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的孩子还是没有保住,一尸两命,弥留之际,她苍白了一张脸握住姜占玉的手哭道:“是兰若无福,不配给老爷生儿育女,让老爷空欢喜一场……兰若……兰若……”
姜素衣是第二次见自己的父亲流泪,第一次是她祖父跟着她祖母去时,那时她还小,被姜占玉抱在怀里,大颗大颗的泪珠烫的她全身都疼。
姜占玉一壶酒接一壶酒的喝着,姜素衣看着眼睛通红的父亲不知该如何劝,她想不起父亲这样子的时候,徐氏是如何的,好像徐氏只会哭。那兰若呢?她大概会低头轻拽父亲的袖子,小声说别喝了,别喝了……
但是兰若已经走了,因为死前没能抬了平妻的身份,走时还是小妾,又没能给姜府诞下一儿半女,府里不能为她大操大办!
姜占玉虽然不忍,可是家族的规矩不能坏,他也知道,那个女子也不在意这些,离开了,也就解脱了!
兰若是傍晚的时候被抬出去的,一口小小的棺材,装着那个小小的女子还有她没有成形的孩子,素衣站在画廊上目送她,小时候在学堂上,总有一两个同学抱怨自己父亲新宠的小妾,如何如何欺负他们母子,被他们说的同仇敌忾的姜素衣打小就认为小妾是个坏人,先入为主的的情感,让她看不顺眼娇滴滴的兰若,毕竟她父母相亲相爱了十几年,可是如今想起来,父母疏远跟她并不一丝关系,那兰若什么都没做过,安静温和,她和她统共只见了几次面,每次那女子都会小心翼翼看着自己。
伴着落日,兰若出了姜府,她低头浅笑,梨窝浅浅的样子还那么鲜明,姜素衣有些后悔自己对她的那些疾言厉色,其实,这个女子是可怜的,大好的年纪守着姜府的一片小小天地见不得父母亲人,好不容易熬到了头,却如热油烹花,转瞬即逝。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素衣想到了还被关着的初晴,如今她父亲伤痛,必然不会想起初晴,素衣想要去看看她,看看那个与她朝夕相处的女子。
因念初晴有孕,并没有胡乱找个地方把她关了,而是把她关在了一处姜府废弃的院子里,素衣没有让人跟着她,而是独自去见她,凭着记忆,素衣摸索到了那处院落,大抵是因为无人住,这里已经有了深秋的萧瑟,素衣缓步前行,落叶沾上了她的裙摆,本以为会有人看着素衣,但是那院子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虫鸣,萧瑟的让人心惊,走近了,素衣听到有人低低抽泣,不用想,应该是初晴,素衣站在庭院里试着叫了一声:“初晴。”
那哭声便断了,斑驳的门窗处露出一片碧色的衣角,素衣识得,那是初晴最爱的颜色,破败的门后传来初晴沙哑的声音,她试探的开口:“主子?”
是初晴无疑,素衣提着裙摆步上台阶,那门虽破败却上了一把崭新的黄铜锁,素衣摸了摸那凉意直达心底。
“主子!”
初晴的声音从门下漏出,素衣低头,年久失修的门脱落的门板空隙中,露出初晴毫无血色的脸,素衣一下就心疼了,她蹲了下去,从空隙中攥住初晴冰凉的手,刚要开口,初晴却哭着说道:“初晴做了错事,主子还来看初晴做什么!”
只这一句话,初晴就说的十分费力,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素衣看的心惊:“你怎么回事,才一夜而已。可是关你的人为难你了!”
初晴摇摇头,咬牙说道:“他们对初晴很好,是初晴自己不好……”
素衣叹气道:“你一直是个有主意的,可是,怎么到了终身大事上却这般糊涂,你若有了这心思,为何平日一点都没显露,我要知道,虽然侯门王府进不得,但是我父亲学生之中,人品中正,为官怀才的众多……”
初晴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怔道:“可是夫人,夫人说……”
“那些时日,你们整日唉声叹气可是因为娘亲要将你们嫁出去?”素衣看着初晴,初晴看着素衣的眼睛羞愧的低下了头:“初晴不愿一辈子做个低声下气的人。”
素衣摇头:“娘亲跟我也提了,可是我怎可允许你们嫁一匹夫,了了一生,我以为你们并无此意,所以没提!谁知,你竟……所托非人!还生了这样糊涂的事。”
素衣话没说完,初晴已经泪流满面,她握住了素衣的手:“主子,是初晴错了,初晴错了。但是初晴跟那个男子没有任何关系,初晴一直思慕的是秋水公子。初晴思慕的愚钝,以至于犯了今日这样的错!”
素衣睁大了眼睛:“你……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我,那我尚可帮一帮你,又怎会……怎会……”
初晴愣愣的看着素衣:“你一直撮合研蕾与秋水,研蕾是主子玩伴,我是主子的女使,我的身份……”
素衣垂下眼眸:“你好傻,好傻!我们都是朝夕相处的情意,无论是我还是研蕾,都把你当姐姐的,那些那些,撮合之词,也不过是玩笑话,若是他们有情意,自然不会拖拉至此,研蕾的性子你不明白吗?”
初晴哭的伤悲,她仰头看着天:“是啊!研蕾和秋水公子都是洒脱之人,我自认聪慧,反倒是我的聪慧落了这个下场,怨了不该怨的人,信了不该信的人,主子不要说话,我的时间不多了,主子,你听我说!初晴思慕秋水公子,公子对初晴并无他意,初晴糊涂,便……想委身于秋水公子,但是秋水公子并没有……我……我肚中的孩儿是舍公子的,因为我嫉恨研蕾,便和舍公子设了一出戏陷害研蕾,想不到,我自以为聪慧,实则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主子,替我跟研蕾道歉,我做了那么多龌龊的事,辜负了我们朝夕相处的情意,还有,还有那卖身契不是初晴偷的,那是徐嬷嬷给我的,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夫人知道,夫人是知道的,主子,府里的卖身契一直都是夫人保管的,那药,那药……”
她嘴里有大片大片的鲜血吐出来,素衣瞬时间慌了,想也没想伸手就去捂初晴不断往外冒血的嘴,手心一片黏腻,初晴虚弱的拉开素衣的手,往素衣手里塞了一个漆黑的葫芦造型的瓷瓶:“主子见不得这样的……主子……”
她说着又去捂自己的肚子,素衣顺着望下去,她身下已经红了一片。
初晴又咳出来大片的血,素衣已经泪流满面:“别说了,别说了!我去给你找大夫,给你找大夫!”
素衣站起来就往外跑,初晴的手从门缝中伸出,去拽素衣的衣摆,却没有拽住,拉了一把枯叶在手里,她手上有血,那枯叶黏在初晴的手心,初晴已经没有力气喊素衣了,眼睛看着素衣的背影越来越远,一行泪落了下来。
素衣一路哭喊,可是一路上都没人,远远的管家带着一群人朝她走来,他们脸色凝重,素衣快步赶上去,拽住管家的胳膊:“快,快去救初晴!”
那管家一脸惊异:“初晴也出事了?”
素衣皱眉:“什么意思!”
管家没有回答,让开身子,几个小厮抬着一个人,正是昨夜那个男子,他灰扑扑的前襟已经被血染透,素衣捂住嘴,眼泪扑闪扑闪的往下掉,管家喊人去看初晴,素衣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涨涨。
一个小厮跑的满头大汗:“管家,管家,你快去看看,老爷突然晕倒了……小……小主子!”
素衣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一瞬间天旋地转,管家扶住了她,素衣摆摆手:“去看…去看爹爹!”
管家点点头,带着人往姜占玉的书斋走去。
姜占玉躺在床上,面色异常红润,管家抓住一直在姜占玉身边伺候的人问情况,那小厮说,姜占玉因为兰若姨娘悲伤,独自饮酒,一瓶酒才喝完,就不省人事了。
“可是喝醉了?”
姜素衣用手帕轻拭姜占玉的额头,管家摇摇头:“老爷酒量很好……”
话没说完,徐氏就哭哭啼啼的跟着大夫一起进来了,素衣被徐氏哭的心烦,转身去了前厅。
整个姜府乱成了一锅粥,初晴和那男子都被抬了过来,安置在侧房中医治,素衣苍白着一张脸站在厅前,等大夫的诊断结果。
素衣还没站稳,诊治初晴和那男子的大夫便满头大汗的跑过来了!毒发身亡,简简单单四个字,却狠狠击打在素衣的心窝里,素衣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好似踩在棉花之上,轻飘飘的不真切。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素衣的心提了起来,她直直的盯着门外,提着一颗心生怕再有什么噩耗传来,一个丹青色的身影飘了进来,素衣的眼泪瞬间不争气的滚滚而落。
“雪儿!”
跌入他的怀抱,素衣觉得嗓子似乎被刀狠狠的刮破了,连发出一个音节都疼的浑身颤抖,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死死拽住他胸前的衣领:“长天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一句话说完,素衣便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