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进京的日程仓促，一应东西全是下人张罗着购买，到了临行前，才算准备妥当。

　　素衣坐在彩绘的鱼缸前，脸上阴晴莫辨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巧颜。

　　巧颜慌了神，虽与素衣相处时日不多，但是这个主子向来喜怒都摆在脸上的，脾气秉性让人能一眼看到低，所以她大着胆子，求她带上自己进京，可是如今素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巧颜的心里越发没了底，想了想，就抽抽涕涕地哭了起来，谁知越哭越悲伤，心里也是百转千回，就在她哭的正荡气回肠之时，素衣缓缓开口问道：“你真心想要跟在我身边伺候我？”

　　巧颜抽泣着抬起头，两串泪花挂在脸颊之上，不等她回答，素衣又缓缓开口说道：“你回去收拾行李吧，我们明日就出发。”

　　素衣说完起身就离开了，留下巧颜一个人愣在哪里。

　　是夜，姜占玉的书房。

　　素衣只看了两个箱子便兴致缺缺了，杜嬷嬷却要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打开仔仔细细的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素衣拉住絮絮叨叨的杜嬷嬷说道：“我也不过是去几个月，拿那么多东西，还以为要搬家呢！”说着素衣拉住还在往自己行李里塞的杜嬷嬷说道：“况且雪儿是去舅舅家，生活用品外婆必然是给我准备了的，只拿些贴身用的好了。礼物也没必要准备那么多花样，寻些我们这边特色的，姐妹们一样，兄弟们一样，嫂嫂们一样，再是长辈的。银票也没必要拿那么多大面额的，我是去做客，花钱的项目并不多，无非是打赏，多装些碎银子，给下人什么的也方便。”

　　姜占玉含笑看着说的头头是道的素衣，一直提着的心才算稍稍安心，他笑笑说道：“左右你跟着她，有什么不便的到时再添就是了……”

　　跟在杜嬷嬷身后往外拿东西的素衣惊道：“嬷嬷也去？”

　　杜嬷嬷拉着素衣的手道：“你若吃不惯京城的饭菜，嬷嬷也好给你做些……”

　　素衣闷闷的说：“我已经想好了，让奶娘跟着，然后带着巧颜，这些时日巧颜伺候我也尽心……”

　　姜占玉皱起眉头说道：“你奶娘身子不好，左右不能做什么，伺候的好有什么用，没个得力的人，嬷嬷不跟着，为父怎能安心！”

　　素衣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说道：“雪儿知道父亲和嬷嬷都是为了我好！嬷嬷跟着也却能让父亲心安！雪儿前去，是为了全了外祖母思念女儿的心意，雪儿不得不去，可是如今，家里能用的人本来就不多，这番前去，我把人都带走，父亲身体也未痊愈，这样子，我这做女儿怎能心安。”

　　素衣说完就跪在了姜占玉的面前：“可恨雪儿不是男儿身，不能为父亲分忧解难，雪儿此去，好歹是去舅舅家，父亲去巡视漕运，吴伯虽得力，但是身边没人照料身体怎行，父亲……”

　　素衣话没说完，眼泪就肆意的流了下来。

　　姜占玉扶起素衣：“你的心意父亲明白，我知道你放不下我，只是莫要说这样自轻的话儿，你虽是女儿，却比儿子强上不知多少倍，父亲一直引你为傲……”

　　姜素衣泪眼婆娑的看着已经不复年轻的父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杜嬷嬷长长得叹了一口气，把爷俩都拉到座位上坐好：“想着嫁入我们姜府，家世好的不是没有，虽仓促，但事有缓急，老爷应该选一个……”

　　嬷嬷的话没有说完，姜占玉便接了过去：“嬷嬷别说了，我没这些心思，就是家里原有的那些人我都让她们各自回家了，怎能再娶，白白害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一生。只是苦了如雪。”

　　素衣低垂着眼眸看着姜占玉映在地上的剪影，做女儿的怎会不懂父亲的心思，父亲重情，兰若和娘亲接连离世，父亲苍老的不是外表而是一颗热心，外面有人托着打听他是否有续弦的心思的，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不愿理会，为了全了对母亲和兰若的情感，也为了全了自己的一颗心，更是怕她受委屈。

　　这种情谊于素衣来说，是朦胧而又神秘的。

　　她知道让父亲愁出银丝的情绪不是她想要和秋水长天研蕾日日在一起那么表浅的情感，那是更深更复杂的情感，才能让人一夜白了头，一瞬苍老了心。

　　忽的，素衣泪眼朦胧却看到了一个撑着一把油纸伞款步行走在烟雨中的绿衣女子，油纸伞遮着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了尖尖的下巴和红润的嘴唇，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素衣却觉得全身越发的冰冷。

　　素衣，素衣，素衣……

　　谁在一声声呼唤自己？

　　素衣猛地惊醒，自己还坐在姜占玉的书房之中，面前是一脸担忧的父亲和杜嬷嬷，杜嬷嬷攥着素衣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素衣摇摇头：“夜深了，身子有点凉也正常。”

　　姜占玉看了一眼已经燃了一半的灯烛，已经半夜了。

　　他站了起来：“回去睡吧！”

　　素衣站起来点了点头：“雪儿告退，父亲也早点安歇。”

　　素衣回到自己屋里，下人伺候着梳洗睡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以前常常听母亲提及京都的外祖一家，但是她自幼便长在江南，路途遥远，除却年年来送贺礼的表哥和舅舅便再也没见过其他人，一时心里还是有些慌乱的，翻了个身，重重的叹了口气。

　　进来添香的杜嬷嬷刚好听到：“怎的还没睡。”

　　素衣听到是杜嬷嬷的声音，从床上坐起来：“嬷嬷，你去过京城吗？”

　　杜嬷嬷一听，一下子就笑了。

　　这一笑，倒是提醒了素衣，杜嬷嬷是祖母的贴身侍女，祖母是名满京城的才女，因为嫁给祖父，这才跟着祖父回了临安。

　　京城才算得上祖母与杜嬷嬷的故乡呢，这样想着，素衣对即将前去的京都有了些向往。

　　她看着杜嬷嬷，目光闪烁：“嬷嬷，你能给我讲讲京都吗？”

　　杜嬷嬷笑了笑，添好了香，走到素衣的床边，素衣腾出位子：“嬷嬷坐上来说吧！”

　　看着眼前的小女孩，让她忍不住回想到她的年少时期。

　　杜嬷嬷有些感慨，都说韶华易逝，以前她总觉得像她主子杨瑾萱那样的人似乎连岁月都十分厚待，杜嬷嬷每每想起她的时候，总是她鲜活的样子，一颦一笑都美如画，可是如今斯人已逝，连她的孙女已经长那么大了。

　　岁月催人老呀。

　　她脱了鞋上床，坐在素衣的身旁，素衣立马蹭了过来躺在了她怀里，她的头靠在她胸口，就像小时候一样，那时候她主子总是觉得素衣太过娇气，杜嬷嬷轻轻抚摸着素衣的头发柔声说道：“当初我跟你祖母一道来了这江南，你祖母跟你一样不喜欢吃甜的，吵闹着要回京都，后来你祖母因贪看临安城里那满树的琼花，所以回京一事一就一再耽搁了，那时我还小，只是一个小丫环，因为我不喜欢京都，不喜欢那里高大的房屋，不喜欢那里干燥的空气，而且我是十分喜欢吃甜食，为此，我欢喜了很久，后来，你祖母在了没提过要回京都，那年的满树琼花误了行程，谁知就耽搁了一辈子，我们谁也没有再回过京都……”

　　素衣对京城的一切都十分好奇，忍不住提问，杜嬷嬷都笑着细细讲述。

　　直到素衣呼吸平稳，抵挡不住困意睡了，杜嬷嬷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一早，素衣便听到廊下有人说话，左右也睡不着了，便穿上了鞋出去看，一看是杜嬷嬷和奶娘，还有巧颜，杜嬷嬷脸上严肃：“虽然你的行李都已经打点好，你也不要烦我老婆子话多，小主子年纪轻又没出过远门，既然选了你跟着去，我就不得不叮嘱你几句话。毕竟出门在外，京城又不比别处逍遥自在，那毕竟是天子脚下，满大街多少的王亲贵胄，若是在自己家也就罢了，如今丑话也先说在前头，但凡你不守规矩叫人耻笑了去，你们可别怪主子不讲情面。”

　　杜嬷嬷甚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素衣知道，她字字是为了自己，心里温暖，上前去拉她的手，杜嬷嬷回头看见素衣，讶道：“怎么没披件衣裳就起来了！巧颜快扶主子进去传衣裳！”

　　巧颜唯唯诺诺的应了是，杜嬷嬷拍了拍素衣的手：“给你蹲了银耳雪梨，梳洗好了，先吃点！”

　　素衣点点头，让巧颜扶着进去了。

　　素衣看了眼鼻头有些红红的巧颜叹气说道：“嬷嬷虽是严厉说的都是实情，且句句为你考虑的周到，如今我年纪小不经事，这一趟我们要去的是京城，无论过往如何，你我都是一体的了，你虽然进府里不久，算来也是在我们姜府长大的了，故而不论是父亲还是我，都希望你能拿出我们姜府的风骨来，也能给你爹娘长脸。”

　　巧颜给素衣穿衣的手顿了一下，点点头不再说话。