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月余的长天公子带着那云游的高人回来了,愁云惨淡的姜府总算有了一丝曙光。
经高人诊治,研蕾和徐氏都有了起色,只是徐氏每日都要哭上一场,本就身子弱,如今便像那风中残烛一般,想要大好,必须得慢慢调养。
研蕾却康复的极快,虽然额上的伤口还是触目惊心,但是她底子好,性子又拧,拖着病躯硬是伺候在姜占玉床前。
而素衣,自长天回来之后,已经昏昏沉沉两日,床榻之上,她苍白着一张小脸,眉头紧锁,睡的极不安稳,高人已经诊治过,说是哀思过度,精气不足所致,开了安神的方子,却一口药都灌不进去,长天本就奔波,守在她床前又熬了两夜,如玉的公子如今却是不能看了。
幸而素衣在第三日早上的时候悠悠转醒,看到长天,便哭了起来,长天知道她心里难过,搂住她轻轻拍她的背,若是不让她哭怕是郁结在心里,憋出大病来。等到情绪稳定一些时,劝着喝了些药。
等素衣好转一些,高人便把姜占玉的情况告诉了她,高人说姜占玉所中之毒十分刁钻,他只能压制,要想解毒,只有他师兄陇中解毒圣手可解,只是他从不出陇中一步,姜占玉的情况又不能长途跋涉,为今之计,高人提议,他准备放上一瓶姜占玉的毒血,带到陇中去给他师兄看。
放血这种事在本朝是极其忌讳的事情。
徐氏听了只是哭,并不点头,其他人皆不好做决定,如今全等着素衣决定,素衣泪眼汪汪的被长天搂在怀里,她看着那高人问道:“解毒圣手有多少把握?”
那高人面色凝重:“没有十足,七八分!”
姜素衣有所犹豫,研蕾抱着她的胳膊劝道:“七八分也比束手无策的强,师父这毒中的蹊跷,虽然日日用参汤吊着,但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素衣想了想,研蕾的话在理,便同意了高手的提议。
高手手脚麻利在姜占玉手腕处放了血,由长天作陪,匆匆又往陇中赶去。
素衣逆光望着马上的长天:“哥哥……”
一句话没有说完,已经泣不成声,长天不忍再看,策马而去,他必须得快,他不想让她独自面对。
强撑几日的研蕾松了一口气,再也撑不住,素衣嘱咐人让研蕾好生休息。
长天走后一日,徐大人便跟着回乡探亲归来的老御医来了,御医回家途中听闻姜府噩耗,没有回府,便来了姜府,在路上遇见徐炜,两人便相携而来,素衣见了那老御医,含着泪就跪了下去。
虽长天临行前叮嘱素衣莫要他人轻易接触姜占玉,但素衣心想,虽然有研蕾那当子事,但是想来是初晴和徐舍图谋,跟徐炜并无关系,毕竟他是她舅舅,而那老御医是姜府故交,所以不疑有他,便让他为姜占玉问脉。
那老御医搭上姜占玉的手腕,半晌,眉头皱了起来,他又翻了翻姜占玉眼皮,看了看他的耳后,转眼看到姜占玉里面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他大惊失色:“是谁这样歹毒的心思!给我贤侄下了这样阴毒的毒药!这手腕上的伤口是何人所为!”
徐氏哭哭啼啼的说了那高人之事,却把老御医气的够呛,直指着姜素衣的鼻子怒道:“你可害死你父亲了!”
姜素衣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不可能,那高人是长天哥哥带回来的,又和姜府无冤无仇!大夫都说爹爹是中的奇毒,况且,况且,爹爹,在那高人来之前就已经中毒了!他们去陇中找解药了!”
“不可能,这毒若非下毒者根本不可解!单凭中毒者的血液便能解毒,老夫闻所未闻!”那老御医一脸气愤。
那老御医叹气说,姜占玉所中之毒,并非奇毒,乃是塞外的一种极其刁钻的毒药,他也是在皇宫里有幸得知,寻常大夫哪能见过,这毒药除了下药者,无人能解,因为毒药一分,解药也只能配一分,多一钱都能让中毒者立马毙命。
而这毒药因为阴毒,下毒条件却很苛刻,便是必须得顺着伤口下。
众人被唬的都不敢再说什么。
徐炜上前低声说道:“老先生不必动怒,毒害朝廷命官,是重罪!若那长天带回救我姐夫的药!不管是不是他,到时我定会亲自押他去临安府!”
老御医看了一眼徐炜斩钉截铁的说:“若能医好我贤侄,那必然是下毒者!素衣也是糊涂!”
那徐氏却像着魔了一般:“是研蕾!是研蕾!这些时日都是研蕾伺候左右,而且若非她劝我的雪儿,我的雪儿不会同意的!她们,她们,是……想要……想要了我们的命呀!”
“研蕾?”老御医愣了一下接着说道:“可是那个姜兄带回的孤女?”
徐氏点点头。
那老御医长叹了一口气:“从那丫头来了姜府,就没好事!我劝过姜兄,她全家都死了,就她自己活下来了!晦气!他执意要收养那孤女!唉……”姜素衣抬头看了眼那老御医,他的脸冷的就像是结了冰:“我回家查查医书,看可有什么方法!唉……”
老御医拂袖而去,徐炜跟在身后:“老先生,晚辈送送你!”
徐氏伏在姜占玉的床前哭的凄厉:“我就说,早早把她嫁出去!老爷不肯,这……这……”
姜素衣闻言从地上站了起来:“娘亲说的什么话!”
徐氏哭红了一双眼回头望着姜素衣:“你没听齐先生说吗!他说……”
姜素衣皱眉:“齐先生是大夫,并不是术士!娘亲这话不要再说了!父亲,初晴还有那男人同一天中毒!未免太巧了,初晴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母亲不是不知!”
姜素衣一番话说的像是淬了冰,吓得徐氏浑身一抖,用绣帕捂住嘴巴,不在言语。
尽管素衣严词制止府里的人乱说,可是流言就像是没有根的浮浪,哪里有风,便可升起,三人成虎。
姜府里住着灾星这样的言论很快从姜府蔓延到了整个临安城。
不知为何,自那灾星的言论流行起来之时,姜府便不停出事,大到百年大树倒下,院里象征祥瑞的仙鹤溺死河中,小到丫环烫伤了手,家丁摔断了腿,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让姜府人心惶惶。
言论很快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
众人皆说,姜府富贵荣华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派了两个灾星下凡,姜府里的人还巴巴的接进去,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这是报应。
无聊之人编的歌谣在临安街上的孩童之间开始传唱。
临安有个神仙府,金满屋,玉满堂,惹得老天红了眼,降灾星,祸善心,死了儿子死全家!
儿童无知只图个好玩,但是编造这样咒人的歌谣让人着实心寒。
听底下的人来报时,杜嬷嬷被气的不轻:“这些子人,难道都忘了我们姜府施粥派银的恩情了吗!这会子竟然说这样的话!”
素衣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摸着手里的玉如意跟身边的巧颜说道:“告诉林夕,这话别传到研蕾那里!她性子烈,指不定又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巧颜支支吾吾了半天:“林夕姐姐,已经好几天不见人了,屋里的细软都……”
听了这些,怒的素衣摔碎了手里的玉如意,这些天因为流言的缘故,偷偷跑走的下人不少,府里的先生也都前来告退,素衣全当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都默许了,不能患难与共的人留着也没用,但是素衣从没想过林夕会走!
一个小丫环哭哭啼啼的跑来,走近了一看是伺候研蕾的翠娥,哭喊着跪在了素衣脚下:“主子,研蕾娘子不好了!”
素衣觉得气血一下子就蹿上头了,想来,研蕾一定是听了那些传闻。
素衣提起裙子就往兰舟轩赶去,女医已经在里头,跟研蕾素日关系好的丫头都围在一起小声的哭泣,那呜咽的声音让人心烦,素衣听了冷了脸:“哭什么哭!”
那些小丫环都是和宝儿一样的年纪,被素衣冷呵,便吓的不敢在吭声了。
女医在为研蕾施针,看着情况不太好,素衣知道自己干着急也没用,便找了一处坐下来,看着翠娥,翠娥跪在素衣面前,抽泣着说道:“今个娘子起来,精神挺好的,便想去看一眼老爷,我怕她出去听了那些话生气,拦着她不让她出去,谁知娘子竟恼了,跌跌撞撞的跑出去,被老爷院里的护院拦住,不让进,娘子争执了半天都没用,回去的路上听两个小丫环说,说老爷是长天公子下毒害的!娘子便上前跟她辩驳,那丫环却顶嘴说,长天公子和娘子都是灾星,想害了老爷,谋姜府的财产!还说……还说……主子那么长时间不去看娘子,便是知道了娘子的恶心,恨极了娘子……娘子失魂落魄的回来,刚进门就吐了血……”
翠娥被吓坏了,如今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连嗓音都颤抖了起来!
素衣觉得全身都十分疲乏,借着杜嬷嬷的手站起来:“哪两个丫环,你可看清了!”
翠娥摇摇头:“我看着脸生!”
已经多日未曾飘雨的江南,下起了瓢泼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