发现异常。
小家伙可兴奋了,这两天跟着爷爷奶奶爬了长城看了升旗逛了故宫还去溜了四合院,絮絮叨叨跟小姨说北京多好玩,还不忘表达他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雄心壮志,跟小姨表态不出一星期就回来陪她。
两个人聊得挺开心,小家伙突然话锋一转:“小姨,你到底喜不喜欢爸爸啊?”
他挺认真的,辛野火不禁问:“怎么了呢?”
小家伙噘着嘴:“也没怎么,就是我发现爸爸挺吃香的,逛个故宫就有七八个女的看上他了。爷爷奶奶更是,给他安排相亲。你说,他哪里好了,值得那么多人惦记?”
她噗嗤笑起来:“你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
小家伙翻着白眼:“其实我知道,爸爸一直喜欢你,你呢,一直把他当哥哥。他那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特别痴情,总把自己当杨过,殊不知,杨过其实是花心大萝卜。”
“你这些乱七八糟的理论,跟谁学的?”
“小姨,你就实话告诉我吧,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爸爸?还是,你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可是我就没见过啊,按理你会带来给我看的,难道是干爹?”
辛野火一个头两个大的:“文砚小朋友,你操心的事情怎么那么多呢?”
小家伙一副大人的口吻:“你们一个个的但凡争点气,我用得着那么操心吗?虽然我妈妈死得早,但是我比谁都希望爸爸能开始一段新感情。”
一番话说得辛野火无比心酸,五岁的孩子,就要承受那么多,是谁的错?
说了快一个小时,文书简出现在视频里,照例给辛野火拜年,发现她气色不好。就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好好敷衍了一番,他那边要开始年夜饭了,才结束通话。
躺回被子里,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斑驳的光影投射在阳台上,她看的万分落寞。
记忆里,也是有这样的烟花的。
回忆及时刹车,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读者群里,大家纷纷上传自家的年夜饭,辛野火小口小口吃着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红酒。看着别人的热闹,突然泪流满面。
那些和她一起吃年夜饭一起守岁一起迎接新生活的人,把她留在这悲苦的人世间,他们永远地离开。
再也不回头。
刘家,林穗芳从书房出来,正好看见刘新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丽丽从卧室出来,他焕发出第二春似的,或者像是李莲英搀扶慈禧太后似的,一个劲提醒:“慢一点,别着急,有我在,别怕。”
丽丽特别虚弱似的:“老公,今晚你陪我。”
刘新军有求必应的嘴脸,拍了拍情人的手:“放心,我一定陪着你。”
看到林穗芳,两个人皆是一愣,刘新军有点尴尬:“穗芳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林穗芳笑了笑:“多谢关心,你还是照顾好她吧。”
丽丽委委屈屈的:“林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刘新军赶忙道:“回哪里去,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差点流产,可别再折腾了。走走走,我们先下楼吃饭。”
这一顿饭注定不会吃得多愉快。六婶端出林穗芳的燕窝放在她面前,低声问:“太太,可以上菜了吗?”
林穗芳搅动着燕窝,点点头,问:“昱珩呢?”
六婶答道:“少爷在房间跟小姐视频呢,我这就去叫。”
林穗芳起身:“不用,我去。”
刚刚结束通话的刘昱珩看到自己母亲推门进来,就笑起来:“妈,您喊我一声就是了,不用跑上来。”
林穗芳看了看儿子,问:“跟你姐说什么呢?”
刘昱珩挺戒备的:“没什么,她重感冒,我问问她好点没。”
然后他就转换话题:“妈,您就这么容忍那女人住在咱家?”
林穗芳貌似挺头疼的:“那你说妈能怎么办,把她撵出去,她肚子里怀的,可是你爸的种。”
刘昱珩挺惋惜的:“要是我姐在就好了,对付那种女人,她最拿手了。”
林穗芳突然板起脸:“以后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辛野火永远不可能回来。”
刘昱珩喊起来:“妈,这么多年了,您还觉得自己是对的,是吗?当年你们对姐做了那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我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她是您女儿。您怎么下得去手,您怎么……”
啪,清脆的一声响,刘昱珩脸颊上是红红的五指印,林穗芳则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儿子……”
刘昱珩讥诮一笑,直视自己的母亲:“怎么,戳到您的痛处了?妈,我有时候都怀疑,您到底有没有心?”
林穗芳扶着儿子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昱珩,你听妈妈说,你别相信别人说的话,当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什么都没做,是刘琬琰,是她……”
刘昱珩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妈,您还是要把一切罪责推给刘琬琰是吗?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吗?当时,当时我就……”
外面有人敲门,六婶的声音传来:“太太,少爷,老爷让我上来叫你们。”
刘昱珩率先迈步子,林穗芳伸出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刘家除夕夜的惯例就是刘新军派发红包,只不过这一次有了丽丽的存在,气氛有点尴尬,谁也没有说话。
刘新军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先给了林穗芳,说“老婆辛苦了”,再给刘昱珩,说“儿子为老爸争气”,最后给丽丽,说“亲爱的一定要为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
接下来,就是给佣人和司机派发红包。
最后,他拿出很大一个信封,放在儿子面前。淡淡道:“明天给你姐买点补品送过去,别说是我的意思。”
刘昱珩冷着脸:“要去你自己去,我明天要跟朋友去爬山。”
刘新军挺尴尬的,恰在这时,丽丽握住他的手:“老公,昱珩不愿意去就算了。我听说小火最近跟司徒二爷走得挺近的,估计她也不在家是不是?”
刘昱珩丢了筷子,冷声道:“你说谁呢,我姐怎么会跟司徒二爷走得近?”
丽丽受了惊吓似的,拍着胸脯:“昱珩你吓死我了,我可没有胡说,不信你问你爸。司徒二爷是不是大晚上的穿着浴袍出现在你姐的别墅里?”
刘昱珩的重点却是:“既然是大晚上的,你怎么会看到,莫非你跟踪我姐不成?”
丽丽一下子哑口无言的,刘新军赶忙跳出来打圆场:“昱珩你怎么说话呢?你姐就是跟司徒二爷走得挺近的,我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刘昱珩冷哼:“走得近就走得近,你们不忿什么?”
其余两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林穗芳擦着嘴,冷飕飕看丽丽两眼,起身上楼去了。
这边刘家不安生,那边别墅,辛野火慢慢把碗筷收起来放进洗碗池。抽了纸巾擦手,一步步往楼梯口走。
冷清有冷清的好处,最起码,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楼梯上了三分之一就浑身冒汗,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胸口憋着气的疼,调整了呼吸,还是觉得疼,只好蹲下来。
蹲了一会儿想起手机还在餐厅,打算折回去拿,刚起身就一阵头晕目眩。还来不及抓住扶手,整个人就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摔下来。
有好大一会儿,她以为是不是眼角膜摔坏了,为什么看什么都是黑乎乎一片。
伤口裂开了她是知道的,纱布都是黏糊糊的。其实在昆城的时候医生就告诉过她的,子弹直接穿过她的肩膀,并没有停留在里面。
她很清楚,子弹穿过她,射向黑狐。
可是为什么,都一个星期了,她的伤口还是那么疼?
别墅外面,冷月把车子挺稳,扭过头去看黑夜中的男人:“二爷,您就这么跑出来,老爷子他们会疑心吗?”
司徒辅秦把燃到尽头的烟卷熄灭丢进垃圾桶,声音沉沉的:“话那么多,我有说要留很久吗?”
冷月点头:“您说看一眼就走,那我就在这里等您,您速去速回。”
司徒辅秦把刚刚拿出来的一盒烟砸过去,似笑非笑的:“哪天真该把你毒哑了,看着碍眼。”
冷月愣了愣,自家爷已经出去了,他头伸到窗外,嬉皮笑脸的:“二爷。看着碍眼不是应该把我戳瞎么,毒哑了还不是要看。”
又有一个东西砸过来,冷月眼疾手快躲开,那东西砸在椅背上。
原来是自家爷的手机,他捡起来,手指不经意滑过屏幕。
屏幕亮起来,是余音小姐的闭月羞花的照片,真美啊。
司徒辅秦输入密码,如入无人之境似的直接到了门厅,拧开了门把手。
客厅里氤氲着荠菜馅饺子的香味,他略一勾唇,看来那女人恢复得不错。
抬眼望去。脚步顿住。
正在闭目养神的冷月打开车门,就听见自家爷有点焦急的声音:“快开车,去医院。”
他打开车门,自家爷把人放进去,他才问:“辛小姐这是怎么了?”
司徒辅秦道:“估计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了,通知吴医生。”
刘昱珩还没停稳车子,就看见一个男人抱着自家姐从别墅里出来,他想到了什么,跳下车跑过去,拽住即将关上的车门,厉声问:“你们干什么,我姐呢?”
司徒辅秦看着这个小伙子。冷月给他的资料里,有这人的照片,辛野火的弟弟,刘家的少爷。
他略微偏移身子,也不说话。
刘昱珩一看见辛野火昏迷不醒躺在车后座,怒从心起,看着司徒辅秦:“你要带我姐去哪里,你对她做了什么?”
冷月终于开口:“小朋友,你看好了,你姐受伤了,我们要送她去医院。你是要继续在这里跟我们耗呢,还是跟我们一起去医院?”
车子行驶在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极了,刘昱珩打从上车就像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护着辛野火,不准司徒辅秦靠近,赤裸裸问:“你就是司徒二爷,我姐在昆城受伤,是你做的吧?”
司徒辅秦瞟一眼辛野火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点头:“嗯,是我做的。”
刘昱珩冷笑起来:“等我姐脱离危险,我们俩打一架。”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接挑衅的,司徒辅秦忍不住微微笑起来:“你跟我,打一架?”
刘昱珩点头:“对,就我跟你。为了我姐,我们打一架。”
听见自家爷那一句心情不错的“好啊,打一架”时,冷月吃惊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到了医院直接进手术室,一个小时后吴医生拿着ct片子出来:“没有骨折,只是伤口撕裂,有轻微脑震荡,发烧了。”
司徒辅秦点点头,走到一边点起烟来抽。
吴医生用眼神询问冷月里面的女人和司徒二爷是什么关系,冷月耸耸肩,给他一个“知道的越多死得越早”的表情,没有说话。
辛野火被送进病房后。刘昱珩堵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指了指司徒辅秦:“找个地方,咱们打一架。”
冷月忍不住笑:“你不是二爷的对手,我跟你打。”
刘昱珩语气特别冲:“谁要跟你打了,我姐是因为你受伤的么?”
冷月还想说什么,司徒辅秦摆摆手示意他别管,然后带着刘昱珩到了住院部的顶楼。
半小时后,刘昱珩气喘吁吁精疲力竭躺在地上,指着面不改色的人:“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打败你。我一定,会替我姐报仇。”
司徒辅秦点点头:“能跟我打半小时的人不多。看来你练过,美国学的?”
刘昱珩闭上眼喘气:“关你什么事,愿赌服输。”
辛野火没想到醒过来会看见司徒辅秦,这个恶魔一般存在的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看一眼窗外,再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确定了两点:这里是医院,现在是半夜。
思绪回笼,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
耳畔传来恶魔的声音:“辛老师醒了,是否需要我帮你叫医生?”
一双乌黑清冷的大眼睛这么看着自己,司徒辅秦唇角弯弯:“怎么,辛老师摔傻了。不记得我是谁了?”
辛野火挣扎着坐起来,扯到伤口,她倒吸一口凉气。
大过年的进医院,她得是有多倒霉?
而所有这一切倒霉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面前这位。
打掉伸过来的手,她冷着声音:“多谢二爷,我要休息了,您走吧。”
说完她已经挣扎着坐起来,气喘吁吁如同跑了三千米似的,且满是戒备看着他。
“怎么,辛老师又想卸磨杀驴?”
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他送她来医院,辛野火讥诮一笑:“二爷您打了我一枪。又送我来医院,咱们之间扯平了。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扯平?井水不犯河水?
司徒辅秦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由得想起昆城的那一晚,她被人挟持的样子来,死倔死倔的,跟头牛似的。
她脖子上的纱布上有血迹伸出来,他不由自主抬起手,结果还没碰上,她就见鬼似的往后缩。
他没了兴致,一把钳制住她,语气有些狠:“你冲什么冲。信不信我宰了你?”
虎口处传来剧痛,他低头,碰上她狠毒怨恨的目光,本想甩开,又忍住。
血顺着虎口往下滴,而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止脖子上的伤口裂开,肩膀上的伤口也裂开,渗了血迹出来。
可谓是两败俱伤。
半小时后,吴医生和司徒辅秦站在病房外面,两个医术精湛的女医生在里面帮辛野火处理伤口。
吴医生看着面前受伤的二爷,忍不住问:“流血了。需要处理么?”
司徒辅秦摇头:“没事,死不了。”
吴医生张了张嘴巴,沉默了几秒钟,问:“上心了?”
“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见我对女人上过心?”
吴医生了然点头:“也对,我从未见过您大半夜不睡觉,在医院守着一个女人的。前年余音拍mv受伤,您也就是三天来一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的。今儿是怎么了,转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