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下葬之后,素衣本就伤心,谁知有个不懂事的小丫环拿了徐氏平日里素爱的吃食给了素衣,素衣睹物思人,看着伤感,躺在床上哭了半宿,便一病不起了,这病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不过是常见的咳嗽,可是难就难在,请了许多大夫都查不出什么病症,一碗一碗的药灌下去却不见好,日日那烧胃的苦药灌下去,先前的病不见好,又落下个恶心呕酸的病症,齐先生说素衣是心病,大抵是因为徐氏去了,郁结于心,忧思成疾,这病不在身上,既然病不在身上,药石自然无用,便开了几个药膳的方子,嘱咐让静养些时日,或许等开春的时候就能好了。
但是那药膳素衣一口都吃不下去,勉强吃进去,连着先前吃的汤粥也一起呕出来。
姜占玉便想尽办法搜罗了各种名贵补品,可是各样补品全都吃了一遍,也没见着哪样有奇效,照样吃的没有吐得多,这人日渐消瘦,看着那样子,齐先生说的等待之法,不是长久之计。
已经半夜,姜占玉的书房还是亮着,他伏在书桌上强撑着身子皱眉沉思,桌下已经被扔了一地的纸团。
管家进来换新灯,瞥了一眼姜占玉案上摆放的纸张:“主子想要辞官?”
姜占玉叹了一口气,将毛笔放在笔架上:“雪儿总是不见好,我想着,或许换个环境对她能好些……”
“老太爷买的那块地就挺好的!”管家换好新灯笑着说道。
“未必容易!”姜占玉伏案大笔一挥,一封请辞信便写成,他吹干墨迹,轻声说道:“不过,总要试上一试!”
管家吹灭那盏快燃尽的灯沉声说道:“如今这江山很是稳固!”
说着和姜占玉对视了一眼,两人突然就笑了,管家吴伯不仅仅是姜府的管家,也是姜占玉最信任重要的朋友,这些年,从姜府的小侯爷到高中榜眼到出任御史,风里雨里,吴伯一直都伴在姜占玉左右。
有些话,即使姜占玉不说,他也懂
是呀,江山稳固,而姜老太爷那块地的确很好!远离朝堂,远离纷扰。
这几日,姜府的长工纷纷领了银钱之后,便再也没有活计让他们做了,姜府的活计轻生钱多,突然没了,那些长工们都急了,上门打听,但是却什么也问不出,不是姜府的人嘴严,而是,长工能接触的那些底下的人的确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知道原因的管家和杜嬷嬷又不是区区一个长工能巴结的上的,不止是姜府不在雇佣长工,最让人奇怪的事,是平日里一年才能来姜府一次的佃户和雇农们这几日在姜府出入频繁,来去匆匆。
而这些佃户个个都是嘴严的,什么话都套不出来,只说是姜占玉和姜素衣想着吃乡下刚摘的蔬果,所以来送的勤点。
未免夜长梦多,姜占玉本想着忙完手里最后一件案子,便把辞呈递上去。
谁知,姜占玉的辞呈还没递上,京都却来了圣旨,封了姜占玉安抚使,姜占玉身兼巡盐和安抚使两职,如此殊荣历朝历代都是没有的,整个临安府包括江南道的众官皆来恭贺,硬拉着姜占玉喝酒,席上姜占玉不见一点喜色,眉头紧皱,最后是被吴伯扶着从府衙一步一步走回姜府,刚进了姜府,姜占玉便吐了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冷不丁的姜占玉被封安抚使,若是早有此意,怎得再徐氏下葬之后才封,明显是当今圣上知道了姜占玉要辞官的意图,用这一道圣旨彻底打消姜占玉的念头。
姜占玉辞官的事办的极为隐秘,若非是府里的人走了风声,必然不会有人往这方面联想。
姜占玉被吴伯扶着进了屋,说是感念圣恩,多喝了两杯,不胜酒力,便醉了,让杜嬷嬷做了一碗醒酒汤送进屋里,杜嬷嬷一看,哪是醉酒人之态,唬得不轻,但是吴伯不让声张。
夜里,姜占玉的房间早早就熄了灯。
万籁寂静,一点小动静都会无限放大,那人已经足够小心,但是他没想到姜占玉起了疑心,也低估了姜占玉官场沉浮十几年练就的本事,他心里还认为,姜占玉不过是那个知书达礼,温文儒雅,老实谦逊,善良,替他人着想的小侯爷,所以,当他掀开姜占玉的寝被,看着空无一人的床铺之时,他慌了,更让他慌张的是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姜占玉和吴伯。
他把头磕的嘣嘣直响,姜占玉黄了脸,他知道,这个告密之人必然离他不远,他在府门口吐血,吴伯却声称醉酒,连大夫都不寻,告密之人定然会来查看他的情况,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人竟是他的贴身老仆,那个自幼便照顾自己的老仆,那老仆哭诉自己的苦衷,无非是那人拿他家人孩子要挟,他不得不从的成词滥调,说到底,还是他的心不忠,受不了诱惑,又对姜家不信任而已。
杜嬷嬷却十分恼火,她们都是姜老太爷留下的人,做出这样的事,着实让人心寒,那老仆涨红了脸皮跪在地上任由杜嬷嬷责骂,姜占玉被吵的心烦,摆摆手:“嬷嬷,把他的卖身契找出来,带他去账房结了银子就离开吧!”
那老仆抬起来,他本以为姜占玉会问他他身后之人是谁,他本以为他会问他他替那人做了多少事,可是姜占玉什么都没有问,只让他离开!老仆跪在地上不知所措,杜嬷嬷冷哼道:“还愣着干什么,做出这样的事,你以为你还能是姜府的人吗?”
老仆低头苦笑,是呀,他不再是姜府的人了,他给姜占玉磕了一个头:“先容老仆下去收拾收拾!”
姜占玉也不看他,挥挥手便让他下去了。
是夜,姜府的雨蕉阁失了窃,还是要紧的物件,杜嬷嬷带着人一间一间的搜了,偏偏这夜就不该安宁,杜嬷嬷在这边搜脏已经搅得阖府不安,忽然东边配房走了水,大火扑灭之后,里面的人已经不行了,而那间走水的房间便是老仆的居所。尸体烧的焦黑,也看不出是谁了,救火的人感叹,幸好这老仆一直独居,老婆孩子都不在身边。
夜已经深了,姜府却无人入眠,家里的仆人全部都被召集到了前厅,管家和杜嬷嬷一左一右的站在堂前,家仆们被这阵仗唬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看着人都到齐了,杜嬷嬷转身看了一眼姜占玉:“主子!”
姜占玉挥挥手,杜嬷嬷行了一个礼,打开一旁一个红木盒子,从里面拿去厚厚一摞纸:“这是你们的卖身契,现在都还给你们,拿了卖身契的可以到帐房领取一年的薪水和遣散费回家去了。”
众人都纳闷的看着杜嬷嬷,等反应过来之后,有些不满的嚷道:“我们犯了什么事,说丢了东西,不过是要赶走我们的借口?”
“姜府并没有要赶走各位的意思,丢东西也并非嫁祸,我们府里的确丢了东西,至于辞退各位,不过是因为府里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小主子又需要静养,迫不得已,才出此下册,请各位见谅,离了姜府你们会有更好的未来。”管家在一旁和颜悦色的说着。
底下的人纷纷表示不同意离开,有甚者甚至哭了起来。
“我们在姜府做了一辈子工,离开姜府我们能干什么!”
众人正闹着,姜占玉从后面出来,他走到前面朝众人鞠了一个躬,沉声说道:“姜某知道,各位都为姜府做了贡献的,姜某和家人全赖各位的照顾,常言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如今便是这散席之时,各位的恩情,姜某铭记在心!”
说着,又鞠了一躬,厅里的家仆都跪在地上,高声喊着姜老爷!
杜嬷嬷把那一张张卖身契,分到众人手里:“各位放心,姜府不会亏待你们,遣散费足够你们另谋出路,年纪大的,可以用来养老,年轻的可以去包一块地,可以做个小买卖,都比现在要好!”
正睡着的素衣被外面乱哄哄的声音吵醒:“巧颜,巧颜!”她连声喊了几句,巧颜才急急忙忙的赶了进来,素衣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巧颜哭着跪在素衣床前:“老爷赶了人出去,那些不想走的都来求主子,小的怕扰了主子,不让她们进来,她们就在门前闹起来了……”
素衣先是一愣,然后淡淡的说道:“既然爹爹让她们走,求我也没用!把门关好,不用理会!”
素衣说完便面朝里躺下睡了,巧颜愣在了床前!
“还不快去!”
那巧颜慌忙从地上起来,关紧了房门。
第二日,天还没亮,姜府便有人陆陆续续的背着包裹出了府门,站在廊下的素衣看着期期艾艾离去的人突然笑了,守在身侧的巧颜被素衣笑的发毛:“主子,你笑什么?”
“如今,这姜府真像一个精妙绝伦的笼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