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欢天喜地的去了徐氏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有几个小丫环晒着太阳打盹,素衣心里悲哀,自从徐妈妈被舅舅接走之后,她一直没有提一个能干的嬷嬷上来,没人管教,娘亲这院子里的人竟比她院子里还要懒散。
素衣并没有惊扰那几个丫环,给巧颜使了个眼色,她自己掀开门帘进了屋,屋里同样是静悄悄的,还没有入冬,窗户却都被封了起来,光线透不进来,屋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徐氏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发呆,身旁也没有个伺候的人。
徐氏那件常穿的烟紫色衣裙已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身旁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药汤,手里拿着一条姜占玉旧了的腰带,暗暗垂泪,素衣看的鼻酸,轻声叫了一声:“娘亲!”
徐氏抬起头,看到素衣,慌忙擦掉眼泪,嘴角绽放了一个微笑:“雪儿来了?吃了晚饭没有?”
素衣点点头,走了过去坐在了徐氏身旁攥住她的手:“娘亲,你怎么又不喝药呢?”
徐氏看了一眼那已经凉透的药汤:“喝了那么久也不见好,反而越喝越没精神……”
“爹爹不是不想见娘亲,是想等娘亲身子好了再跟娘亲见面呢!雪儿今日见了父亲,他病中邋遢的很呢,怕是因此不敢见娘亲,怕娘亲天仙一样的美人嫌弃她,父亲说,等娘亲好了,我们要一起去临仙湖泛舟,吃糖醋鱼呢!娘亲,你不喝药怎么好呢!可是嫌药苦。”素衣抬起头认真的思考道:“雪儿伺候娘喝药好不好?爹爹说,雪儿喂的药就不苦了!”
徐氏愣了一下,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姜素衣忙把丝帕拿出来给她擦:“娘亲,您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徐氏低垂着眼眸,强忍着泪意:“娘亲高兴,娘亲高兴!”说着她拉开梳妆台的首饰盒,从里面抓出一把簪子:“你给我看看,哪个好看,游湖不宜呆太繁琐的,你父亲也不喜欢那些……”
她抽开最底下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盒子从红绸布中取出一个样式很普通的玉簪:“这个吧,这个是你父亲送我的第一个簪子!”
素衣扶住徐氏的肩替她把那玉簪插好:“很美,不过娘亲也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徐氏笑着摸了摸素衣放在她肩头的手:“我的雪儿,长大了!懂事了!”
姜素衣从徐氏身后抱住她,把下巴靠放在她肩膀上:“娘亲,爹爹说,人不能活在过去,新的一天就该有新气象!娘亲,你说对吗?”
徐氏低垂了眼眸用力的说道:“对,你爹爹说的都对!”
素衣笑了一下,就去拿那药碗,徐氏拦住她:“凉了,喝了不舒服,让人重新煎了,你在喂好不好!”
素衣歪头想了一下:“娘亲说的有道理,不过,娘亲应该先换件显气色的衣裳,这件衣裳衬得人不好看!”
徐氏点点头,任由素衣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又顺着那碗药看向窗外不远处的紫藤花架。
心里一咯噔,握紧了素衣的手。
素衣纳闷的回头看徐氏:“怎么了!”
徐氏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
娘俩去了徐氏的衣物间,徐氏的衣物不似素衣的都搁在柜子里头,她衣服全都是按照不同场合搭配好了的,一套套挂在那,中间设了熏香,这样挂着衣服,熏香能更好的存味。
姜素衣觉得很新奇,一件一件的翻看,看到一件锦缎的衣裙笑着说道:“这是舅舅送的那件裙子?每年中秋你都穿这个?虽说光彩夺目,不过有点显人老。”
徐氏走了过去,拉起那件衣服的衣角,用手轻抚上面的刺绣:“这件衣服已经穿那么久了?却还很新。”
“娘亲,这是你的嫁衣吗?真好看!”
素衣钻到最里面,看到挂在墙上的青色大袖衫长裙很是绚丽,忍不住称赞道。
徐氏听了往里走去跟素衣一样抬头看那墙上的嫁衣:“雪儿,你知道吗?娘亲的家乡,女子从及笄之后就要开始着手绣自己的嫁衣了,一针一线都是对往后美好生活的憧憬。娘亲还没及笄就遇见了你父亲,那时,我就想,我一定要绣一件全天下最美的嫁衣,才能配上我相中的郎君,可是娘亲的嫁衣没来及绣好,你父亲就来娶我了,我正为嫁衣发愁,我爹爹,你的外祖父请了京城绣坊里最干练的绣娘们连夜给我做了这件的嫁衣,高超的绣工加上繁琐的绣样,可以说,是我爹,是徐府为我准备的最贵的嫁妆,价值千金的嫁衣比起我那件没绣完的,不知漂亮了多少倍,我穿着这件,欢欢喜喜嫁给了你父亲,后来,你父亲看到我画的图样子,说还是我没来及绣成的那件好看。雪儿,你是喜欢这件价值千金的嫁衣,还是想亲手绣一件呢!”
姜素衣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要亲手绣的了!”
看着小脸红扑扑的素衣,徐氏眉心舒展,笑了一下,她指着那件绚丽的礼服旁一件湖蓝色的衣裙说道:“我们去游湖,我穿这件吧!我和你父亲初遇,穿的就是湖蓝色。”
素衣捂嘴笑了一下:“好!”说着又搂住徐氏的胳膊:“娘亲,你给我讲讲你和父亲年轻的事可好!”
“那有什么好讲的!”
“雪儿想听!”
徐氏牵着素衣的手走到了外间坐在了临窗小榻上,托着腮看着窗外的一树繁花,忆起年少时,那落英缤纷的黄昏。
是呀,那时真得特别特别好。
素衣将头靠在徐氏的肩窝里听徐氏诉说她与姜占玉的相识。
回忆起往事,便没有注意到时间,转眼,已经入夜,徐氏抚摸着怀中迷迷糊糊的素衣:“今夜,睡在娘亲这里可好!”
素衣揉揉惺忪的眼眸:“可以吗?”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素衣已经脱了鞋,爬上徐氏的床,动作一气呵成,生怕徐氏反悔一般钻进被窝里。
徐氏笑着摇摇头,传了洗漱的丫环,亲自给素衣洗漱之后,这才上了床,素衣蹭过来,抱住徐氏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小声说道:“这是雪儿第一次和母亲一起睡呢!以后,能不能经常陪母亲睡呢?”
徐氏听了,一阵心酸,将头扭向一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好!”
素衣睡到迷迷糊糊中,感觉徐氏似乎起身了,隐约有人在低声哭泣,不过她的眼皮太重了,翻了个身,缩在床角继续睡了。
这一睡,便到了天亮。
暂且在徐氏屋里顶替徐妈妈当差的嬷嬷,看已经过了徐氏平时起床的时间许久,里面还没动静,想着可能昨夜素衣宿在这里,两人聊得晚了,便起迟了,也没有在意,可是等日上三竿,那屋里还没有动静,嬷嬷便有些急了,推门进屋,看两人果然都还在床上睡着,素衣裹得密密实实的睡在床角,徐氏是侧躺着睡的,一头青丝拖于床畔,锦被只盖在腰上,那嬷嬷怕徐氏着凉,走过去给她盖被子,轻微一动,徐氏的身子倒了过来,嬷嬷扭过头笑着说:“夫人,醒了。”
这一扭头,却把那嬷嬷吓得跌坐在地上。
听到了动静的素衣揉着睡眼惺忪的眼坐了起来,打着哈欠问坐在地上的嬷嬷:“一大早的,嬷嬷坐在地上干什么?”
那嬷嬷一脸惊恐,坐在地上指着徐氏说道:“夫人,夫人死了!”
姜素衣打了一个哈欠:“嬷嬷乱说什么,今天是中秋节,不能乱说,而且娘亲不是在我身边好好的睡着,娘亲……”
姜素衣低头一看,不由的呆住了,徐氏的脸一片苍白,嘴角和耳朵里却流出鲜红的血液。
伺候洗漱的丫环进来一看,便被吓的不清,有个年纪大的勉强定了心神,让人去请杜嬷嬷。
杜嬷嬷得了信赶来的时候就看到素衣坐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徐氏,眼神空洞无神,杜嬷嬷心里一疼,这个她看着长大的聪慧机灵的小女孩儿何时有过这样的表情,过去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搂在怀里:“我的姐儿啊!你别吓我,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