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节将至,潇潇雨歇。
姜素衣用过晚膳坐在美人靠上眺望湖心。
“主子,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姜素衣将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回头看向身后抱着披风的巧颜,嘴角蔓延一丝苦笑。
“主子?”
巧颜看素衣瞅着自己不说话,一时有些无措,小声的开口喊她。
素衣从美人靠上站起来,巧颜立马上前为她披上披风:“主子是去看看老爷?还是去夫人院里?或者回去歇下?”
素衣低垂眼眸看了眼披风上的暗花:“先去看看父亲的补羹吧!”
巧颜点点头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跟在素衣的身后,素衣走在前面:“我记得你以前很爱说话!怎么现在越发安静了。”
跟在后面的巧颜弯身回道:“小的笨嘴拙舌,怕说了什么,惹主子不高兴。”
素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来最近这段时日,她的脾气反复无常的,连巧颜都怕了,巧颜才多大,不过是个喜欢玩闹的年岁,她那么大的时候,哪会看人脸色,只一味的凭着性子处事,几个月而已,大家都变了,素衣转身去了厨房。厨房的人通报了,管事的秦大妈从屋里出来迎了上去:“小主子,这会儿怎么来这了!屋里刚做了晚饭,别让油烟熏了!”
姜素衣摆摆手示意无妨:“我来看看爹爹的补羹!”
大概是晚饭已经做好一大会儿了,厨房里油烟味并不重,因为开了去年封坛的菊花酒,空气中有股子菊花的香气,案上摆着时令的芋头,花生,萝卜,鲜藕,虽然如今人心惶惶,但是看的出,干活的人都还很仔细,一个乌漆的桌上整整齐齐的码着一盒盒装饰花哨的月饼,这些都是外面的人送的,若要吃怕是吃到明年中秋也吃不完,姜素衣捏了一块起来,油酥的香味很浓,她复又放下:“怎么会剩这么多?"
姜府的主子都不喜欢吃甜食,每年只留些祭祖和祭月的,剩下的都会分给下人,或者送给庙里。
秦大妈眼神暗了暗,带着素衣往里走:“府里出了这档子事,我这里是最腌臜的,月饼到了我这……”
姜素衣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虽然中毒这样的事厨房是最让人怀疑的,但吃食从采办到出锅再到桌上经手人众多,秦大妈在秦府老太爷在时便在姜府做工,品格行事皆是可靠的,下毒者从她眼皮子底下下毒不太容易,姜素衣拉着秦大妈的手说:“妈妈多虑了,您老是府里的老人,我和父亲很放心!我过来不为别的,只是左右也没有事……”
那秦大妈听完眼眶就红了:“老天爷不开眼呀!”
姜素衣低垂了眼眸拍拍秦大妈的手:“总会过去的!”
总会过去的,无论什么都会过去的。
姜素衣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进了里屋,姜素衣看到几个用红布盖着的大红木箱子:“这是什么?”
秦大妈脸上终于有了些笑:“这是给小主子及笄礼准备的!”她说完想了一下又接着说道:“锁着的,钥匙我贴身戴着,很妥贴!”
“我生辰还有许多时间,怎么现在就准备上了!”素衣摸了摸那些大箱子回头不解的问秦妈妈。
秦妈妈笑笑说:“不早了,不早了,那会老太爷给姑奶奶准备及笄礼,可是足足提前五年时间就开始准备呢!”
秦妈妈说的姑奶奶便是姜占玉的姑姑,已经故去的姜太后,家里人还是喜欢称她为姑奶奶,恐怕整个天下,也就姜府的人能称那个尊贵的女子那么亲热了。
里面一间独立的厨房姜占玉中毒之后,秦妈妈开辟出来的,她铺了张小床在那,方便给主子们送吃食,姜占玉,姜素衣还有徐氏屋里的吃食,秦大妈均是亲力亲为,不放心经给任何人之手,做好了,要亲眼看着底下的人装盘,然后交于杜嬷嬷才放心。
灶上黑瓦罐里的汤冒着白色的雾气,咕嘟咕嘟的声音让人听着很温暖,姜大妈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满意的点点头,姜占玉吃饭虽然对食材没有过多要求,时令新鲜即可,但是他对烹饪手法却十分在意,他只吃小锅饭,做出来的量刚好够他吃,专属的餐具专属的厨具,多一点他都会不满意。
姜大妈将瓦罐从灶上移走,装到了素瓷羹碗里,又小心的装到红木食盒中本来要递给巧颜,素衣却摆摆手说道:“给我吧!”
秦大妈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素衣。看着素衣离去,倚着门框叹了口气:“多好的人!唉……”
姜占玉服了解药虽然醒了,但是一向硬朗的身体却垮了,人消瘦了不说,精神也不大好了,可是他不想把这些展现在姜素衣面前,约莫着她要来的时间,让管家扶他从床上坐起来,强撑着身子靠在床头,这点动作引得他咳嗽起来,管家上前给他顺气,姜占玉却摆手制止了:“咳两下,显着气色还好些!”
管家听着心酸:“老爷赶快好起来才是真的,这样……”
“爹爹!”
管家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了姜素衣的声音,管家没有再说下去,默默的站在一旁。
姜素衣进了门来,看屋里就管家和姜占玉两个,眉头就拧在了一起:“父亲病着,身边怎么没人伺候着,吴伯自己一个人哪能忙过来。”
她说着摆摆手,让巧颜把小几置在床上,把食盒放了上去。
姜占玉笑着说:“什么好吃的,让小馋猫亲自送来!”
姜素衣瞪了他一眼,姜占玉没有说什么,笑着打开食盒去取里面的羹碗,姜素衣伸手要拿,却被姜占玉拦住:“我自己来,仔细烫到手!”
姜素衣收回了手:“那雪儿不是想伺候爹爹进膳吗!”
姜占玉笑笑不置可否,姜素衣托腮看着姜占玉:“父亲,你可以让吴伯帮你净一下胡子了!”
姜占玉把羹碗放好摸了摸下巴:“很丑吗?”
素衣掀开羹碗的盖子,把羹匙放好,撇撇嘴点了点头,姜占玉不在意的笑笑:“我觉得很好呢!”
本来笑意盈盈的素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姜占玉拍拍姜素衣的头:“傻孩子,没有过不去的坎,明天就是中秋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欢欢喜喜的过中秋,新的一天就该有新气象!”
姜素衣愣了一下,低下头眼泪便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姜占玉微笑着看着她:“我还没见过你哭的那么丑呢!”
姜素衣拉着姜占玉的衣袖:“那雪儿不哭,父亲肯见母亲一面吗?”姜素衣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泪珠,瞪圆了眼睛问道。
姜占玉叹了一口气:“我俩都在病中,见了难免伤感……”
“那母亲要是病好了,爹爹就肯见了?爹爹不是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姜占玉笑了笑,随即点了点头:“等我们都好了,带雪儿去临仙湖泛舟吃糖醋鱼可好?”
姜素衣瞪圆了眼睛问道:“真的吗?”
姜占玉点点头。
“那雪儿去跟娘亲说!”说完人一溜烟的就跑走了,姜占玉用羹匙搅了搅碗里的补羹嘴角绽放了一个笑容:“还说伺候我吃饭!提起她娘就把我忘的一干二净了!”
管家递给姜占玉一个帕子:“女儿总是跟娘亲一些,大了有心事没法跟我们说!我那丫头出了嫁,每次回来都是一头扎进屋里跟她娘嘀咕个没完!”
姜占玉哈哈笑了起来:“你就是太心急,萍儿多好的丫头那么早就让你给嫁出去,我呀,就想多留雪儿几年,多……咳……”
姜占玉太过激动,不住的咳嗽了起来,一手按着胸口,一手用那净手的帕子捂着嘴巴,压抑的咳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管家上前帮他顺气,姜占玉猛地咳嗽一声,嗓子眼里涌上一股子腥咸的味道,咳嗽止住了,姜占玉把帕子拿开,素白的帕子上一团血迹刺人眼球,管家一下子就慌了:“我…我去请大夫!”
姜占玉把帕子揉进手心里:“悄悄的,不要让人知道!”
管家有些失魂落魄,一连说了好几个好,才跌跌撞撞出了门。
姜占玉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